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他原本可能只是将足球投资视为一项激动人心的爱好和增加影响力的工具,但孙明远却揭示了这华丽舞台背后的复杂博弈、无形力量和潜在风险。
过了好一会儿,阿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孙明远,眼神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郑重和感激:“孙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坦诚,您这番话,价值连城。”
“我在日本起家,我非常认可日本企业的操作,寻找可信的合作者,然后坦诚相待,保持长期合作,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一个可以可以信任的长期合作者是最珍贵的!”
“孙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认可,我和您一样,非常珍重这一次的合作!”
将莫斯科的一摊子事初步安排妥当,与阿布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同盟后,孙明远紧接着前往同样处于剧烈震荡中的乌克兰。
与俄罗斯那种即便混乱也难掩昔日帝国雄心的底色不同,乌克兰的氛围更为复杂:一种急于摆脱过去、却又找不到清晰方向的彷徨,混杂着对现实经济困境的焦虑和对西方援助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也正因如此,对于孙明远这样的外来投资者而言,这里的某些领域,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便捷”。
他投资的火箭项目,虽然设计和技术核心在俄罗斯,但最终的总装测试,却又在乌克兰第聂伯罗市的南方机械制造厂。
这里曾是苏联时期最重要的洲际导弹和运载火箭生产基地之一,技术底蕴深厚,工人们手艺精湛,但如今却面临着订单锐减、发不出工资的窘境。
与乌克兰方面的会谈,要轻松和直接得多。,负责接待的乌克兰航天局官员和工厂总工程师,眼神里透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渴望。
他们没有俄罗斯同行那种若隐若现的傲慢和“大国架子”,谈判桌上,只要孙明远给出的美元报价达到他们的心理预期,几乎所有技术细节和设备清单都可以迅速敲定。
“孙先生,请放心!‘天顶号’火箭的成熟度是世界一流的!我们的工人是世界最好的工人!”总工程师拍着胸脯保证,语气热烈,“只要资金到位,生产线可以立刻恢复全速运转!您需要的任何技术协作,我们都能提供!”
孙明远微笑着点头,十分满意,这样的乌克兰才是好乌克兰,他不需要像在俄罗斯那样,处处考虑政治平衡和权力博弈,在这里,美元就是最硬的通行证,对嘛,就应该这样。
在基辅和第聂伯罗盘桓数日,火箭项目的进展令人满意,几份关键的补充技术协议也顺利签署。孙明远心情颇为舒畅,甚至抽空欣赏了一下第聂伯河的壮丽景色。
然而,在这看似顺利的商业考察中,始终有几道若有若无的、欲言又止的目光跟随着他,那是到乌克兰出差的海军同志。
这几位海军同志的心,早已飞向了南方那个沐浴在黑海阳光下的城市——尼古拉耶夫,这个苏联乃至全世界最大的舰船制造中心之一,拥有黑海造船厂等一系列庞然大物。那里停泊着苏联红海军未尽的梦想——包括那艘尚未完工的巨型航母“瓦良格”号……
在一次从第聂伯罗返回基辅的旅程中,车内气氛相对放松。一位李参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东欧平原,似是无意地感叹了一句:“唉,真是可惜了啊。那么多好东西,就这么扔在船厂里风吹日晒,慢慢变成一堆废铁。”
孙明远目光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听见,没有任何回应,过了一会儿,李参谋又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补充:“听说……黑海造船厂那边,工人都快跑光了,厂里穷得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那么大的船壳,维护起来,一天的费用都是天文数字……要是能找个办法,哪怕只是……去看看,借鉴一下经验也好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惋惜,像极了一个纯粹的军事爱好者和技术干部对珍贵装备沦落至此的痛心。但那话语中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几乎无法掩饰的渴望,孙明远听得明明白白。
海军对乌克兰那些巨舰流口水,孙明远完全理解,但他孙明远是什么人?是一个商人,一个投资者,他的生意遍布全球,体量庞大,且与众多利益方,包括国内外的各种势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帮助海军获取“瓦良格”或者相关技术?风险大也就罢了,怎么看,现在都不是时候,这需要有足够的国家意志,历史上也是大使馆被炸之后,中国高层才下定决心,加强军备,现在还早着呢……
因此,对于李参谋几乎是明示的暗示,孙明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迟钝”和“不解风情”,最后看他还是不太了解,他指着地图上的土耳其海峡问道,“这个地方,运输船好不好走?万一碰了花花草草,人家不让走咋办呀!”
