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君,你过分了 第246章

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他语气一转:“但……商人趋利避害。如果有一天,人民币被人为或者被市场推到严重偏离价值的低点……低到离谱,完全脱离了国内产业的基本面……”

  孙明远脑海中瞬间闪过明年春末夏初的景象——无数惊慌的外资抛售人民币逃离大陆,在香港黑市上疯狂抛售,直接将美元兑人民币的黑市价砸穿到三十几块……那种情况下,就是纯粹的市场行为,也是捡便宜的天赐良机!

  “……我会毫不犹豫地抄底,用白菜价收购大量优质的人民币资产,低价兑换人民币!”孙明远随即又补充道:“苏联是敌国,我搞事没有任何负罪感,但我要长期厮混的地方,中日美英,哪怕我看到了问题,我也不会推波助澜主动做什么。

  但如果以上国家自己出问题,出现了巨大的套利机会,我也当仁不让,比如八三年对香港的抄底,我只是抄底,并没有大规模的沽空;

  又比如国家启动双轨制改革,我很清楚这必然会带来通货膨胀,所以明远系在国内的厂子都有巨额物资储备,不过我也没有坑国家,我大部分物资储备都是从市场上收购的……”

  庄世平深深地看了孙明远一眼,这个年轻人,在“家国”与“商利”之间,划下了一条微妙的底线——不主动刺破,但会顺势而为,他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种“内外有别”的策略。

  这次会议的内容,很快整理成详细的备忘录,通过特殊渠道,被呈送至北京的决策层案头,此时正在为“价格闯关”寻找更强有力支持依据的杨总看完后,却得出了截然不同一套解读!

  杨总对着他核心圈子的理论家和经济官员们,激动的说道:“同志们好好看看,好好看看孙明远是怎么说,是怎么做的!

  我们现在的价格管制,导致整个价格体系出现了严重扭曲,商品短缺、凭票供应、黑市横行,国内外的差价、汇率差越来越大!这就是计划经济的巨大弊端!”

  他重重地拍着报告:“这种弊端正在被人利用,大规模的利用,明远财团在国内的企业,用足了各家银行给予的额度,大量借入人民币,囤积了至少一年用量的议价生产原料,这给他们带来了巨额的合法利润……

  就这,孙明远还是网开一面,若是他把对付苏联的招数用在我们身上,我们的经济损失不知道有多大!”

  杨总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一丝被资本“算计”的愤怒和急于推进改革的急切: “如果我们再不痛下决心,搞‘一步到位’的价格闯关,彻底放开!这种不公平的‘收割’就不会停止!

  那些有门路、有资金的‘官倒’和资本家,就会利用体制的缝隙,持续地吸国家的血!这对国民经济的健康发展是致命的!”

  他站起身来,环视众人:“孙明远的分析,从既得利益者的视角,恰恰证明了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地进行价格闯关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只会让体制内外的蛀虫获得更多的养料!我们是为人民利益考虑!”

  于是乎,孙明远那份本意在于指导东亚银行在苏联开展高难度金融操作、核心在于规避卢布风险和谋取汇率差的策略性文件,在杨总有心解读之下,变成了论证“不改革立即死”的核心论据之一……

  1988年7月18日,孙明远正对着卫星电话,听筒里传来哈立德王子那带着浓重阿拉伯腔调、又气又急的英语。

  “孙!我们的电影,在美国简直就是一场灾难!那些该死的犹太人!他们在报纸上骂,在电视上骂,说什么美化‘沙漠独裁者’,还说剧情浅薄!

  更可恨的是那些院线!他们根本不给好档期,大片一上,我们的排片就被挤得像挤羊奶后剩下的水!该死的犹太人!”

  哈立德王子的愤怒几乎能通过电话线烧过来,这部他投入巨资、寄予厚望,希望能展现阿拉伯世界壮丽和勇气的大片,在美国的票房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与他之前雄心勃勃的期望形成了巨大落差。

  孙明远神色平静,等哈立德发泄完才开口,语气沉稳:“殿下,我理解你的失望。美国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但我们不能只盯着美国。这部电影已经制作完成了,它的价值还在。”

  “价值?亏本的价值吗?” 哈立德显然还在气头上。

  “美国市场暂时受阻,本来就在你我的意料之中,这并不代表全球市场都不行。把重点放到欧洲去!那里文化更多元,政治因素干扰相对弱一些。

  您完全可以加大在英、法、德、意等地的宣传投入,特别是那些展现古堡、沙漠、冒险精神的片段,欧洲观众应该更能接受。另外,东南亚、拉丁美洲这些新兴市场,潜力也不小。我们可以增加广告投资,加大推广……”

  哈立德王子知道孙明远说得在理,他冷静了一点,但仍然有点不甘心:“孙,那我们立刻再启动一部!更大规模!专门拍我们的阿拉伯英雄史诗!这次我要亲自监督剧本!”

