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孙明远摊了摊手,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强硬,“华尔街的丛林法则,我比你更清楚。不展示獠牙,他们会把你当肥羊。
我之前给了李文雄他们机会,让他们上了明远投资的船,这难道不是利益捆绑?但他们呢?得寸进尺!不仅要吃船上的肉,还想着把整个船都夺过去,开回纽约!这就不行了。”
应明皓理解孙明远的愤怒,但仍试图找到折中点:“孙生说得是。华尔街的胃口确实太大。不过……您在大陆的那些布局,尤其是国有股占比极高的那些核心企业,比如明远钢铁、动视半导体,您的经营策略,终究是……不符合‘纯粹资本’利益最大化的原则的。
在一些不那么敏感的领域,做一些结构上的调整,让出一部分利益给华尔街或者本地更有力的势力,换取更大的空间和更少的阻力,是否可行?”
“调整?”孙明远冷笑着摇摇头,“应生,你这想法,和我大陆的一些‘权贵朋友’、‘强力人士’的想法简直如出一辙。他们都觉得,我太‘理想化’,太‘固执’了。他们想把手伸进来掺和一把,承诺能帮我摆平‘麻烦’。
但我告诉你,应生。我孙明远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除了对时代的把握,更是因为我搞的产业,一切一切都是对国家民族未来真正有利的!
我搞半导体,不是为了赚快钱,是为了卡住未来信息时代的脖子;我狂砸钢铁、水泥,不是为了炒地皮,是因为看到了中国未来二十年不搞基建就没出路;我布局新能源,看的是十年后甚至更远的能源格局!”
“我太清楚那些人了,他们掺和的生意,有几个最终不是搞得一塌糊涂、一地鸡毛?要么是竭泽而渔,要么是权钱交易败露,要么是吃干抹净后把烂摊子丢给国家和社会!
所以,”他加重了语气,“我采取了现在的模式——深度绑定国家意志,我在内地的企业都有不低于20%的国有股,我也不断减持让管理层和职工持股,现在那些企业管理层和职工持股都已经高过我名下的股份!
我就是要让这些企业深深扎根于国家命脉之中!让它们成为国家战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样,华尔街那些只想赚快钱分红的秃鹫,某些想借机私相授受的‘权贵’,他们才不敢轻易伸手,或者即便伸手,也拿不走多少核心利益!”
应明皓被孙明远如此直白、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逻辑惊住了。引入国资深度参与,主动出让主导权,这简直是资本世界的“异端”!
他忍不住追问:“孙生,您就不怕……怕国有化?您刚才也说了,在一些核心企业中,国有股已经是超过30%的相对控股股东了!”
“怕!当然怕!”孙明远回答得异常干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有哪个资本家会不怕被彻底剥夺,但正因为怕,我才要化被动为主动,不需要国家要,我自己更是主动减持,占有的股权也会越来越低!”
他毫不讳言自己的计划与底线:“应生,未来十年,我在这些核心重器企业的个人持股比例,目标是降到1%左右,到那个时候,我在内地的企业就是国有、集体合作企业,而我实际上就是一个小股东,我只是靠着创始人的威望和人脉在推动这些企业的发展。
这样做,一方面可以激励真正做事的人,绑定核心人才;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摆明了姿态:国家如果有一天觉得必须收走,或者国家需要更强的控制力,它完全可以通过合法的程序实现全面控制,而对此——我全力配合,不需要国家搞得太难看!”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我现在的资产……说实话,实在太多了,多到我有时半夜醒来,都觉得心惊,资本主义国家尚且容不下一个万亿美元的富豪,内地就更加容不下。
未来中国经济再发展十年、二十年,等国家更强大了,对外来资本和技术依赖的程度必然大大降低,那时,对民营资本膨胀到足以影响战略安全领域的巨头,必定会出台政策进行引导、规范,甚至是‘分拆’‘抑制’!这是历史规律!
