作者：八尾猫
沙子筑成的壮观神殿亦不会特别让人意外。
可是，唯独在踏入这个古埃及风格的神殿之前，他们三人却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意志正笼罩在整座神殿上。仿佛这里有一轮黑色的太阳完全遮盖住天空，让整个世界都陷入无边黑暗。
外面的沙漠仍然热辣，晴日当空。可是他们在神殿门口却能感受到这股黑暗的气息，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大魔。”
伊莲打了个寒颤，脸色发青，
“果然不可能轻松给范斯特拉教授补一刀就结束。那在他背后安排布局的大魔，恐怕已经降临在这「心室」了。”
天仙、大神、上古大魔那些级别的怪物，都不能轻易降临人世。一般而言，凡间高手只需要担心凡间级别的敌人——然而「里界」深层却不属于凡间。你凡间高手进入一个「心室」，宙斯也正好降临这个「心室」然后把你艹了，你去哪也没法伸冤。
“如果能提前知道这大魔的名字，我们倒是可以提前做些针对准备。”
她有些忧愁地说。
与神灵邪魔之流作战，如果提前知道名字，难度便能下降许多。在异世界对付完全不知底细的上古大魔，直接硬上真的太作死了。
齐醒听见伊莲这话，心底却不禁暗暗冒汗。
因为他确实知道眼前这大魔叫什么名字——不就萨麦尔吗？可是他该怎么和修女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知道？
但如果不说，谜语人，结果导致大家情报不互通，最终打输，那可就真蠢爆了。这种剧情齐醒两辈子都看过太多，放在自己身上实在没法接受。
“萨麦尔。”
所以他开口说，
“那个大魔在浅层出现过，自称萨麦尔。”
这可怕的名，令修女打了个寒噤，让她咬了一下嘴唇：“萨麦尔？撒旦本人用祂的别名现身了？我猜您对欧西里斯的半吊子知识也是祂灌输给您的？”
齐醒耸耸肩：“有什么不好？没有她指导一下，我根本进不来深层。”
伊莲绝望的叹了口气：“好吧。反正无论这个萨麦尔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任何自称萨麦尔的大魔都不容小觑。”
“但就算是魔王，只要在「里界」的深层也必须遵守身份角色和规则。这个「里界」的深层就是冥界的象征，而齐先生您现在就是冥界之王欧西里斯。驱逐恶魔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愿天主看顾我们。”
希望如此吧。
齐醒默默点头，没再多说。三人一起走进神殿。
他们看见了一尊深红色的宝座。
他们看见了宝座旁，半跪半瘫在地，怎么看都是范斯特拉教授本人被变成的岩盐雕像。修女轻声倒抽了一口冷气。
盐——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因为回头看了一眼被神怒消灭的罪恶邪欲之城。因为一瞬间对欲望的留恋，就被变成了盐柱。
在索多玛被天火焚烧，恶贯满盈，邪欲深重的人，都会化为盐柱。
他们都看见魔王轻飘飘地坐在深红宝座上，以黑色太阳为背景，身体摇来晃去，头上还有一圈光环。那黑暗之环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更像带刺的荆棘，华丽又霸气，仿佛铁铸的王冠。
她的外表稚气未脱，态度却很大。宝座置于高处，让娇小的魔神可以尽情俯视他们，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金色双眼闪烁着妖异的光。宛如远古名匠亲手雕凿的可爱身躯被包裹在华美的裙子里，仿佛一尊童神。
这梦幻的光景，就连明知她有多么危险可怕的人，也不禁要看得出神。
反倒是萨麦尔这边，她的视线从齐醒兴趣缺缺地移向魔法少女，然后又看向修女伊莲，稍微停顿一下，接着才歪歪头，把饶有兴致的目光挪回齐醒身上。
她的注视无比短暂，几乎算不上匆匆一瞥。但被她视线扫过的魔法少女和修女，霎时间都感觉到，让整个「里界」——让这整个小世界都屈服的伟力和难以置信的重量，正猛砸在她们俩的双肩上，而且还无声压下她们的脖颈，让她们无法站起。
即使全身再怎么出力也纹风不动。彷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恐怖大手从头顶压住，两人的身体完全失去自由，狼狈跪趴在地。这重量并非实体却不可撼动；这重量来自既古老又强到难以言说的大能对她们降下的注视。将她们全身的每一个原子都深埋在其伟力下，动弹不得。
“别那么咄咄逼人。”
唯独齐醒，不知为何不受其威压，踏前一步，将俩小姑娘护在身后，挡住邪神目光，
