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但既然你已来见我，我便会回应你的呼唤。」
「那我就这样说吧。」
她开口，如演讲一般说，
「我是众生之声（Vox Populi），是世人的喉舌，是众生之意。乐园的大门因我的敲击而打开。」
「我是终末（Omega），我是白夜。时机已到，我会降临到大地之上，众生的罪将由我一手赦宥。」
「我是人类之神（Homo-Deus），是世人所愿，万众所望，由全人类共同孕育。」
她说话甚轻。但随着她的话语，齐醒却也逐渐看见了这位白神的本质。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肌肤胜雪，神圣不可方物。
但如今【雷普天尊】以双眼凝神细看，便能看见，她的衣裙也好，身子也罢，都既不是布，也不是血肉。
那是人。
构成她每一寸肌肤、编织她每一缕长发、堆砌成她那白色衣裙的——齐醒一眼望去便看清楚，全都是密密麻麻、数以亿万计，微缩到了极致的人类！
当然不是真的人，不可能是真的活人。一般人看不见，但齐醒确实看见无数个微小的面孔在这白神的裙摆上起伏。有的在欢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祈祷； 无数双微小的手臂紧紧交织，构成了她手臂优美的线条；无数个灵魂相互挤压、融合、堆叠，共同支撑起这尊宏伟的神躯。
她不是一个人。
「齐醒，为什么要害怕？」
说到这里，白神竟露出美丽的笑容，
「你是我最心爱的人儿，打从起始，我就一直在看着你，直到现在。」
她的声音是如此美妙，比世上任何的歌声都要，因为那声音仿佛是亿万人同时开口的宏大混响，因为那声音里包含了每一个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她坐在高高的座上，向齐醒伸出手。只要握住这只手，齐醒就能握住全人类，就能得到天地间一切的权柄。
「我是利维坦（Leviathan）。」
「时机已然成熟。从现在开始，我会将那最美妙的，无比璀璨的道路展现在你们面前。」
这景象，这话语，那扑面而来的宏大意志，甚至就让齐醒都不禁吐出一口浊气，皱紧眉头。
“有意思。”
他把萨萨护至身后，随后又问，
“但为什么我不选这个已经养熟的蠢神，非得选你？就因为你是白色的？明明蠢萨萨才是创世神。”
「因为创世神不过是众生的源头，并没什么尊贵伟大可言。」
「而我，才是众生选择的结果。」
白神像是在欣赏自己的身体一般，优雅地抬起手臂，无数微小的嘴唇在她肌肤上开合，共同宣告。
「『民意即天意』。相较之下，区区任性妄为的创世神算个什么呢？」
嘿。
怪不得西蒙·玛吉斯也喜欢躲在【众生之梦】里面。你们俩都玩这套是吧？
齐醒其实可以理解，真的。这套逻辑起码不是完全没道理。
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这【众生之声】赢了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白神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我会带来最终的和平。」
她张开双臂，动作优雅得如同要去拥抱整个世界。
而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后那由无数灵魂交织而成的白色光辉化作了万千幻影，在虚空中演绎着她所许诺的未来图景。
「纷争源于‘差异’，痛苦源于‘隔阂’。你我不分，便会有争执；贫富不等，便会有怨恨；信仰不同，便会有战争。」
「萨麦尔创造的世界太混乱了，太自由了，也太痛苦了。」
白神那双由无数只眼睛组成的眸子，深情地注视着齐醒，以及他肩上、身后背负的亿万死灵。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就是她……这世上便再无争执，再无欺骗，再无孤独。」
「齐醒，来吧。不需要再做孤独的魔王。」
白神伸出的手指尖，无数细小的灵魂正在互相融合、蠕动。
「不需要每个人都去思考，不需要每个人都去选择，」
「因为‘我们’可以一起做出最好的选择。」
「甚至连死亡也不再需要，因为在融合之中，没有死亡可言。」
「这就是众生潜意识里最深切的渴望。一种不需要任何痛苦，不需要承担责任的、永恒的安全感。」
她的声音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甜蜜与安宁，仿佛要让人沉浸在永恒的羊水中。
萨萨拼命向齐醒摇头，但齐醒只是朝她摆摆手，让她不要慌。
“所以呢？具体来说是什么？”
他又问
“全人类彻底没有忧虑没有痛苦地永生，所有人的意识和身体都连在一起整天享乐sex？”
雪宁大概挺喜欢这个。【孔雀门徒】们果然都有点糟糕。
「但这有什么不好呢？」
白神惊讶地歪了歪脑袋，
「我是众生意识凝结而成的代表。我就是他们欲望的最终决定。大家都最想要的东西，必然就是最好的东西。」
“胡说八道。”
这话或许不是完全没道理，但齐醒仍然嗤之以鼻，
“哪有什么代表？哪有什么共识？”
“把所有人的心灵都连接起来就能代表我？别搞笑了——谁特么想和你们这世界的肮脏灵魂连接在一起？”
啊？
这话实在太突然，一时间倒是真让白神都一愣。