李参谋立刻愣住了,孙明远微微点头,然后转移到其他话题,而自此之后,海军的同志也就没有继续试探,大家都是聪明人,孙明远点出了要害,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而在与孙明远会面后,阿布拉莫维奇又拜访了他更为资深的盟友和“教父”级人物——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
这位数学教授出身的枭雄,此时还没有进入到巅峰时期,但已经非常有名气,他现在和一位前副总理一起搞汽车经销网络,赚了好几亿美元,迅速崛起为叶利钦时代最具影响力的寡头之一,而阿布更多的是他的小弟。
他和阿布一样,都是俄裔犹太人,这一共同身份在当时的俄罗斯权力生态中,既是一种无形的纽带,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的抱团与谨慎。
在别列佐夫斯基位于莫斯科郊外、守卫森严的豪华别墅里,两人坐在书房中,面前放着格鲁吉亚产的红酒。
阿布将不久前与孙明远会面的情况,选择性但关键性地向别列佐夫斯基做了介绍。他描述了农业项目的宏伟蓝图,但更多地,他将重点放在了孙明远关于全球投资、尤其是关于足球和影响力构建的那番见解上。
别列佐夫斯基叼着雪茄,眯着眼睛听着,“罗曼,我的朋友,”别列佐夫斯基吐出一口烟圈,“这个中国人,孙……他很不简单,你能和他合作,对我们是好事!”
他顿了顿,梳理自己的思路:“第一,我收到的情报显示他在欧美确实很有影响力,这能让他接触到我们目前很难触及的高级政商圈!”
“第二,他非常擅长投资,而且眼光毒辣,与他合作,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到新的、更‘干净’的财富增长点,而不仅仅是盯着国内的私有化遗产!”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俄罗斯国内的大蛋糕虽然诱人,但争夺激烈且吃相难看,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能有些干净的财富,绝对是好事,孙明远可以提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拥有庞大的自有资本。他的东亚银行更灵活,更愿意支持长期战略投资,我们现在扩张,正需要这样稳定而‘友好’的资金来源。”
别列佐夫斯基几乎完全认同了与孙明远结盟的价值,认为这是一个将触角伸向全球、同时巩固国内实力的绝佳机会,他甚至有些羡慕小老弟的勇气,“我们必须和他搞好关系,罗曼。这是一个能给我们带来巨大助力的伙伴,而不仅仅是一个生意对象。”
阿布点头表示赞同,同时显得非常谦虚:“是的,鲍里斯也是这样认为,但这样的人非常厉害,我需要您不断的指导……”
然而,当阿布转述到孙明远关于在欧美投资需要谨慎、要懂得妥协、甚至提及NBA超音速队背后那些不可言说的压力和规则时,别列佐夫斯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呵呵,谨慎?妥协?”别列佐夫斯基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犹太精英的骄傲和白人的优越感,“孙确实很厉害,但他毕竟来自东方,是一个……嗯,‘异教徒’。
他需要小心翼翼,是因为他的肤色和文化背景,注定了他很难真正融入欧美的核心圈子,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去避免冲突。”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布:“但我们不同,罗曼。我们是犹太人,没错,这曾经带来过苦难,但在西方世界,尤其是在金融和知识领域,犹太人拥有强大的网络和地位。
我们也是白人,我们理解他们的文化、逻辑和游戏规则。我们融入他们,会比孙明远容易得多,自然也不需要像他那样,时时处处如履薄冰,甚至提前准备退让。”
别列佐夫斯基的自信,源于他过往的成功和对自身智慧的极度迷信。他相信凭借犹太人的聪明才智和白人的身份优势,足以在西方世界游刃有余,甚至可以比当地人更懂得如何利用那里的规则。
阿布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恭敬和赞同的表情,适时地点头附和:“您说得对,鲍里斯,我们的优势确实更大。”他深知在别列佐夫斯基面前,尤其是在其慷慨陈词时,最好的方式就是表示认可。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那颗从小失去父母、在乌赫塔的艰苦环境中由叔父抚养长大、早已学会察言观色、洞察人性幽微之处的心里,却回荡着不同的声音。
别列佐夫斯基很聪明,极其聪明,但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苏联解体初期这片无法之地的混乱和与权力的捆绑之上。
他习惯了用金钱和影响力在俄罗斯横冲直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克里姆林宫的决策,他将这种经验或多或少地投射到了对西方的想象中。
但阿布直觉感到,西方那些运行了数百年的资本和权力体系,其复杂和残酷程度,可能远超别列佐夫斯基的估计。
那里的规则或许不像俄罗斯这样赤裸和易变,但却更加森严和固化,身份(犹太人、白人)或许是一块敲门砖,但绝不是畅通无阻的护身符。
想要真正融入并从中获利,需要的不仅仅是聪明和金钱,或许真的需要孙明远所说的那种审时度势、甚至隐忍退让的智慧。
他想到了叶利钦的身体状况,想到了克里姆林宫内部暗流涌动的权力斗争。俄罗斯的局势尚且波谲云诡,更何况遥远的欧美?孙明远的警告,或许并非杞人忧天。
然而,这些想法,阿布绝不会在别列佐夫斯基面前表露半分。他只是微笑着,再次为两人的酒杯斟满红酒。
“为了与孙先生的成功合作,也为了我们在西方更广阔的未来。”别列佐夫斯基举杯提议。
“为了未来。”阿布举杯相迎,笑容灿烂!