这一点不仅中国如此,国外也一样,我本来就打算主动退出一些行当,集中精力做我最喜欢,风险也格外大,国有资本玩不转的高科技领域,而类似于钢铁、水泥、食品、电信这些业务,我早就想好了,再发展几年,我就会考虑彻底脱手!”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什么?不是我不想退,而是大陆政府的钱还不够多!它还拿不出足够的、能够完全接盘的资本,或者它暂时还觉得需要我继续站在前面冲一冲。它在积蓄力量,我也在寻找最好的交接点。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默契过程。”
应明皓彻底愣住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孙生……您宁愿把您耗费心血打造、价值连城的核心资产,最后拱手让给大陆政府,也不愿意分一部分核心利益给华尔街……或者分给大陆那些和你关系密切的强力人士?”
“给他们?”孙明远笑着摇摇头,“应老,华尔街是什么?是永不知足的鲨鱼!今天你给它一块肉,明天它就想吞掉整条鱼!今天你跟一个权贵合作,明天他倒台了,或者他的对手上台了,你跟他的一切就成了原罪!
他们的存在,就是不断地索取、扩张、吸血。一旦我的核心命脉被他们抓住哪怕一丝缝隙,他们就会像病毒一样扩散,最终把我,连同我建立的基业,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留给我的,只有恶名、债务和无穷尽的麻烦!”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苍凉:“而给内地政府呢?就完全不同。
应老,您别忘了,我孙明远,于国于民,是有功的!我提前布局通信、半导体、汽车;我投入巨资在大基建需要的关键材料;我创造了百万计的就业机会;我在关键时刻稳定过香港的金融市场;我推动了中国制造的升级……桩桩件件,都是扎扎实实的功绩。没有虚的!
只要我识相,在未来的某一天,按照国家的规划和节奏,主动、优雅地交出那些他们最需要控制的核心资产控制权,并且‘闭嘴’,不再乱掺和政治,不再像个暴发户一样指点江山,那么,国家——无论政权如何更迭——为了体现‘团结’、‘包容’和‘保护私有财产及合法资本’的形象,它总得给我留一个位置。
全国政协副主席?哪怕只是个虚衔,但这代表一种政治地位和人身安全的背书。总会有人出面替我说话:‘孙明远同志为国家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总会有我一碗安生饭吃。至少,不至于落得个家破人亡、坟头挨雨淋的凄惨下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宋家、孔家、陈家……这些当年呼风唤雨的‘四大家族’,抗战时在重庆何等风光?后来去了美国,结果如何?有几个有好下场?
宋子文、孔祥熙凄惶晚年,资产缩水,受人排挤,子孙凋零。孔令杰更是死在美国,连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最后只能壁葬在纽约城北那个拥挤不堪的芬克里夫公共墓园!那地方我去过!
想当年‘四大家族’在南京、在上海何等的显赫,最后连块独立的墓碑都难找!这是什么?这就是流亡政客、‘无根浮萍’的最终归宿!他们只留下恶名,没有给现政权留下任何值得‘统战’的价值!”
孙明远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自我保护的狡黠:“反观我?我牢牢扎根在中国本土。我的大舅子今村太郎,现在是日本内阁的重要大臣,影响力日隆。别忘了,他和三星那位公主还有一个私生子!
未来无论中日韩关系如何变化,这两条线都将是一个微妙的、充满可能性的纽带,这种无形的影响力,一时半会儿绝不会消退。这都是我孙氏家族实力的延伸和筹码!”
应明皓彻底无言,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把个人和家族命运算尽了、摆布得明明白白的孙明远,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之前只觉孙明远手段强硬、眼光独到,此刻才惊觉他在这盘名为“生存”的棋局上,已隐然站在了窥破天机的高度。
他沉默良久,才感慨万千地吐出四个字:“……孙生,没想到……您早已想到了这么远的未来了……甚至包括……身后事,这……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策略了。”
孙明远脸上那抹自嘲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疲惫感却更深地刻在眉宇间,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应老,我也是没办法!谁不想做个纯粹的商人,只关心利润、市场、股价?谁不想像那些华尔街的基金经理一样,只对季度报表负责,赚了拿奖金,亏了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继续玩?”
