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另一位再来的真理之王。
他的第一个朋友。
不可一世的、目中无人的黄金之人。
当然,他们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
“那个人”是玩世不恭的,会将那些狗屎家伙尽数轰杀,踏灭愚者,在他们的尸骨上摆放王座。
在他眼里,所有其他的人几乎都是弱者,庸众,都是需要被保护与管束的弱小生物。
佛子却总想着如何以慈悲教化世人,像个平和淡定的老好人。
……但其实从这一句话就能看出来,既然他自然而然便将世人全都放在了“需要教化”的位置上,这点和他的朋友倒是十分相似了。
那时的他,笑容还很温暖,也很纯真。哪怕身体染上污泥,心却还没染上尘灰。连当时的东京恶徒都承认佩服,他几乎是清清白白的完人。
在东京,他们一起降妖伏魔。长发与小卷头一起荡平恶徒,赏善罚恶。
“那个人”建立了【狮心会】,借助组织与权力来推行自己的秩序,更方便达成他想要做的事。
……但如此一来,逐渐的,他们之间的分歧也终于逐渐显露。
有一次,佛子忍不住问自己的黄金朋友:
“如此滥造杀业,死人只会平白受苦。转世再来,仍是无尽的轮回苦。这样,岂能称作拯救众生?”
黄金之人却只淡定回答:
“树叶一样生生落落。那就不扫了吗?”
“杀人无用,就不杀了吗?”
“你总有一日要死,就不活了吗?”
“寡人从不为拯救而拯救。是因为其中有值得的人,才挑选出来予以拯救。”
挑选,拣选。
很合理,也很世俗。这是佛子能够理解,却又不能接受的做法。
他没法像自己的朋友那样,轻易的否定那些恶人的生命。
众生皆苦,大家都生活在这个五浊恶世。身为降世之尊,又怎能凭一己的喜恶,划分哪些人可以得救,哪些人该被遗弃?
黄金之王只拯救被他选中的人,剩下的人杀光,也无妨。而且他对此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这种观念,本身就让佛子无法接受。
因为这不是普度,不是对全人类的救赎。
这是分裂的,是带着私心的独善。
对佛子而言,那并不是“救”。
……佛子想要拯救所有人类,但他却又救不了。
总是不得不舍弃一部分人,所以他总是苦恼,痛苦,自我怀疑。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又问自己的朋友:
“为什么我身为下生佛,弥勒降世,却不足以说服世人,拯救一切众生?
“这本该是写在经上,必然实现的预言。”
……他本来只是随便问问,发个牢骚,没指望黄金朋友给他答案。
不料黄金之人沉吟片刻,却还真就回答他,告诉他:
“因为你的创造者不愿如此。”
“她只想要你涤荡世界,把那些她认为会影响她实验结果的人都杀掉而已。”
……这个出人意料的真相,才终于推开佛子眼前新世界的大门。
卷六:雷█侠·月球远征:236:神子与波旬
终于,通过黄金朋友的介绍,佛子明白了一切。
或许在他自己看来,是明白了真相。
……其实你是造物主创造的工具,是她的培养皿清理装置。
这个世界,也是造物主对上位世界的模拟,是上层生命树宇宙的仿造品。
如此恐怖真相,一般朋友哪怕知道了,恐怕也难说得出口。
但黄金之人从来不在乎这么多。他很诚实,只要在他看来,你有提问的资格,他就有问必答,绝不隐瞒和说谎。
至于得到真相的人是什么反应,就只能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自由意志。
至少佛子,那时候是比较崩溃的:
“所以,我根本不是真的弥勒,根本没有被赋予拯救众生的力量?”
——技术上来说,还真确实如此。
他只是萨麦尔创造的,用来在实验已经失败时,清理培养皿并且准备新实验的装置。
萨麦尔从来就没给他装载什么度化众生的功能,也没期待他做那种事。
……归根究底,萨萨本来就蔑视那种把门槛降低到所有人都可以修行,甚至连念佛都算修炼解脱的思路。
她可是【无神论】的尼采魔鬼!怎可能会想要创造聚众说法就能救度全部众生的未来佛呢?
不过,黄金之人却没有这样对佛子说话。
“是否具备力量,本身并不能成为证明。”
他只是淡淡地反问:
“况且,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否具有足够力量?”
“若悉达多·乔达摩在胜过波旬之前,就先输给了自己,哪还有什么佛陀?”