第399章 房地产和雄元精
就在孙明远与刘晓雨在广袤而混乱的苏联腹地及乌克兰黑土地上周旋,与未来的寡头们杯觥交错、谋划着农业与航天大计之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中国南方,一场没有硝烟的资本战役,正按照孙明远早已规划好的蓝图,悄然打响。
深圳,朝贵实业总部办公室,顾小妹“啪”地一声将一份文件拍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秀美的眉头紧蹙,语气里全是没好气的抱怨:“这个杀千刀的孙明远!跑出去风流快活,留下这堆破事!
他手里握着000001(深发展)还不够他嘚瑟的?非得上赶着去碰000002(万科)!我真搞不懂,这个万科到底有哪点好,值得他这么心心念念,非得让我们在这个时候去收购!”
她口中的“我们”,自然包括了坐在她对面的江山,江山正在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另一份报表,闻言抬起头,笑着说道,“小妹,消消气。孙总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按照他的建议去做,总归是没错的。”
“你倒是对他盲目的信任!”顾小妹白了他一眼,语气却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
江山呵呵一笑,眼神里透着精明:“你要是不信他,这会儿就不会坐在这里,为怎么执行他的计划而上火了。”
这话戳中了顾小妹的心思,她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认命般的嗔怪:“唉,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他在外面倒是潇洒,我倒好,天生就是个劳碌命,还得给他当牛做马,收拾这摊子!”
江山笑而不语,深知顾小妹也仅仅是嘴上抱怨罢了。真到了执行层面,她的狠辣与果决,丝毫不逊于任何男人。他们两人,一个主内掌控财务与具体执行,一个主外协调关系、处理“特殊”事务,配合默契,朝贵也在他们的经营下迅速壮大……
抱怨归抱怨,行动却毫不迟疑,他们很快联系上了君安证券,1993年5月28日,万科成功发行B股,意图引入外资,改善股权结构,当时,作为主承销商的君安证券,包销了1000万股万科B股,发行价定在12元人民币。
然而,生不逢时,恰逢宏观调控,股市低迷,万科B股上市后即跌破发行价,市场价格长期徘徊在9-10元之间,君安证券这笔买卖账面浮亏超过2000万,成了烫手山芋,压在手里都快焐臭了,公司上下为此焦头烂额。
就在此时,顾小妹和江山找上门,表达了愿意以成本价(12元)接盘这1000万B股的意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救星”,君安证券的心情却极为复杂。一方面,能解套自然是好事,避免了巨额亏损坐实;但另一方面,忙活一场,一分钱不赚还要倒贴各种成本,心里实在憋屈,谁也不乐意。双方就此展开了一番拉锯战。
谈判桌上,顾小妹充分发挥了她“斤斤计较”的本色,而江山则在旁以柔克刚。最终,经过几轮讨价还价,双方达成协议:以每股14.5元的价格成交。
这个价格,虽然让君安证券挽回了一点面子,略有盈余,但相比于他们承担的风险和期望的承销费,实在是杯水车薪,但形势比人强,能及时止损并小有盈余,已属万幸。
当然,这笔交易并非单纯的股票买卖。作为交换条件,在君安证券的协助下,顾小妹和江山旗下的朝贵房地产公司,悄然从市场上收购了深圳新一代企业有限公司、海南证券公司、香港俊山投资有限公司和创益投资有限公司这几家机构手中所持有的万科法人股。
这几家公司都是万科早期的重要股东,持股量虽不巨大,但加起来却颇为可观,经由君安证券这位“内行”穿针引线,股权过户进行得悄无声息却又高效迅速。
至此,通过直接收购君安手中的1000万B股(约占万科总股本的2.5%),以及间接吸纳那几家机构投资者的法人股,朝贵房地产公司一举拿下了万科超过10% 的股权。
再加上在此之前一段时间,江山等人遵照孙明远的指示,已经在二级市场上零敲碎打、化整为零地吸筹了接近6%的流通A股,几项相加,朝贵房地产公司对万科的持股比例,已然突破了16%,成为了万科第一大股东。
搞出如此大规模的收购,顾小妹和江山是有底气的,他们的底气,来自于孙明远为他们规划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庞大现金流。
这些年,他们依托孙明远的初期资本和超前眼光,在香港等地布局了众多产业:明面上有做得风生水起的电影公司(周星驰的老板)、安保公司、依托孙明远VCD技术优势的光盘复制生产、连接内地与海外的运输物流。
暗地里,则经营着更为暴利的公海赌船,甚至通过强硬手段“整顿”香港某些地下势力,获得了一大批缴获,作为原始积累……
这几块业务加起来,到了1993年,朝贵光光净利润惊人地突破了8亿元人民币,而且其中有相当比例是外汇,这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国,绝对是一笔足以撼动一方经济的庞大资本。
除了按孙明远要求,定期向关联的中南军区提供一部分“赞助”外,仍有巨额资金可以用于进一步扩张,而孙明远给他们规划的路子就是收购万科。