他顿了顿,“可我行吗?从我把明远财团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从我开始涉足半导体、通信这些被定义为‘国之重器’的领域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商人了。
我的名字,我的企业,我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不可避免地会被放在政治的天平上称量。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算计,就会被别人算计;我不布局,就会被别人的布局碾碎。
华尔街想吃掉我,大陆某些人想控制我……这盘棋,不是我想下,而是被逼着坐上了棋桌,而且一上来就是生死局!”
孙明远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您以为我整天在互联网上、在媒体面前,像个愤青一样,今天炮轰这个政策不合理,明天怒骂那个系统瞎折腾,是不懂收敛、意气用事?是不知道这样会得罪人?当然不是!”
孙明远嘿嘿笑了笑:“那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我在造一个‘人设’——一个狂放不羁、口无遮拦但一心为公、刚正不阿的‘民族企业家’形象。
高层某些人可能会觉得我‘讨厌’,但同时也觉得我‘有用’,而且至少‘立场鲜明’、‘不搞阴谋诡计’,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能充当‘民意代言人’。
这总比一个沉默寡言、城府极深、让人完全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的‘隐形巨鳄’,要来得安全得多!我的‘高调’,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透明化’安全帽?时代变了,大佬也好,资本也罢,玩法也要跟着变……”
应明皓听完,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我……需要回去好好想想。想想应氏的未来,想想……我自己的位置。”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向孙明远郑重地伸出手:“无论如何,感谢孙生的直言不讳。这份坦诚,千金难买。”
孙明远也站起身,与应明皓握了握手。他的手坚定有力。“应老客气了。同舟共济,坦诚是基础。希望您能做出最有利于应氏的选择。”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我们今天的谈话……”
“孙生放心。”应明皓立刻会意,神情严肃,“出您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我应明皓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孙明远点点头:“好。保重。”
应明皓深深看了孙明远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钦佩,有忧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他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
孙明远送走他,然后返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这盘棋,太大了,也太累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既要对抗华尔街的贪婪,又要平衡大陆内部的复杂关系,还要为未来可能的惊涛骇浪预留生路。
壁葬芬克里夫……那绝不是他孙明远的归宿。他给自己规划的路,看似退让隐忍,实则是一条更为凶险、更需智慧与定力的独木桥。
主动让渡控股权,不断分红于下,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借高调言论塑造主体民族广大群众所喜欢的人设;利用跨国姻亲关系编织无形护网;最终在合适的时机,体面地退居幕后,只保留足以保障家族富足和安全的影响力。
这每一步,都不能错,时机必须精准把握。早了,功亏一篑,前功尽弃;晚了,可能就身不由己,万劫不复。
但孙明远还是非常焦虑,而且越来越焦虑,原因很简单,他并非无所不能的“股神”,他的“先见之明”能够开启的仅仅是未来二十年的大门。
二十年后,公元2022年,他才五十六岁,正值一个顶级企业家壮年的尾声,一个全球顶级富豪本该继续挥斥方遒、构建新传奇的黄金时期。
然而,那时,他的“金手指”将彻底失效,习惯了洞察未来、掌控浪潮的他,如何在那个完全未知的世界里生存?坐吃山空?那滋味比死更难受。孙明远骨子里流淌的是冒险与创造的血液,而非守成。
他竭力打造的“民族企业家”、“互联网斗士”形象,是一把既伤人更易自伤的双刃剑。民间高涨的民族情绪如烈火烹油,他利用这火焰撕开了西方资本的围堵,却也时刻担心自己被这火焰反噬。
他高声抨击种种不公,何尝不是在挖动某种根基?民粹的浪潮可以被引导,却更易失控。最高层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他们心里怎么想?或许早就磨刀霍霍了!