  孙明远毫不犹豫地拒绝:“殿下,现在不是时候。眼前最重要的,是挽回观众对MTS大片品质的信心。

  卡梅隆的《侏罗纪公园》正在全力制作中,这是目前的重中之重!我们必须靠这个项目把观众的目光重新吸引回来。

  新电影,等《侏罗纪公园》成功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现在再开一部阿拉伯题材,时机非常不利,很可能再次陷入争议,浪费资源。”

  虽然被明确拒绝有点不爽,但哈立德王子也明白孙明远不可能失败过一次,还来一次,他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推迟计划。

  然而,商人的思维跳跃极快,电影话题让位,哈立德立刻转向了自己更擅长的领域——投资:“孙,说到资源……我之前按你的建议在股灾期间增持明远电子股权,真是神来之笔!” 哈立德的语气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得意。

  去年六月,他第一次入股明远电子,高价拿到了5%的股份。等到十月份,黑色星期一,全球股灾,明远电子的股价也和其他科技股一样狂跌,哈立德手里的投资一度亏损了40%以上当时他差点跳脚。

  孙明远当时极力建议他在低位大胆增持,哈立德被孙明远的自信说服了,又砸了一大笔钱进去。“你看现在!”哈立德的声音透着兴奋,“股价现在完全回来了,按照这个势头,到明年,这笔投资绝对能带来丰厚回报!你太厉害了,孙!”

  明远电子凭借其领先的技术和稳健增长,成为股灾后复苏最快、势头最猛的科技股之一。哈立德在孙明远的精准“抄底”建议下,获利丰厚。

  不过他是高兴了,孙明远就差了一层,不过问题也不大,明远电子未来肯定会升值,但怎么也比不上微软、甲骨文,所以他也无所谓……

  或许是明远电子巨大的收益让哈立德的视野更加开阔了,他接着说:“孙,你不仅仅是科技做得好,投资眼光也是顶尖!我看硅谷那些所谓的风险投资基金,也就那么回事。

  不如……我们搞个更大的?合伙成立一个国际性的投资基金,就由你来掌舵?专门在全球寻找顶尖的技术公司和项目!我的资金,加上你的眼光和运营能力,这绝对能成为海湾地区最强大的投资力量!”

  哈立德兴致勃勃地描绘蓝图,他尝到了跟孙明远深度绑定的甜头,想要把这个利益联盟做得更大,而这恰恰是孙明远一直希望的!

  孙明远爽快地答应:“殿下,您有这个雄心,我当然支持。成立一个顶级的投资基金是个非常好的想法。具体框架和管理细节,我回头让团队和您那边对接,拟定一个初步方案再详谈。”

  得到孙明远的首肯,哈立德王子心满意足地结束了通话,电话刚放下没多久,桌上的另一个加密内线电话响了起来,“孙董,有重要人物到了香港,希望与您紧急会面。”

  “谁?” 孙明远眉头微皱。

  “陈老爷子身边那位姓邱的秘书,是老爷子最器重的那位。” 助理的声音更低了些,“他说有要事,希望立刻见面,非常保密。”

  陈老爷子身边最信任的秘书亲自跑到香港来找自己?孙明远心中瞬间掠过无数种可能,最大的猜测可能跟《黄殇》有关……

  “安排吧,要绝对隐秘。”

  一个小时后,孙明远见到了面容清癯、戴着黑框眼镜的邱秘书,邱秘书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邱秘书神色异常凝重,开门见山:“孙先生,时间紧迫,陈老让我务必亲自来一趟。”

  孙明远点点头,邱秘书开门见山的说道,“眼下有个要命的坎儿——‘物价闯关’,中央已经批准,马上就要开始全面推行。”

  书房里气氛陡然变得压抑。孙明远没有插话,邱秘书盯着孙明远的眼睛,“陈老判断这次‘闯关’失败的概率相当大!一旦局面失控,出现严重的抢购潮和价格飞涨,社会可能出现动荡。届时……”

  “届时需要我做什么?”

  “物资!” 邱秘书吐出最关键的两个字,“陈老知道东亚银行账上有2亿美元资金没有动用,陈老希望您可以借给华润!”