你你你这是救世的主角说的话吗？
“齐醒，齐醒，你这也说得太过分了。”
连萨萨都忍不住嘀咕。
“过分个屁。”
齐醒冷笑，
“我当初没同意你哥直接把这宇宙砸烂，一半原因是在乎你，一半原因是因为知道这宇宙的众生变态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错。”
他的目光扫向构成白神的无数心灵意识，
“这个宇宙的人，并非所有人都能依循自己的自由意志与良心行动，有些人甚至根本没有心灵的自由。”
“我否定你的大融合，白神。我要创造每个人都能自由决定的新世界。”
“只有自己能直接对各种事情做主的人才是真正的主人。用代表来替自己做主的人，依然只是奴隶而已。”
王座上的白神，这时终于皱起了眉：「我就是最理想最自由的世界，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是你想象力不够。”
齐醒已经抬起手，
“闲话不要再说，伪神。来战吧。”
“这就是最后的战斗。”
最后的战斗。
这话听起来倒是不错。但齐醒已经拥有神之心和二十九枚【银币】，拥有这宇宙中几乎全部的力量。区区伪神凭什么和他战斗啊？不应该抬手就被他秒了吗？
然而白神看起来却不害怕，也不担忧。
「无法理解。」
她只叹了一口气，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
一枚，两枚，三四五枚……二十九枚【银币】竟一个接着一个，从齐醒手中流出去，流进无数人组成的〖白神〗身躯！
霎时间，她的力量便疯涨猛涨！将宇宙29/30的权能握在手中，简直就是真正的创造主再临，真正的神！
如此恐怖邪神，突然失去所有【银币】的齐醒究竟如何和她战斗？如何能够取胜了？这岂不是一下就完蛋了吗？！
可是再看现在的齐醒——他的脸上，却露出自得到【银币】以来，第一次，最为轻松和愉快的笑容。
“很好。终于好了。”
他握紧拳头。
“这才叫做有点挑战性嘛。”
……恍然间，萨萨却不禁感觉，
这场面，简直就像两千年前，耶稣与萨麦尔之战的再现。
卷八：自由之民与自由世界：278：Vox Dei
神。
什么样的存在，才配得上称为神？
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词，在不同的语言中也代表完全不同的意思。迦南人口中是神（EL)是“有大能力的人”；乌加利特人口中的神（EL)是“制定法律的人”；古印度人口中的神（Deva）是“会发光的人”；罗马人口中的神（Deus）是“住在天上的人”。
什么东西才可以算是神？只要是住在天上能打雷的人，就算是神吗？
脑袋后面有个光环，身高三米多，常年身穿华丽到吓人的黄金铠甲，手持永不熄灭的火焰剑，可以炸毁太阳——这就配叫神吗？
拥有从虚无中创造世界的权柄，就算是神吗？
用语言解释形而上之物着实困难。但此时此刻，齐醒面对的正是这般存在。
〖白神〗，终于从她那本属于萨萨的黑色王座上站起。
没有多余的热身，也没有相互试探的递招。 这一刻，他们直接跨越了凡俗的界限，直接进入了真正的战斗。
无穷伟力在碰撞中相互湮灭。其冲击之强，甚至将周遭那些众生欲望构筑的心象风景也夷为平地。
萨萨在惊呼声中差点被掀飞出去，但齐醒大笑着将她一手抱住。另一手随意向前一撑——便撑住扑面而来的整个【世界】。
——你踏马以为自己是耶稣吗？单手托举世界？
但耶稣都点头了，这世间又有哪个妖怪敢对此抱怨？
没有。绝不会有！
所以【世界】也抵挡不住齐醒的一只手。
一颗微小的宇宙从这一下撞击中诞生，但这已不再重要。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战斗，甚至也不是精神层面的角力。这是言语难以描述的冲突，这是高维力量的冲突，超越任何凡物的理解极限，凌驾于物理法则与宇宙公理之外的东西。
如此深邃，如此不可名状，银河相与为一，百千事物、亿万时刻、所有无尽无限的角度和不可估算的相位，都在二者的意志碰撞中，折叠作无穷的分形。
必然崛起之城，围绕着从未有过之地，包裹着神的宝座，托起地球，托起太阳，托起整个银河，直至整个宇宙，以及必然环绕在它周围的、更广阔的虚空领域。
这一切都相互环绕纠缠，像重重嵌套的盒子，皆以这神座为中心，以此时此刻为核。一切事物、一切空间、一切时间，都会在这里相遇；物质、能量、概念一切都在这里交汇，通过无形的因果丝线连接。
因此一切事物，一切地点、一切时间，都任由这神座主宰。
这是争夺神座之战。胜者可以主宰所有层层叠叠的盒子。
……至少〖白神〗认为这是争夺神座之战。
她站起，站起身，燃烧的力量从她身上升腾。他们的战斗在这里，也在神座相连的每一个地方展开——在天空、在大地、在遥远的时之彼方无限扩散开。他们的战斗可能在未来还在发生，没有线性时间上的终止。
她一张接一张打出自己的手牌。
很久很久以前，萨萨用三十张塔罗牌的符号与意义创造了宇宙。这显然是一种不太准确的办法。符号的释义弹性太大，意味过于模糊，总体而言并不可靠。
但萨萨毕竟太笨了，只能用这种办法搭建宇宙。它们是概念的印记。三十张牌，将直观的、不能以语言描述的定义与宇宙原型结合起来。
如今，则轮到〖白神〗以这套牌组和齐醒交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