他见过太多“不讲规矩”的突袭。历史无数次证明,在绝对的权力和“大局”面前,所谓的规则、财富、甚至生命,都可能在一纸命令下化为齑粉。
他孙明远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理性人的算计,挡不住非理性的贪婪与恐惧。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某一天,他会被以某种罪名突然控制,他的商业帝国会被瞬间接管、瓜分,他的家人可能流离失所,他的过往功绩会被涂抹成十恶不赦。到那时,他还有什么?
光靠他一个人,不行。
他需要一个网络,一个由血脉和绝对忠诚编织的、深入社会各个关键节点的网络。即使他这个帝国的“大脑”被斩首,遍布各处的“神经末梢”——他的子嗣、核心亲信——也能在剧痛和混乱中启动应急机制,保留火种,传递信息,寻找机会进行反击或救赎。
因此,当大儿子陈世成(Alex)从英国回来,孙明远递过去一套浆洗得有些发硬、印着“朝贵物流”字样的靛蓝色工装,一顶边缘磨损的旧草帽,“换上,跟我走。路上少说话,多看,多听,多想。”
没有私人飞机,没有豪华车队。父子二人如同最普通的打工者,坐火车南下,最终在广东汕头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型物流集散地,找到了一辆正准备发车的、车头挂着“朝贵物流”标识的重型进口卡车。
这是一辆双排座驾驶室车型,后面有一排狭窄的、可供人蜷缩休息的座位,司机是两位。主驾姓陈,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脸上刻满风霜,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是退伍兵出身。
副驾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家都叫他“小廖”,相对话少,但眼睛很活络。两人是固定搭档,跑这条汕头到浙江的线路已经好几年。
老陈接到上级一个简单却有些奇怪的通知:带两个“想考察物流线路”的客人一程去浙江,路上照顾点,别的不用多问。
他打量着面前这对父子——年长的那个,看着和小廖差不多大小,虽然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工装,努力学着他们的站姿,但那眼神深处的东西,沉稳得不像一般人。
年轻的那个半大孩子,细皮嫩肉,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掩不住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生疏和勉强。
老陈心里犯嘀咕:考察物流?坐我们这又颠又脏的大卡车?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拉开车门:“上车吧,后面挤,将就一下。咱们这趟拉的PVC水管,去浙江义乌,路程不短。”
驾驶室比Alex想象的还要拥挤。双排座的后排空间极为狭窄,堆着一些杂物、水桶、脏衣服,还有两床卷起来的、散发出复杂气味的被褥。
浓烈的柴油味、橡胶味、汗味、烟草味和隐约的食物馊味混合在一起,瞬间包裹了Alex,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学着父亲的样子,默默蜷身挤进后排角落。
孙明远则更自然地坐在了另一边,对扑面而来的异味恍若未闻,而前排,老陈和小廖已经就位,巨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煎熬从装货就开始了。他们上午八点就到了装货的仓库门口,但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车队。烈日当空,毫无遮挡的水泥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驾驶室里如同蒸笼,即使打开车窗,吹进来的也是滚烫的风。
没有休息的地方,只能在车边阴影处蹲着,或者靠着滚烫的车轮勉强站立。汗水像小溪一样从Alex的额头、脖颈、后背流淌下来,迅速浸透了粗糙的工装,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
他从未经历过这种纯粹的、无所事事的、被烈日和灰尘包裹的等待。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孙明远却显得很平静。他甚至和老陈、小廖蹲在一起,借了个马扎,一边看着他们抽烟,一边听老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抱怨着等货的无奈、货主的拖拉、还有路上各种检查站的“规矩”。
孙明远听得认真,不时递上水,问一两个关于运费结算、罚款规避的细节问题,俨然一个虚心求教、同样关心成本的生意人。
Alex则焦躁不安,不停地看手表,喝水,用帽子扇风,心里满是烦躁和不解:父亲到底要干什么?就是来体验这种无意义的苦熬吗?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才轮到他们装车。四十吨的PVC水管,需要工人用叉车一捆捆地搬运、码放、固定。灰尘漫天飞扬,机器轰鸣刺耳。
老陈和小廖跳下车,熟练地帮忙指挥、调整位置,并开始拉扯固定货物的粗**绳和沉重的绿色雨布,孙明远也拉着Alex下车:“别光看,搭把手,感受一下。”
Alex笨手笨脚地学着扯绳子,那绳子粗糙扎手,勒得他掌心发红;去帮忙展开雨布,那厚重的帆布在烈日下烫得惊人,面积巨大,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扯开、覆盖在高高的货堆上。他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满脸都是灰土和汗水混合成的泥道子,模样狼狈不堪。
孙明远则在另一边,动作虽不如老陈他们迅猛,却稳当扎实地帮着固定边角,引来小廖一句“孙老板,没少干过力气活啊?”