  邱秘书补充道:“为了弥补您可能的成本和风险,陈老让我转达。您一直希望成立一家具有国际背景、主要服务您自己商业集团内部结算和跨境融资的商业银行,他可以推动特事特办,以最快速度批准!”

  然而,出乎邱秘书意料的是,孙明远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邱秘,感谢陈老的信任和厚爱。两亿美元我会立刻借给华润,若是不够,我再准备两亿美元,您回复陈老,请放心,只要国家需要,孙明远责无旁贷。”

  邱秘书脸上刚露出一丝松动的表情,孙明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但是,您说的银行牌照……就算了吧。”

  邱秘书大感意外:“孙先生?这…这可是……”

  孙明远抬手止住他的话,平静地解释道:“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侥幸以成功,我虽然是资本家,不算是什么仁者,但我也是有底线的人,这种事情我不能做!”

  他看着邱秘书震惊的眼神,继续说道:“我要的银行,是真正按市场规则运行、根基稳固的金融支持,现在看来,还不是时候,强求反为不美。请代我向陈老致谢,也把我的顾虑如实转达。钱,我立刻安排,银行的事,以后再说吧。”

  邱秘书沉默了半晌。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商人的政治敏感度和对体制内运行规则的洞悉,比想象中更深。他追求的不仅是表面上的利益,更是长期的稳定和可预期性。

  “好吧,孙先生,我会如实转达您的意思。” 邱秘书不再坚持,站起身来,“钱的事情,就拜托了!请务必秘密、迅速、周全!”

  送走了邱秘书,孙明远立刻抓起桌上的另一部专线电话,直接拨通了东亚银行董事长庄世平的私人号码,“庄老,我是明远。”孙明远声音沉稳有力,“现在有件紧急且重要的事情,需要东亚银行和华润集团紧密配合。”

  电话那头的庄世平听出孙明远语气不同寻常,没有丝毫寒暄:“请讲,只要能力所及,义不容辞。”

  “我在东亚银行账上的2亿美元,”孙明远言简意赅,“立刻划拨给华润集团账户!”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庄世平,也深深吸了口气,“这笔资金的用途,”孙明远继续道,“是暂借给华润集团——由您和他们共同监管。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最短时间内,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和渠道,在全球范围秘密采购战略储备物资!”

  他将邱秘书提到的物资清单——粮食、食用油、白糖、棉布、肥皂、洗衣粉等基本生活物资——简洁复述了一遍……

  “具体如何运作,华润有成熟的经验和渠道,烦请庄老您居中协调监督,我会立刻和华润的负责人单独通话授权。”孙明远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两亿美元不够,我会继续筹集。

  什么时候归还这笔借款?不急!利息,我不需要!请转告华润的同志,先全力把事情办好,等国内经济形势平稳了,再谈还款的事情!”

  庄世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感慨和坚定:“孙先生放心!老头子我晓得分寸,华润的同志也明白轻重。这笔钱,每一分都会用在刀刃上!”

第300章 价格闯关

  邱秘书匆匆进入,压低声音汇报道:“陈老,香港那边,孙明远五分钟前已经将两亿美元全额借调给华润,并要求庄世平同志配合华润立刻秘密启动全球物资采购。他说了,不够随时追加,还款不急,也不需要利息,十年都无妨!”

  陈老爷子正俯在巨大的案台前,审阅着一份有关轻工业品调配的文件。听到“两亿”、“即刻到账”、“十年无妨”这几个关键词,他那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惯常的冷静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缓缓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两亿……美元……”

  陈老爷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的分量,他这个主管经济工作多年的老帅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家外汇极其宝贵,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口。

  而孙明远,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掏出来了,连个像样的抵押都不要,一句“十年无妨”就把所有的后顾之忧堵住了。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复杂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他用一种平缓却字字千钧的语调对身旁的人说道:

  “这个孙明远!他和我,在许多事情上,特别是政治上,观点是根本对不上号的!一个商人,往这种高层政治里使劲掺和,这个头……开不得!开了这个头,以后谁还管得住?!”

  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原则性的戒备和忧虑。作为经验丰富的老革命,他深知资本干预政治的巨大危害性。但紧接着,陈老爷子话锋一转:

  “但是!不得不承认,就办具体事情,尤其是这种关乎国计民生、大局稳定的紧要关头,这个年轻人脑子异常清楚!决策果断,做事有章法,识大体!