孙明远的理由非常清晰和具有前瞻性:万科的大股东深圳特区发展公司(深特发) 持股仅约10%,且心思似乎不在具体经营上,其余股权高度分散在大量散户和一些机构投资者手中,极易被偷袭。
万科已成功从多元化经营转型专注于房地产,手里握着大量在特区早期以极低成本获取的土地储备和因发行B股而充沛的现金,但股价却因市场大环境而被严重低估。
而王石为首的管理团队“干得还是不错的”,即使收购不成,成为第一大股东,也能享受这家优质公司未来成长的红利,是一笔极其划算的投资。
一切准备就绪,筹码已然在手。
1994年年初的一天,深圳证券交易所的公告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则简短的、却足以在尚属年幼的中国资本市场掀起滔天巨浪的公告:朝贵房地产有限公司宣布,已持有深圳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总计16.2%的股份,依法成为万科第一大股东。
这则公告,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懵了整个万科管理层,王石的办公室内,电话铃声、下属急促的敲门声、纷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
王石拿着那份传真过来的公告,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朝贵房地产?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对着匆匆赶来的郁亮等高管低吼,“查!立刻给我查清楚他们的背景!”
消息很快汇总过来:这家公司背景深厚,与部队关系密切,主要业务似乎在香港,涉及……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领域,其核心人物之一的顾小妹与孙明远有非常特殊的关系,两人已经生育两子。
王石只觉得一阵眩晕,脑子里一片混乱。孙明远?与部队有关的企业?怎么会突然盯上万科?他们想干什么?是单纯的财务投资,还是另有所图?恶意收购?万科一直自诩为现代企业制度的标杆,怎么会引来这样的“野蛮人”?
若是孙明远旗下的公司收购,王石倒也不至于不满,问题是这个朝贵明显有一堆问题,对一向自认为逼格很高的王石简直是羞辱……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素来以风度著称的王石,也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他苦心经营多年,引以为傲的万科,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他紧紧包裹。
朝贵房地产的进攻迅捷如雷,根本不给市场和王石太多反应时间。在宣布持股16%成为第一大股东仅仅两天后,再次发布重磅公告:通过连续在二级市场扫货以及进一步协议受让部分零散机构持股,其持有的万科股权比例已骤升至21.8%!
公告同时明确表示,不排除未来继续增持的可能性,并正式致函万科董事会,要求立即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讨论改选董事会事宜。
在这份充满火药味的公告末尾,朝贵方面却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个看似妥协的尾巴:虽要求改组董事会,但“认可王石先生的管理能力,愿意支持其继续担任总经理”。
这既是一种战术性的安抚,试图分化管理层,也更赤裸地表明了其意图——他们要的不是具体经营,而是控制权,是董事会的话语权。
而这两天,对王石而言,无疑是职业生涯中最煎熬的48小时。他的办公室成了临时战情室,电话线几乎要被打爆。他发动了所有的人脉,争分夺秒地联系每一位董事。
凭借其多年来积累的声望和紧急事态下的高效沟通,他竟然在短短30分钟内,成功与分散在美国、加拿大、北京、青岛等全球各地的13名董事取得了直接联系。
电话里,他语气焦急却仍保持着镇定,阐述着“野蛮人入侵”对万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现代企业制度和企业文化可能造成的毁灭性打击。董事们大多表示同情和理解,但也流露出深深的无奈。
问题的核心就在于万科高度分散的股权结构。这曾是王石推行职业经理人制度、摆脱大股东干预的“护身符”,此刻却成了最大的软肋。
任何重大决策都需要耗费巨大成本去协调众多立场不一、利益各异的股东,效率极其低下。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收购战面前,防御变得异常艰难。
一番紧急磋商和利弊权衡后,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平时存在感不强、但此刻却手握决定性筹码的力量——万科的国有股股东,尤其是其最大单一国有股东。
这无疑充满了讽刺。王石多年来一直在努力摆脱的,正是国有股东“婆婆式”的干预,力求让万科市场化、专业化运行。