“她们又没招惹你。”
“你这话说的，我又没把她们怎么样。”
萨麦尔露出笑容，就像和朋友说话一样亲切随和，
“她们只是因为目睹我的荣光，所以才知道了自己的渺小。很正常，我以前也是因为自己太闪亮而不敢照镜子的。”
哇。
齐醒一时间居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
“话又说回来，我还没向你道谢呢。说好帮我拿回被偷走的东西，果然立刻就拿回来了，谢谢呀——”
一枚小小的古银币在她指尖转动，让萨麦尔的心情看起来非常好。齐醒不认识那枚银币，但可想而知，这应该就是教授用来创造维持「里界」的能量源头，某个非常强大的古代神器。
尽管仍被压在地上，但旁边的伊莲看到那枚银币，还是忍不住发起抖来。
上古大魔，银币神器，两千年……噫……
齐醒也不是完全不学无术。他已经隐约猜到一些东西。
这萝莉魔王恐怕确实不好惹。
“我来这「心室」，本来是为彻底解决范斯特拉教授，但看起来你已经把他解决了。”
齐醒瞥了一眼王座旁边教授的岩盐雕像，开口说，
“现在问题只剩下被困在「里界」的两千多名游客和船员。既然你说谢谢我帮你找回东西，能不能就此放他们一命？”
「里界」的实际掌控者现在变成了大魔。如果她不点头，想把两千多人从「里界」安然救出去根本是妄想，硬把「里界」核心打爆的可能性都还比较大。
而且齐醒也不是只贪图战斗享受的疯子。眼前这萝莉魔王看着就太不好惹。他没有冲上去自虐的变态兴趣。
“可以啊。反正我又不喜欢吃人。”
萨麦尔的嘴角微微扬起，然后问了一个齐醒意想不到的问题，
“但我在人间的部下刚刚少了一个。虽然是他活该，烂泥扶不上墙，但终究是少了一个。这个废物造成的损失需要新人弥补。所以……”
她用脚踢了一下变成盐雕像的教授，然后慢慢伸出手，十分友好地问，
“——来做我的部下吧？”
齐醒还没说什么，就听见被压在地上那俩小姑娘都倒抽一口凉气。
“只要你愿意替我效劳，我就把这艘游轮上的所有人全部安然送回东京去，精神和身体的损伤全部治好。如果你特别在乎纯洁，也可以把他们个体的时间倒流，物质重组，完全翻新。”
“我也不是要你用灵魂来交换，就只是以后在人间替我做点事而已。英雄，成交吗？”
英雄。
放在这场对话和条件里，真是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称呼。
齐醒哑然片刻，摇头：“我拒绝。”
拿人质要挟自己成为部下，齐醒不但不会尽忠，而且一定会变成内奸，至少也会狠狠摸鱼。齐醒不认为这萝莉魔王那么蠢，连这都没想到。既然如此，是否有别的理由？
然而以凡人的视角思考神魔大能的布局，未免太困难，毕竟不知道的事情太多。齐醒还不如直接按照自己本心决定行事。
“今天用自己去换两千人的命，明天你再让我去杀两万人。这种剧情我看太多了。搞这种交易的人最后基本上都要连本带利还回去。我不干。”
齐醒坚决摇头。
“哎呀，果然？”
然而，萨麦尔对此却没有生气，反而像一头看到猎物反抗的狮子，只露出温和又很有兴趣的笑容，连身子都从宝座上支棱起来，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既然拯救眼前的生命并不是你真正的渴望，那你要得到什么，才会愿意拜倒在我的脚下？”
说完，她就抬手一挥——霎时间，周围的神殿和沙漠景象全部变化！这里突然就变成了大地的最高处，世界最高的绝峰之顶。
整个地球，普天下的万国，以及全世界的一切荣华富贵，一切力量、财富、女人以及掌控全人类的权力——全都躺在齐醒脚下。
她有权力让范斯特拉教授那种废物都变成催眠大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搞砸了，心灵崩溃了，那是他自己资质不行。齐醒当然可以比他做得好，更好千万倍。
他可以拥有别人梦想也不能拥有的一切。若他喜欢，可以统治全世界，可以杀任何的人，也可以法克任何的人，只要喜欢就可以做任何事情。不用再受到常识和社会秩序的束缚。只要愿意，他甚至可以推动全人类往同一个方向发展，往同一个目标努力，掌控调配所有生产分配，涤净所有罪恶，成为终极哲学王。
“我不喜欢花言巧语，所以我就明说了。”
萨麦尔向他伸出手，
“这世上一切都是我的。只要你承认我是你的神，一切权柄我都可以送给你。”
“面对此情此景，你心中涌起的第一个渴望是什么？说出愿望，无须客气！”
魔鬼与英雄的故事，向来都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的。
015：哼，诱惑我？
哼，诱惑我？
我才不会中她的招。
