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所以对萨萨来说，真正恐怖的，还是凭空出现在他们脚下的那座山。
一座并非土石堆砌，而是由无数白骨断肢和残骸筑成的山。
有的头骨上仍戴着王冠，有的手骨中仍紧握武器。它们的鲜血早已干涸，融入土地，染红一切土壤，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血所滋养。
齐醒和萨萨站在这里，就是踩在死者的胸膛和魂魄之上。
——对此，齐醒是没什么所谓的。然而奇怪的是，他转头一看，却发现萨萨的表情竟有些发怵。
这是怎么回事？
“萨米尔，你声称自己要认错悔改，这很好。”
“但需要你证明自己的人并不是我。”
远处，在尸山血海的顶端，是一尊象牙雕刻的白色大宝座。
【地狱王】稳坐在宝座上，右臂挽着妻子，左手随意支着大枪，用他燃烧的黄金瞳俯瞰一切，望着萨萨微笑，
“让他们尽情看吧。”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尸骸山就晃动起来。
堆积成山的骨缝间渗出微光，曾经散乱的武器装备自行飞起，回到各自的手中；脊椎一节节竖直，仿佛把时间本身倒灌回尸骸里，空洞的骷髅眼窝里燃起火焰——
尸骸之山轰然崩解。
轰鸣声中，成千上万的骸骨挣扎起身。腐朽的铠甲重新紧束，破碎的头盔咔嚓合拢，斑驳的长矛在枯骨掌中凝聚成形。一面面残破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缝补着来自无数时代的不同徽记。
数不清的死者，带着跨越千古的怨恨与愤怒，重新站了起来。
这不是一支军队，因为它们的组成过于杂乱，因为它们是手持断裂青铜剑的斯巴达亡魂；是骑着无头战马、身披锈蚀铁甲的蒙古铁骑；是挥舞着烧焦步枪、眼眶中闪烁着怨毒火焰的二战士兵。
每一个亡灵都抬头望着齐醒——不对，是越过齐醒，死死盯住他怀里的萨萨。
每一个亡灵的眼窝深处都燃着一团幽绿的鬼火——那是永不熄灭的仇恨之火。
每一双空洞的眼眸，都像一张追讨血债的账单，直指它们昔日的造物主。
仅仅是这些目光的汇聚，已让萨萨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而这些目光，也让齐醒瞬间明白了【地狱王】的用意。
——萨萨和伊莲都说过，【地狱王】是死者之王。
为什么【地狱王】的第一招，要拉出这么一堆死者围观萨萨？
……答案其实再单纯不过。
神，或许不需要你证明自己悔改，反正神什么都知道。
但人却总是需要证明，含冤而死的亡灵甚至比活人更需要。
如果只是道歉就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还要基督做什么？
如果从古至今受折磨的灵魂，不能亲手让这位愚痴的黑暗造物主付出代价，那萨麦尔的赎罪又从何谈起？
这些都是她曾经的造物，是她宏大计划下的牺牲品。而现在，它们都要来向她讨债了。
“……呜哇。”
不过，尽管萨萨脸色有些发白，可她的嘴一向是很硬的，所以还能看着脚下那些亡灵冷笑，
“老哥，虽然我理解你这套思路，但只是重生的杂兵，能怎么向我复仇呢？他们只是没有力量的东西而已。”
“想要胜过我的男人，你还是自己上比较好吧？”
喂。
一时间，因为过于无语，齐醒几乎都有点不想管她了。
就常理而言，萨萨她说的当然没错。【雷普天尊】已有连月球都能一拳轰爆的力量，哪怕把人类有史以来全部的军队都拉出来对付他，又能如何？
但他们眼前毕竟是【地狱王】。
萨萨的狂言并没让他生气，至少他看起来没生气。他脸上的笑意反而变得更浓了。
“说的不错，萨艾尔。他们只是没有力量的灵魂而已。”
不经意地将手中大枪放在宝座旁，【地狱王】慢悠悠取出一枚【银币】。
那【银币】上雕刻着少女降伏狮子的景象，正是塔罗牌大阿卡那中的【力量】牌。
【力量】。