然而,当真正的市场危机来临,他发现自己最需要求助的,竟然还是这个他一直在试图“摆脱”的对象。他不得不向自己曾经的对垒者——深圳特区发展公司(深特发) 以及其他关联的国有机构——发出了求援信号。
王石凭借其作为深圳改革明星企业家、股份制改造急先锋的声望,以及私下里与不少政府、国企要员建立的良好个人关系,展开了密集的游说。确实,很多人欣赏王石的能力和万科的成就,对他的处境深表同情。
但同情归同情,现实是冰冷的。当他们深入了解朝贵房地产的背景时,都倒吸一口凉气。“老王啊,不是不帮你,这朝贵……来头不小啊。”
一位与王石私交不错的官员压低了声音,“他们背后,站着中南军区呢!那个顾小妹和孙明远的关系你也知道,她自己本身又是高干子弟,根子深得很……这事儿,难办。我看,你还是主动和他们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王石何尝不想谈?但顾小妹和江山代表朝贵方面提出的条件异常明确且强硬:必须获得控股地位,在董事会占据多数席位。
这是王石的底线所绝对不能接受的,一旦答应,意味着他多年来精心构筑的万科治理模式将彻底崩塌,这是他宁愿辞职也无法妥协的原则问题。
走投无路之下,王石也动起了寻求行政干预的念头,他试图联系深交所,希望能以“防止股价异常波动”、“维护市场稳定”为由,申请万科股票停牌,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但深交所的管理层早已看清这场并购战的双方都绝非等闲之辈,背后是地方豪强与部队背景资本的较量,水深得很。
他们打定了主意和稀泥,以“市场化行为应由市场解决”、“未有明显违规迹象”为由,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了王石的停牌请求,明确表示不会轻易介入,更不可能偏袒任何一方。
最后一条路,王石动用了自己的家族关系,他的老岳父家爱女心切,也欣赏女婿的才干,立刻动用自己的关系网,试图联系中南军区方面的旧识,希望能“做做工作”,“以和为贵”。
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王石的心沉入了谷底。军区那边的回应客气但疏离,大意是:军区不了解下面企业具体的商业并购行为,但江山同志和顾小妹同志都是表现很好的同志,相信他们依法依规经营,地方上的同志要支持企业发展,不能欺负他们。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背后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部队这回是站自己人的,王石的岳父气得在家直拍桌子:“太霸道了!这些部队干部,手也伸得太长了!”但气愤归气愤,面对这种来自体系内的、强硬且模糊的力量,他们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事情很快惊动了广东省的最高层,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的一把手谢枢机同志,相当头疼,万科是深圳改革的标杆,王石是知名企业家,被人强行并购太难看了,但朝贵背后的部队背景又极其敏感。
谢枢机与几位领导沟通了一番,效果并不是很好,北院负责经济的同志不可能下场,1993年国内就已经有强行并购案,朝贵完全合规,没理由阻拦,而且现在股市不好,朝贵入场是好事,可以把超市炒热。
而负责军委工作的黄老泽直接站在了朝贵一边,部队经商失败的一大堆,朝贵不仅能搞钱,而且解决了一堆人的就业,他们又没有乱来,合规合法的收购什么股票,凭什么不让?
无奈之下,谢枢机尝试直接联系远在国外的孙明远——这个被很多人视为朝贵系真正灵魂人物的人物。
国际长途接通,孙明远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仿佛对国内掀起的滔天巨浪一无所知。“谢枢机,您好,您好,您日理万机,怎么还亲自打电话过来?” 谢枢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询问他对朝贵收购万科的看法。
孙明远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旁观分析者的姿态:“谢书记,这个事情,我这两天才听顾小妹打电话说起,她转述江山所言,现在部队的日子不好过,经费紧张,下面三产企业的盈利压力很大,朝贵公司呢,经营得不错,但也需要寻找优质资产保值增值。
王总的万科确实发展得很好,资金雄厚,土地储备也多,价值被严重低估了,股价和实际价值完全不匹配。
朝贵这次完全是按照资本市场规则进行收购,合理合法,我觉得……只要符合规定,应该还是可以的吧?”他把动机推给了“部队困难”和“价值发现”,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谢枢机听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点破:“明远同志,朝贵背后有你这座‘大山’还不够他们发展的?非得去动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