  他比……比杨,还有围绕在杨边上的一批夸夸其谈的同志,在关键问题的判断和对国家责任担当的魄力上,似乎……还要显得更明白一些,行动也更……可靠,他才二十几岁,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两亿美元,这以后还了得!”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评价:“这个人,在关键时候,完全可以托付大事,这样的奇才,我们不能,也舍不得不接纳呀!”

  这句话从陈老爷子口中说出来,份量之重,让在场的邱秘书和其他随行人员心头都是一凛。他们很清楚陈老评价之严格,尤其涉及到关键位置的人。

  “转告华润!”陈老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和高效,“立即联合庄世平同志,动用所有可靠渠道,迅速、秘密地进行全球采购!要确保物资的绝对安全和采购过程的绝对保密!”

  顷刻间,一场无声的全球物资大采购迅速拉开了帷幕,各种电报和加密电话频繁往来。经验丰富的采购员们像打仗一样被调度起来,分赴全球,庄老先生则坐镇东亚银行,确保了巨额美元资金迅速、无阻地汇往各供应商指定的安全账户。

  一船船满载小麦、玉米、白糖、棕榈油、棉纱的货轮,在夜幕或不起眼的挂靠码头的掩护下,悄悄启程,驶往指定的中国沿海港口……

  而与此同时,见过邱秘后,孙明远在香港下达了另一道指令,目标直指他在国内,日益庞大的产业网络,他接通了康师傅、明远水泥和明远电器这三个合资企业的总经理专线:

  “我是孙明远,各位都听好了,这不是建议,是命令,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第一:从现在开始,24小时轮班倒,给我把产能榨干,我们库存那么多原料,需要用最快的时间变现,记住,应该给工人的加班工资和各种补贴福利只能多,不能少!”

  他顿了一下,继续:“第二:所有产品,记住是所有产品,从现在开始,严格执行现款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商量的余地!

  从仓库门开出去的车,钱不到账,谁也不能签字放行!不管是谁,哪怕是方老爷子打电话也不行,告诉他们,这是我孙明远制定的规矩!”

  这个指令让电话那头的几位经理都有些愣神,现在不少企业流行三角债,拖欠货款严重,要求现金结算,而且是这么大供货量,恐怕会得罪不少客户单位,不过若是价格闯关,什么东西都在涨价,应该卖得掉……

  孙明远似乎猜到了他们的心思,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加森严:“第三:目前的原材料价格处在高位,一旦开始价格闯关,各种原料价格只会更高,我们不能大量储备这种高价原料!

  我们的低价库存原料用完之后,只保留最低水准的库存,接下来宁愿停产,也不得有太多的库存,记住,也不要给国家制造麻烦,给供应商也要爽快打钱,不得拖款!

  我们这种操作下,国内订单或许不多,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开拓国际市场上,食品出口日本、苏东;家电不仅要出口苏东和第三世界国家,也要想办法打开欧美的大门;水泥卖不出去,那就用于咱们兄弟工厂的建设!”

  他最后补充了最关键的一道保险:“最后一点:李总领导的公司秘书室,会立刻派督查组前往你们的工厂!你们的产能、库存、出货记录、每一笔销售回款,全部要和他们每日核对!谁要是作假?延迟汇报?后果自负!”

  随着孙明远的一声令下,明远系在国内的各个企业忙活起来,刚刚投产的明远日照水泥厂烟囱日夜不停喷吐白烟,拉满袋装水泥的卡车排成长龙等待付款装货。

  榨油厂的生产线轰鸣,金黄的豆油汩汩而出,山东商业系统派来的采购员带着成箱的现金在厂部财务室门口排队。

  沈阳和日照的方便面厂灯火通明,工人三班倒,生产线高速运转,一箱箱印着“康师傅”标志的面饼被直接装上等着付款的卡车。

  庞大的明远电器厂的仓库门前,仓库管理员和厂方财务对着商业部门的采购清单和当天的现金支票清单,一板一眼地核对,一旁站着神情严肃、拿着登记表属于李明博秘书室的督查人员,过去还可以打一打擦边球,现在谁也不敢再放款……

  也就在孙明远安排的督查人员纷纷到位之际,1988年的“价格闯关”开始了,起初只是几道来自北京的电文,静悄悄传真至各省市计委、物价局和国营商店经理们油光发亮的办公桌上。