黑色哥特萝莉可爱雌小鬼邪神， 在二次元根本不足为奇。
肤白美貌大胆前卫娇艳妖女，更是少见才多怪。
“来吧，说出你的愿望。”
“什么愿望都行？”
“什么愿望都可以，想要几个都可以——任何愿望。死者复活？时光倒流？爱？全都没问题。”
“我不是要你当喽啰、仆人或奴隶。我只要你奉我为神，把我的秩序和意志带往凡世。如果我有什么指令给你，也由你自己，而不是我，决定要不要做。”
可是她真的很大方。太大方了。
以至于齐醒一时间甚至没法拒绝。
她的条件已经大方到，甚至让齐醒都感觉荒谬了：“姑且问一下，如果我答应你的条件，然后许愿让你至死不渝的爱上我，你能接受吗？”
“我能接受啊。”
萨麦尔咯咯咯地笑了，似乎对此感到很娱乐，
“但我会用我自己对爱的标准来疼爱你。你不可能用人类的语言写出一套简单又完美的「爱的定义」来向我许愿。因为凡是人类用语言描述的概念都一定会有漏洞。”
这话倒是不假。如果没有一个第三方的定义来规范「爱」到底是什么，向撒旦许愿求爱就只是自寻死路而已，分分钟就被玩到生不如死。
“即使我不刻意折腾你，爱你，久而久之你可能也要怀疑这「爱」到底真不真实。”
说到这里，萨麦尔又踢了教授的盐像一脚，语带笑意，
“这废物拿着我的力量玩催眠，仅仅四年就开始自我怀疑，说想要真爱，结果精神崩溃。归根究底，他自己连什么是真爱都不能确定，还敢乱索要。这已是取死之道。”
这话齐醒倒也没法反驳。
他不是愣头青。尤其在这个黄油般的世界战斗十年之后，齐醒更加清楚。如果真依赖超自然的许愿换取爱情，最后他没准还得再白搭一个愿望回去解除它，才能搞清楚这到底算不算爱情……能这样解决恐怕都还算幸运的。
“一个认为自己的羊具重要性大于2000条人命的人，同时又声称自己的邪恶根源是因为想要真爱，为了缓解性侵的压力而决定劫持游轮进行献祭。他的搞笑天赋实在太强了，以至于让我觉得他当小丑倒是不错，当我在凡间的使者可太丢面子。”
萝莉邪神说到这里，咧嘴一笑，
“我现在想在凡间有一个资质更好的代理人接替他的力量，所以我挑选你。你可能觉得我的条件过于慷慨，但仅此而已。”
“何为资质？”齐醒皱眉，“因为我十年修得半仙之体，成为「世上最强的男人」？”
“遇事不烦，遇阻不躁，永不言败，忠实于自己的目标。这性格就是资质。”
萨麦尔淡淡回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两千年来，许多人因奇遇得到我的力量碎片，一时为王为霸。但性格配不上伟力，最终都凄惨陨落。性格决定命运。你不想试试自己的能耐吗？”
齐醒默然。
糟糕。
这下糟糕啦。她的条件好香。
虽然以常识考虑，与魔鬼谋易是作死；虽然大家都说，和魔鬼做交易绝对会被坑……但是这只萝莉魔鬼提出的条件实在太好了，以至于齐醒现在当真有些心动，无法拒绝。
因为，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个可怕的野心在啃噬着他的内心。
穿越之后，他承认现实并且习惯这个黄油泥潭一般的世界，差不多用了一年时间。之后，齐醒疯狂投入修炼，刻苦钻研，在这九年间猎杀他所有遇得到的邪淫恶徒。
可是朦胧之中，每次回头，齐醒都不禁觉得自己这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没有边际的道路上。
这不是崎岖的山路。山路尽管险峻难攀，至少还有千回百折，令人意气风发；这也不是田间小道。小道尽管狭窄难行，至少还有稻花飘香，在前进中有一分心旷神怡。这是一步一坑的沙滩，这是举步难行的泥潭，这是无边无沿的荒原。
极目远眺，人迹渺无。回头一看，连自己在沙滩上的脚印都被海水冲走，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切辛苦所为何故？
齐醒只有一个野心，那就是改变这个被黄油腌入味的疯狂世界。
如果萨麦尔真能帮他达成目标，那这个女孩对他来说到底是神，还是撒旦？他可能因此而丧失灵魂，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否则他还能怎么整？杀光所有人？还是在这个比现实21世纪更糟糕的超自然变态地球搞革命？根本不可能。这整个世界就像一颗浸透了黄油的卵蛋，黄色仿佛都写进底层代码了。这不是另一个世界的方法论能够解决的问题。
多么难走的路，多么累人的路！没有前人的教科书，只能在没有灯光的黑暗里摸索前进，相信总有一天，前方会有开阔的景色。但走了十年，齐醒的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