“你是不是弥勒,并不影响你去做什么。”
“真正能决定的,只有你自己。”
——他这话,一定是正确的吧。
但对于佛子而言,这样的正确还是太令他痛苦了。
他不是弥勒,就意味着他并没自带拯救全人类的力量,也没有这样的预定。
像黄金之人这样,只用自己的力量吗?但只要稍微用脑子思考一下就知道,那样是不可能拯救全人类的。
让全人类开悟解脱, 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用人力的方式做到的——至少,佛子怎么也想不出靠谱的办法。一定会包括被选中和被舍弃的,一定会有划分和拣选。
《法华经》是大乘佛教之根本经典。说“一切众生皆可成佛”。
(顺便一提,弥勒将成为未来佛,最早也是在《法华经》中记载。在佛教历史上,弥勒其实起源甚早。)
《弥勒上生经》有言,时机成熟时,弥勒菩萨将会继承释迦牟尼佛而降生人间,并将于龙华树下举行三次传法盛会,分别度化九十六、九十四、九十二亿众生,令他们开法眼智,证阿罗汉果,脱离生死轮回痛苦,带来久远永恒的安乐。
除非依靠这种不可思议的奇迹,否则佛子无论怎么思考,都想不出度化【全部】众生的办法。根本没辙。
他也没法像自己的朋友那样,毫无心理负担的,只挑选一部分人拯救,把剩下的人剁成臊子魂飞魄散。
佛子他总之就是没法接受这个观点——这不是讲道理的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啊!
这就是,他们两个之间,最致命的不同。
那次谈话之后,佛子并没有立刻放弃。他仍然继续努力,努力将人们从痛苦和欲望中解救开示……但即使偶尔有所成就,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其实已经隐约提不起劲。
失望、无力,毫无意义。
原本“合理化”的东西不再合理,已经让佛子开始动摇,开始失去方向。
然后,仿佛还嫌他压力不够大似的,
2003年3月26日,他的朋友,邂逅了未来的妻子。
“最近也没什么有趣的敌人。”
神之子后来这样告诉佛子,
“在世界剧变,古老魔王从异界归来之前,我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大概二十年左右吧。”
虽然朋友说的没错,但佛子还是非常无语:“……你刚建立起来的【狮心会】打算怎么办?”
“放着不管。我割一段头发留给她们,女武神自己会继续运营。”
“那你休假这段时间要做什么?”
“我要和明日香结婚了。之后要和她去青森开旅馆。”
“啊?”
佛子怎么也料不到这个。
他的朋友,实在太过自由和随便。
我想救人的时候,我就是【狮心会】少当家,降妖伏魔,斩奸除恶。
不想干的时候,我就去乡下结婚,去青森开温泉旅馆当厨子。
这实在过于自由,他一定是所有宇宙中最自由的男人。
这样的自由,一定就是佛子所羡慕,却又偏偏伸不出手去得到的。
结果,这就只能让他产生更大的愤怒与懊恼。
开什么玩笑?
你在搞什么鬼?
能别想一出是一出吗?能别想做啥就做啥吗?能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随便对别人的世界评论判断吗?!
我受够了。
仅仅一个月之后,佛子就离开了东京。
曾经坚定的、慈悲的、坚持正论的、拥有朋友的佛子弥勒,从此不复存在。
在那之后,波旬的想法如何变化,如何一路滑坡,其实已经不再重要。反正曾经的佛子弥勒已经死了,被他亲手埋葬;反正他一生中最快乐又最悲伤的六年光阴,已经不能重来。
他义无反顾的走进黑暗,不再回头。
那之后,二十二年时间转瞬即逝。
今日的波旬,终于要实行自己的计划。
既然我并非真正的原版弥勒,既然这方宇宙只是劣质的仿造品,连我自己也只是真正弥勒的劣质仿造品——
既然我不可能让众生全部开悟解脱,既然我不想成为造物主清理培养皿,并且用来准备新实验场地的装置——
那我就干脆把众生全部剁成臊子,魂飞魄散,再无来世吧!
“不拯救任何人”……让所有人都不再痛苦,再无苦难,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公平,寂静涅槃!
——这,就是魔佛波旬的故事。
透过萨萨的【幻】与【真】的神力,这一切过往强烈记忆,就在最激烈的战斗中,如说话般打进齐醒心里。
他和萨萨,终于明白了波旬的故事。
「笑死我了!你只是在把自己人生的失败,全都往我头上推而已!」
萨萨反应之快,几乎像是条件反射,第一时间就是冷笑与蔑视。
「给我听清楚了,失控AI!」
「你现在变成这种可笑样子,我可不认为我自己有哪怕一丁点责任!」
「这完全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心甘情愿走进泥沼、赖在烂坑里打滚,最后成了这副模样——别妄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不愧是萨萨!这就是真正的魔鬼作派!
但齐醒并没没学萨萨说话。一时间,他甚至对波旬生出一些怜悯。
那种与朋友之间无法调和的观念裂痕,那种明明想救却始终无能为力的失落感,一定是让他从佛子黑化成魔王的主要原因。
虽然齐醒和他不熟,没时间和他变熟,但齐醒至少也看得出来——他不是非黑即白的。昔日的弥勒,的确带着善良与傲慢;而如今的波旬,即便疯狂,也还留有一丝善良的痕迹。
波旬确实是萨萨的黑暗造物,是萨萨的孩子,和他的造主一个毛病。
“波旬,听我说。我其实可以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