好不容易装完、盖好雨布、捆绑结实,已是傍晚七点。整整十一个小时的等待和劳作。Alex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浑身脏得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
“抓紧时间,出发!”老陈一声招呼,四人胡乱用凉水抹了把脸,老陈和小廖拿出早上买的、早已冷硬发干的馒头和咸菜,蹲在车边大口啃了起来。
孙明远很自然地接过半个馒头,夹上咸菜,吃得又快又干净。Alex看着手里同样硬邦邦的食物,胃里一阵抗拒,但在父亲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咬咬牙,艰难地吞咽下去。
卡车轰鸣着驶出物流园,但没有直接上高速。“超了点,走主道口子容易被查,罚款厉害,一趟白跑。”老陈解释着,熟练地拐上了一条路况复杂、车流混行的国道。“咱们绕一段,到前面‘松快’点的口子再上。”
夜幕降临,驾驶室里的闷热稍减,但取而代之的是长途奔波的枯燥和愈发明显的颠簸。老陈和小廖开始轮换驾驶,一人开车,另一人就在副驾或爬到后排狭窄的卧铺上抓紧时间休息。孙明远和Alex则一直坐在后排,观察着,也忍受着。
最初的颠簸和噪音过后,Alex在疲惫中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刹车和刺耳的喇叭声惊醒。
只见车窗外,一辆银色的小轿车以极快的速度从右侧应急车道强行超车,然后几乎贴着卡车巨大的车头,猛地向左并道,想要挤回行车道。
正在开车的小廖怒骂一声,脚下猛踩刹车,同时狂按气喇叭。庞大的车身猛地一顿,Alex感觉自己差点被甩出去,心脏骤停!那小车险之又险地擦着卡车前保险杠挤了过去,扬长而去。
“操!赶着投胎啊!”小廖余怒未消,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经常遇到?”孙明远在后排沉声问。
“多了去了!”老陈也被惊醒,啐了一口,“这些小车的,总觉得我们大车慢,挡了他们道。他们根本不懂!
我们这车重,惯性大,刹车距离长,视线盲区多得吓人!他们那样瞎挤,万一我们刹不住,或者方向打猛一点避让,他们那个小铁壳子瞬间就成铁饼了!
我们临时借超车道超车,也就几分钟,耽误他们一点时间。他们这样搞,搞不好就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了,还连累我们!”