  接着,省城电台新闻播报员的语调仍竭力维持着昂扬的腔调,但那个词——“放开部分商品价格管制”却像投石入水,涟漪瞬间炸开,迅速荡碎了所有表面维持的平静。

  那枚无形的炸弹,被点燃了。

  积蓄了十年,被“票证”、“计划”、“凭券供应”死死摁在暗流之下的洪流,以近乎凶猛的姿态,决堤而出。

  仿佛就在顷刻间,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对“拥有”的狂乱渴望。

  城市,乡村,大街小巷。所有能称之为物资的东西,都被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大漩涡。不是买卖,是厮杀,是掠夺。

  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的玻璃转门轰然碎裂。不是人为破坏,是被潮水般涌进的人流生生挤爆的。无数只手越过凌乱的碎玻璃,伸向高高柜台后的一切。

  售货员惊恐的尖叫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盐!糖!肥皂!布料!凡是能看到的,都被无数胳膊抢夺着。货架空得如同遭了洗劫。

  一位白发老翁颤巍巍挤出人群,怀里紧抱的既不是新买的衬衣,也不是抢到的皮鞋,而是死死护着的半打肥皂——透明纸盒早已被挤压变形,肥皂的棱角清晰地从薄薄的纸板里凸了出来。他如获至宝,脸上交织着庆幸与麻木。

  而在更近郊区的地方,一家大型供销社储备仓库厚重的铁门外,是另一幅景象。无数市民在拍打、摇晃,甚至找来木桩撞击那紧闭的大门。铁皮在沉闷的敲击声中呻吟、变形。

  仓库内,值班员老李脸贴在布满灰尘的高窗上向下张望,黑压压的人头让他头皮发麻,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疯了!都疯了!”

  仓库里堆着的布匹、铝锅、暖水瓶仿佛成了定时炸弹,吸引着外面焦灼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门板的震动一波波传来,他下意识握紧了斜倚在墙角的铁锹柄,指节捏得发白——那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恐慌以一种恐怖而高效的方式自我复制、蔓延开来,并凝固成了新的现实。越抢购,越短缺;越短缺,价格便如同坐上了过山车般的陡峭轨道,嗖嗖地向上窜;价格涨得越快,人群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愈发地疯狂起来,把整个国家卷入了某种自我啃噬的漩涡。

  往日门可罗雀的五金店门口,此刻人群拥挤吵闹。他们争抢的不是扳手锉刀,而是堆积在那里的毛线、被单、毛巾——这些被百货公司抢空了的日用百货,成了这里最后的机会。

  “毛线!新的!棉纶的!”有人高高举起一团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大喊着,立刻被扑来的人淹没。

  一个中年人用身体死死护住好不容易塞进怀里的三床棉布被里,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对着一个试图伸手拉扯他手里东西的老妇人喊道:“别拽!我的!”

  老妇人枯瘦的手并未收回,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凶悍的光:“给我一床!匀我一床!娃娃没被子啦!”

  银行,则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前线”。原本象征着稳定与积累的地方,此刻成了恐慌最直接的泄洪口。储蓄多年的钞票,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出。

  北城人民银行的营业厅里,往日只排三五人的柜窗前,此时队伍已经甩出大门,在烈日下蜿蜒成一条焦躁的长蛇。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队伍里,五十出头的教师王建国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军绿色帆布包,指关节用力得发白,里面是他和妻子二十年省吃俭用,一分一毛攒下的六千七百元整。

  昨晚,他和妻子盘算到半夜:这钱是给儿子娶亲备下的,现在,还要不要取?电视里说“放一部分”,广播里又安抚“主要必需品保证供应”。

  可早晨邻居老张跑来说百货大楼肥皂都没了!布告牌上刚贴出的新“指导价”上,盐价旁边那个手写的、比原先高出快一倍的潦草数字,像烙铁烫了他的眼睛。

  “取!全取!”他咬咬牙,用力往前挪了一步。队伍蠕动缓慢得令人心焦。汗珠顺着鬓角滚落,砸在他紧捏着一沓厚厚存折的手背上。

  柜面里,年轻的女柜员面色苍白,数钞的手指因为疲惫和紧张带着明显的颤抖,钱匣里的现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隔壁窗口传来柜员的喊声:“同志,五万元以上大额提前登记!今天先预约,明天取!”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和怒骂。王建国心跳得更快,下意识把布包捂得更紧了些。

  站在王建国身后的,是北郊东风机械厂供销科科长李卫东。他不同于前面那些急吼吼的普通市民,脸上更多的是焦虑和一种职业性的凝重。

  厂里刚开了会,形势异常严峻,厂长下了死命令:动用一切可调动的现金,囤!钢板、电机、铜材、轴承!马上!价格眼看着就要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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