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界破坏者 第113章

作者:八尾猫

 但燐还是愣了一下。

 被她撞见的两人也很快分开。伊莲略显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目光飘忽;倒是齐醒神情镇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自若地开口:“燐,接下来的战斗,你会来吧?”

 她当然会来。

 但来之前,她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

 “齐醒,”

 燐已经回到那冷静的、公事公办的状态,

 “你刚才说,你「不是为了要保护千万人的性命,才要和【孔雀明王】死战的」。”

 “我想知道,既然如此,你战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连齐醒都微微一怔。

 他才刚和伊莲亲热一下,正觉得这一天总算有点人味,结果就被燐看到,说不尴尬、不突然肯定是假的。但齐醒还是很快就轻轻一笑,抬头望向她:“我不是漫画里的英雄。”

 “保护这里的人,这份心意我当然也有,但最多只占全部动机的二成而已。”

 他耸耸肩,语气里透着一股轻描淡写的自嘲,

 “我才刚来这地方没几天,说什么「守护这片土地」,是不是资历太浅了点?”

 归根究底,齐醒终究是个外来的人。他对于这个世界甚至都是外来的人。为了保护这里的无辜民众而战,这的确是他的一部分理由,但怎么都不可能是全部。

 “那要谈谈正义吗?”他低声笑了一下,“可惜我根本没聪明到能搞懂正义是什么。”

 “但是,我懂一个更简单,更根本的道理。”

 齐醒的笑容,终于显得有几分狰狞,

 “有人打你的右脸,”

 “那就要把他的左脸打爆。”

 “吃了亏总要讨回来。我都被「孔雀明王」烤成五分熟了,差点被杀,你让我拍拍屁股逃走?”

 “找借口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是战略撤退」,说「等它把东北亚炸了之后,全世界自然会集中力量对付它」?”

 “抱歉,我不是那样大格局的人。让他们去那样想吧。”

 “我三十个小时之内就要打死它。”

 这话就让伊莲,甚至让萨萨都有些无语。

 太无谋,太缺乏智慧,与神圣、英雄或帝王都相差甚远。

 唯有燐在听到这番话时,终于忍不住,嘴角缓缓上扬。

 ——就是这样才对嘛。

 这样的理由才让她心情舒畅。这种说法,她才喜欢。

 不是为了众生,不是为了他人的渴望,不是别人的神。

 只是一个人。

 只是因为自己想要所以去战,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吃了亏总要讨回来。被打了脸就要还回去,彻头彻尾的人类。

 但就是这个人,谈笑之间言及与神作战,并笃定胜利的来临。

 就算那样并不是最佳的选择。

 哪怕依照今年的法与道德标准,未必会承认这是正义。不过,法与道德都是灵魂的装饰,终究只是表面上的东西。

 真正的自我,灵魂的本质,才是燐中意,认为足以与自己相称的部分。

 “我会与你并肩作战。”

 所以燐回答,

 “你有计划吗?”

 “当然有。”

 齐醒回以微微一笑,

 “你刚才不在的时候,我问过萨萨——果然「巨灵」是很容易被人类的神话和信仰影响的东西。”

 “把阴阳寮那边能主事的人叫来,该让他们出点力,帮我做点事了。”

110:太阳神话

 三十个小时后,

 「巨灵封神」作战,正式启动。

 ——之前,在燐回到齐醒病房之前,萨萨就曾向齐醒和伊莲做过说明。

 “显现于人间的巨灵,会因人类的信仰而发生形态变化。”

 她悬浮在病房里,神情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

 “严格来说,其实这个宇宙里的所有神明——除了我——都会受到人类信仰的影响。只不过巨灵作为没有自我的AI,平时还被封印在「众生之梦」里,所以受影响最明显。”

 “「众生之梦」里没有隔阂,是全人类共享的集体无意识。巨灵们在其中扮演的,是那些「神话原型」的角色。”

 “但一旦它们被召唤,或者因其他原因来到人间,就会受到「地域性」、「特定文化」的信仰模式影响,从而变成……各种稀奇古怪的样子。”

 说到这里,萨萨的脸已经黑下来。

 “就比如这次的【孔雀明王(真佛教版本)】。”

 “正常的【孔雀王】,当然不可能是真佛教的这种,把天照、须佐、月读这仨合成一尊佛,还用六只手拿着镜、稻、玉、弓、剑、葫芦的鬼样子——这应该不用我说吧?”

 确实。

 齐醒和伊莲对视一眼。

 虽然萨萨现在讲述着凡人不知道,甚至连魔法师们都几乎不可能知道的世界深层隐秘,但这套逻辑其实还挺容易理解的。

 “换句话说,这个「真佛孔雀明王」既有神道教三贵子的元素,也有八百比丘尼信奉的「白神真佛」的元素,是把两种元素硬生生缝合在一起。”

 “这两种元素都是可以分别被克制的,而且缝合怪的缺陷,往往就是缝合线。”

 齐醒的思路转得很快。

 “我们现在有克制白神的朗基努斯枪,克制白神的燐。如果还有能克制神道教三贵子的东西,或许就能把「真佛孔雀明王」的弱点痛打。”

 伊莲顿时有些犯难:“可以克制三贵子的东西?美国人吗?”