啥时间，萨萨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把玩着【银币】，地狱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有力量的话，给他们力量不就好了吗，萨艾尔？”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魔鬼？
是强是弱这种小事，对神来说根本不足挂齿。
萨萨可以用偷来的全能之神力随便复制黏贴宇宙，神当然更可以一念之间就赐予任何战士轰爆宇宙的力量。
你觉得这些失败的灵魂无关紧要——那我就让他们强大到你无法忽视。
你觉得这些可怜灵魂不过是无能为力的弱者——那我只需要让他们强大到足以让你汗颜。
话音未落，无穷无尽的神力已通过那枚【力量】银币，疯狂灌注入千万骸骨大军之中！
刹那之间，承载着这股上界伟力的银币——萨萨主宰世界的三十份权能之一，竟被【地狱王】的手指压出了细密的裂痕！
“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萨萨发出一声惊叫，但立刻被千万个灵魂的同声嘶吼压下。
跨越万古岁月，汇聚成一体的纯粹愤怒，已经如万座火山同时喷发！
【地狱王】赐予了它们“力量”，而它们自身的“意志”——那份对造物主萨麦尔的无尽怨恨——则成为了这股力量的完美核心。
幽绿的鬼火被神力引燃，瞬间膨胀，化作贯穿天地的碧绿色烈焰，在每一具骸骨的眼眶中熊熊燃烧。
斯巴达亡魂手中的断裂青铜剑，此刻燃起了足以劈开世界的锋芒；蒙古铁骑身下的无头战马，四蹄踏出了地狱的业火；二战士兵手中的烧焦步枪，冰冷的枪口汇聚起了堪比恒星的炽热光芒，锁定了它们唯一的目标。
它们不再是被萨麦尔蔑视的弱者和杂兵，而是复仇者，受害者，是手持神力的讨债人。
复仇，不需要指挥。 愤怒，是最好的号令。
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一个瞬间的停顿，在力量灌注完成的刹那，斯巴达的亡魂们已经化作千百道残影，跨越常理的距离，无视齐醒的存在，只顾将燃烧着神力的长矛，直刺萨萨的咽喉！
紧接着跟在后面的，当然就是第二批，第三批——千军万马一同杀来。
那是真正的天塌地陷。整个世界都在这股神力与怨念的混合冲击下哀嚎。 骑兵的洪流踏碎空间而来。 后排士兵的“步枪”齐齐开火，万千道审判的光束撕裂了黑暗。 无数的亡灵战士从空中飞跃，从两侧包抄。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千年万年累积的不忿亡魂，就要朝着萨萨悍然杀来！
这样的冤屈，这样的愤恨，亡灵万军的洪流，得到亡者之神允诺的力量，萨萨如何能够抵挡了？
别说她现在没有力量，就算有力量也抵挡不了。因为这支“杂兵”大军中的任何一个个体，现在都拥有着她无法匹敌的力量。因为这本就是萨萨该吃的苦头——是她最最值得恐惧的事。
“开玩笑的吧？！”
如果放着她不管，萨萨只会被千万的亡灵大军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蹂过去，
——所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尽管齐醒忍不住发出“啧”的一声抱怨，但他还是没有丝毫犹豫，悍然出手了。
弹出【太阳】的银币，他释放出日轮之光，将这万古怨灵掀起的神力狂潮，硬生生抵挡在外。
无数的亡灵战士，带着冲天的怨恨与愤怒，前仆后继地撞向这道光。但很快，它们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就在【太阳】的光辉下剧烈颤抖，仿佛遭遇天敌，被迅速削弱。
大军的冲锋，在齐醒视线所及之处，都被这股无形却霸道的力量彻底截断。像一道界限将疯狂咆哮的亡灵海啸死死阻挡在外。
霎时间，这整个场面就仿佛一副定格的油画：一边是无尽的黑暗与暴怒，一边是不动的金色光轮，两者泾渭分明，互不侵犯。