Alex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刚才那惊险一幕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钢铁巨兽一旦失控,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后果,也第一次对那些“灵活”的小车产生了某种复杂的情绪——那不仅是讨厌,更是一种对无知和鲁莽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前排的小廖和老陈,他们脸上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后怕,这情绪远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
深夜,车子进入梅州境内。连续驾驶了七八个小时,小廖和老陈都已疲惫不堪。凌晨四点,实在困得眼皮打架,老陈将车缓缓停在一个偏僻的、似乎是个景区入口的空旷地方。“歇一个小时,不然要出事。”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小廖爬到后排上方的狭小卧铺,老陈放低驾驶座,几乎瞬间响起了鼾声。孙明远和Alex在后排挤靠着,也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个小时后,当老陈被闹钟叫醒,准备发动车辆继续赶路时,却发现车子气压不足,无法启动!“糟了!”他脸色一变,立刻叫醒小廖,两人跳下车检查。孙明远和Alex也惊醒,跟着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Alex倒吸一口凉气。卡车油箱盖被撬开,旁边放着两个肮脏的塑料桶和一根软管,地上有滴漏的油渍。两个黑影正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慌张地跑开,隐约能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撬棍和长刀!
“操!偷油的!”小廖愤怒地骂道,作势要追,被老陈一把拉住。
“别追!黑灯瞎火,他们有家伙!”老陈脸色铁青,迅速检查车辆,“油被偷了不少……万幸,万幸电瓶、轮胎还在。”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从车底拖出备用油桶加油,一边对孙明远父子说,声音带着后怕:“这算轻的!我跑车这些年,电瓶被偷过,备胎被偷过,连车上的轮胎半夜都被卸走过!还有更狠的……这路上,不太平。睡觉都得睁只眼。”
Alex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刚才那两个黑影,手里明晃晃的刀子和撬棍,还有老陈口中那些更可怕的案例……这不再是听说,是发生在眼前、真实存在的危险!
重新上路后,气氛有些沉闷。偷油事件像一层阴影笼罩在心头。天色渐亮,车子进入了江西境内,道路开始变得多弯、多坡。老陈接过了方向盘,神色专注。
在江西寻乌筠门岭一段长长的下坡弯道上,新的危机毫无征兆地降临。车子正常下坡,老陈打开了给刹车鼓降温的淋水器。
但走着走着,他突然“咦”了一声,紧接着连续轻踩了几脚刹车,脸色瞬间变了!“不对!刹车软了!淋水好像没压力了!”
小廖本来在打盹,闻言立刻弹起身,看向仪表盘:“气压正常啊!”
“不是气压问题!是刹车鼓过热,淋水可能管子爆了!”老陈的声音陡然绷紧,但手上动作丝毫未乱。他猛地按响刺耳的气喇叭,同时打开了双闪危险报警灯,刺目的光芒在清晨的山雾中急促闪烁。
“阿廖,准备抢档!”老陈低吼一声。
“明白!”小廖身体前倾,一手虚按在档杆上方,眼神死死盯着老陈的动作和前方弯道。
只见老陈死死把住方向盘,脚下完全离开了刹车踏板——他知道此刻刹车已经基本失效,再踩可能引起轮胎抱死侧滑。
他左手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开始连续、果断地强行降档,变速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庞大的车身因为发动机的强行牵制而剧烈震颤、顿挫,速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着降低!每一次降档,都伴随着发动机转速的狂暴飙升和令人心悸的轰鸣!
Alex在后排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脸色煞白!他看着老陈和小廖紧绷的侧影,看着窗外急速掠过的险峻弯道和深谷,感觉卡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正被两个猎人用尽全身力气和技巧,试图套上缰绳!
每一次过弯,离心力都仿佛要将他们甩出悬崖!对面偶尔有来车,看到这辆疯狂闪烁、咆哮、速度异常的大车,无不惊恐地紧急避让。
孙明远的手也紧紧抓住了前排座椅,指节发白,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冷静,紧紧盯着老陈和小廖的每一个配合,观察着车外的路况,仿佛在观摩一场生死攸关的实战教学。
漫长的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老陈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小廖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接手或协助。
终于,坡度渐缓,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直路。老陈利用最后一点惯性,将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一个废弃的加水站旁。
车停稳的刹那,驾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四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Alex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