 “这个梗不错,但我想的是另一个思路。”

 齐醒咧嘴一笑,

 “通过模仿使之相同’——这是全世界神秘学通用的巫术模式。只要精准复现某个神话事件的叙事,就能调用那个事件中曾显现的法则。”

 在许多古老文明中,宗教仪式不是「象征」,而是「重演」——是重新让神话中的事件发生一次。

 许多重要的事——生死、丰收、战争、婚姻——神都做过一次。人类做的仪式,其实就是照着神当年做的方式,再来一次,希望能得到一样的结果,让神当初的行为重新「生效」。

 可以说「同类相召」这个概念,正是所有魔法本身的核心要义。

 “我们只要重现神话中的叙事结构,把舞台和角色准备好,再演出一遍那个「封印天照」的神话就行了。”

 「雷普真人」这一句话,立刻就让阴阳寮拼命运作起来。

 毕竟这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事。齐醒可以救一救他们,可他们如果完全不打算出力,只盼着英雄出手拯救,那齐醒也不介意先顺手把他们全揍了。

 所以很快,青森市外,一座地势偏僻、岩壁祼露的山丘之上,阴阳寮的车队就已经全部就位。

 正值日中,五条雅道带着一众阴阳寮退魔士、神职人员、技术人员,站在刚刚探明的一处天然洞穴前,神情肃穆。

 “就是这里。”

 他低声说道。

 这座洞穴地形开阔、岩层坚硬,正好可以模仿「天岩户」的结构。洞口朝西偏北,远离都市灯火,仿佛连风都绕开这里一圈,恰适合作为神话叙事的写照。

 几名经验丰富的巫女已经开始动作,迅速在山洞前方架起仪式用的斋庭。白木搭建的神棚在山风中略微摇晃,却分外醒目,稻草绳垂挂而下,注连绳已经按神事需要的方位列好。

 “务必让这里成为「天之岩户」。”

 五条雅道沉声命令。

 “——我们要在这山上,重现那一场,天照大神退避的神话。”

 周围的退魔士与神职者们神色庄严,每个人的动作却都无比认真。

 他们开始在附近扎营搭帐篷,在山岩边缘布置神符与结界钉,设立用于降神与退魔的双重阵式,同时请来阴阳寮保管的神镜、勾玉、羽衣、舞乐器具。在祭坛左右用绿、黄、红、白、青五色绢组成的帜前端立上榊树枝,挂上三种神器。

 甚至还有鹿骨,这种现代神道已经根本不用的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都换上了仪式用的传统装束,每一个人都是故事中的「角色」,既是表演者,又是施术者。

 这是一场神话的重演——既像演戏,又绝不是演戏。

 “「雷普真人」。”

 齐醒正在一旁观察仪式的布置,然而不远处的更衣帐篷里,忽然有一个人朝他招手。他转头望去,只见更衣帐篷里,探出一颗脑袋,一双冷得快要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是四条葵。

 虽然她昨天还是「须佐」,还是敌人。但这次事态紧急,天赋异禀的人才不好找,五条雅道干脆紧急征调她过来戴罪立功。

 只见四条葵从更衣帐篷里只伸出一颗脑袋,恨恨地咬牙切齿:“这就是你的制裁吗?让我穿着这身……这身鬼东西在人前跳舞?”

 啊?

 齐醒仔细看了她一眼,立刻反应过来,点头:“就是必须要这个暴露度。而且你这个角色必须站在最前面,所以只能让你这种高手来演。”

 衣服。

 四条葵抱怨她的衣服——因为她身上现在穿的东西,其实就只是三块布片用绳子系上而已。神话里这个角色的打扮其实更加不堪,可是要「露身激舞,引诸神注目」的。

 在阵线的最前方,让刚刚投降的反派负责做这事,也算角色合宜吧。何况她昨天还在八百比丘尼的计划中扮演神,肯定比其他人更擅长重演神话。

 “这个计划确实可能成功,不过失败的时候怎么办,「雷普真人」,你有考虑过吗?”

 身上只穿着三块布的前·须佐演员,恨恨地问,

 “到时候我就这么穿着布条被「孔雀明王」劈?”

 “考虑过啊。”

 齐醒冷静地说,

 “一般人承受不住神光,你勉强属于应该不会被照死的那个级别。”

 “所以到时候你就抓起天丛云剑,和我们一起上去拼命。”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让四条葵脸上的表情从不甘,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无奈。

 这「雷普真人」是真不装了。

 她终究没再多说,只默默缩回帐篷,继续换衣服。

 就这样,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燐、五条雅道、阴阳寮的退魔士、神职人员,以及一批经过挑选、具备资质的志愿者演员……全体人员都已经就位。

 四条葵和如月茧,这两个戴罪立功的「前敌人」,此刻也穿着神话中的造型,一个板着脸,一个苦着脸,也都等在场边。

 距离之前估测的「东北亚格式化」时间,约还有十一个小时。

 傻子才会拖到最后一刻,现在就是时候了。

 齐醒取出「幻」之银币,食指轻轻一弹,银光旋转升起。

 “变身。”

 霎时间,他的肉体就像水一样变化,变化成原初之海的上古之神——龙王雅姆(Yam)。

 雷霆自天而降,浓云翻腾,七首巨蛇如山峦般自虚空中现出,灵光裹体,气势滔天。

 龙王乘风而起,向「孔雀明王」第一次格式化出来,666平方公里的虚无领域直飞而去。

 无生的黑暗虚空中,什么也没有。但原初混沌的龙王雅姆,当然可以在这里生存。

 龙王飞过虚空,很快就遥遥看见——在那空白区域的中央,有一尊高坐不动的存在。

 祂如参禅般静静盘坐在那里,六臂合印,三面无言,五色神光如轨道运行般缓缓旋转,身后虚空如裂谷般扭曲塌陷。祂正在积蓄,准备。

 时机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