尽管无数怨灵依然在咆哮，依然在冲撞，但它们的攻势，在【太阳】的伟力面前，已化作了无能为力的狂澜拍岸。在绝对的光明面前，再汹涌的黑暗，也终将被阻挡。
不错——黑白分明的世界。
这并不是齐醒第一次展现他的这份力量，展现他对于世界的渴望了。
【地狱王】坐在他的宝座上，遥望着齐醒的里界流出，却微微一笑。
“黑白分明——很好的渴望，小子。”
“但如果一个人犯了一堆错误，坑了一大批无辜的人，然后就因为是你的朋友、是你的爱人就可以逃脱处罚……这还算是黑白分明的吗？”
神淡淡地问，而齐醒也微微地皱起眉。
唉，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神或许不需要证明，但人类需要。不然谁相信你【雷普天尊】是来改善世界，而不是与魔鬼同流合污的？
说是要霸道……然而齐醒内心深处终究是个讲理的人，不能霸道到不讲理到，我说要保萨萨，就不管她害死过多少人的程度。
所以对于这问题，齐醒思考过很久，最终也只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有什么好说的，基督老哥。出你的第二招吧。”
左手紧抱萨萨，齐醒耸了耸肩，
“我自愿替她扛这个债。”
“就像你自愿被钉到十字架上去一样。”
卷八：自由之民与自由世界：264：自我审判
萨萨虽然没用，齐醒毕竟还是有点本事。
尽管有数不清的亡灵洪流不停涌来，尽管百万千万数亿数十亿的死灵跃动着从骸骨堆中涌出，
但他用【太阳】银币划分出黑白分明的世界。执天命而判罪，乘光轮而照冥。煌煌大日化作一道绝对的光壁，扫荡一切不洁。任凭那幽冥怨恨如何无穷无尽，也绝无可能穿透这道光明边界。
积攒力量至今，齐醒当然会有这种本事。哪怕自太古以来的无数怨灵都要来找萨萨算账，都要怨恨这个黑暗造物主并且找她复仇，齐醒都有绝对的力量可以把它们挡在白圈子外面。
只不过是区区一整个世界自古以来的所有怨灵而已。有霸道要执掌主宰世界的魔王，岂能被“过去”的亡魂压倒？当然不可能，丢不起这个脸啊。
但【地狱王】说的也没错。
如果将要执掌将来世界的王，可以轻易把过往死者的怨念哀嚎往地上踩，这又算是什么事呢？
很显然这样的结果只是暴政而已。当霸王是一回事，当暴君可是另一回事。
而自欺欺人，认为自己不是暴君，那又又是另一回事了。那样的话，公平正义何在呢？
齐醒可不打算欺骗自己。
强横的力量确实能毁天灭地。
但爱与正义才能让人活得有底气。不是吗？
所以，他才主动向那万万年的冤魂招手：“放马过来。我来陪你们发泄。”
冤有头债有主。
既然废物笨蛋造物主还不起这债，那当然就只能让他这个“男人”来还了。
亿万亡灵可不和齐醒客气，洪流咆哮着朝他冲过来——然后再一次撞在日轮的光壁上，撞得七零八落，接连溃散。
……这看起来好像也不算是让它们发泄啊？
不过齐醒瞥了一眼仍然在宝座上旁观的【地狱王】，他仍然笑吟吟的，看起来并没有意见。
——他岂会有意见？力量的强弱对神来说，从来都不是重点。
“第一招接得不错，小子。”
直到看见亡灵洪流第三次撞在齐醒的光辉上弹开，【地狱王】才再次开口，
“既然你要替萨米尔扛债，那么接下来便是第二招了。”
——【地狱王】，终于要亲自出手了吗？
齐醒脑中才刚转过这念头，就看到【地狱王】……并没有从那白色大宝座上起身。
他只是隔着无穷遥远的距离，朝着那片因撞击光壁而陷入狂怒与混乱的亡灵之海，轻描淡写……张开左手。
然后，握紧。
霎时间，仿佛时空静止，那片由亿万灵魂、万古怨恨汇聚而成，足以杀尽现在一切生命的怨灵狂潮，在【地狱王】虚握的掌心中，开始坍缩。
不是一个一个抓，而是所有。
什么斯巴达亡魂、蒙古铁骑、二战士兵都无所谓——数以亿计的复仇者，连同它们眼中的鬼火、心中的怨恨，全都在这一握之下，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绝对神力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