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他写道:
"我在八十年代初就在美国拍摄了第一部电影《终结者》,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对这行的很多规则懵懵懂懂。
但有一件事,我很早就明白了:没有任何一个社会,是完全没有文化管控的。这不是中国特色,这是人类社会的普遍现象。"
"美国有海斯法典,那是好莱坞黄金时代的'圣经',从1934年到1968年,整整三十四年,几乎规定了电影里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
比如:异族通婚不能被正面描绘,宗教人士不能被嘲弄,犯罪行为必须受到惩罚,性暗示必须隐晦……海斯法典废除之后,好莱坞并没有变成无法无天的世界。
新的分级制度取而代之,而更隐形的、由市场和主流价值观共同构建的'软审核',则渗透在每一个发行商、院线商、广告商的决策之中。"
"我给大家讲个有趣的细节:哆啦A梦在日本是用筷子吃饭的,但引进美国之后,必须改成用刀叉,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必须这样做,但负责本地化的团队就是会这么改。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改,发行商会皱眉头,家长组织会投诉,主流院线会犹豫。这就是一种'隐形审核',它不写在任何文件里,但比任何明文规定都有效。"
"所以,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审核本身,我不反对。中国有中国的国情,有中国的文化语境,有中国的政治现实。
我在这个行业混了二十多年,我不是愣头青,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不是因为法律,而是因为常识,因为这个社会的基本共识。"
然而,转折来了。
"但是——"
这两个字之后,孙明远的博客所言如同一把刀:"问题不在于审核本身,问题在于,这审核到底在审什么?审核的边界在哪里?谁来审?怎么审?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咱们说点历史。八十年代初,年轻人穿牛仔裤,有人管,说是'精神污染'。邓丽君的歌流传到内地,一堆人义正言辞地批判,说是靡靡之音,会腐蚀社会主义青年的灵魂。现在回头看,这事儿荒唐不荒唐?
今天街上随便一个大妈,都穿牛仔裤,都会哼几句《月亮代表我的心》。当年那些慷慨激昂的批判者,他们在历史上留下了什么?除了笑料,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要嘲笑那个时代的人。我是要说:审核的尺度,永远有一个历史化的过程。今天看起来天经地义的禁忌,放在三十年后,可能就是一个笑话。"
"所以,审核需要谦逊。审核需要边界。审核需要透明。"
"但我们现在的审核制度,恰恰在这三点上,都出了大问题。"
接下来,是孙明远批评最为犀利的核心段落:"哪些能拍,哪些不能拍,没有人告诉你。只告诉你有一条红线,却不告诉你红线在哪里。
审什么不清楚。涉黄涉暴,该删删,该剪剪,这个大家能理解。但‘突厥’要改成‘草原十八部’?歌词里‘黑暗’要改成‘灰暗’?电视剧里民国时期的警察不能戴‘大盖帽’?——这些标准从哪里来?依据是什么?不知道。
怎么审不透明。一部投资几千万、拍摄周期一两年的电视剧,送到审核部门。几个处长、科长关起门来看几集,然后提意见:‘这个情节要删’、‘那个人物要改’、‘这个台词不行’。制片方问:‘为什么不行?’答:‘就是不行。’再问:‘标准是什么?’答:‘不能告诉你。"
"我记得有位已经作古的开国领导人,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大意是:如果告诉你了,你就会钻空子,到时候你就成了体制的敌人。"
"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听到,觉得很有道理。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一种极其危险的逻辑——它的前提假设是:创作者是潜在的敌人,必须防着。
如果这是前提,那整个审核制度的出发点,就不是在'管理文化产业',而是在'防范文化从业者'。这两者的区别,不是技术问题,是根本立场问题。"
"更严重的是,在这种不透明的制度下,我无法分辨,来审我的那个人,究竟是真的在维护某种价值标准,还是在搞权力寻租?是真的在保护民族团结,还是在利用'民族团结'这块牌子,为自己或某个利益集团谋利?"
"因为我看不透,所以我只能做最坏的假设。现在的官员中,有腐败分子,这是公认的事实。那些来审核我们作品的人,有没有腐败分子?我不知道。有没有两面人?我不知道。
有没有人在搞权钱交易,收了某些利益集团的钱,专门卡死那些'不听话'的作品或者纯粹是狙击竞争对手?我不知道。因为整个过程对我完全不透明,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只能认为:凡是在搞审核这一块的,都有可能是腐败分子,都有可能是两面人,都有可能搞权钱交易。不是我冤枉谁,是审核的不透明,逼我只能做这种假设。"
"这是一体两面的关系:你选择不信任人民,不信任创作者,你的审核不透明,什么都不说,你就不能怨别人同样不信任你,骂骂咧咧地质疑你。你不透明,你就活该被抹黑。这不是情绪,这是逻辑。"
接着,文章进入了更尖锐的分析:
“这种情况的本质、根源是什么?是封建社会的等级观念和集权文化。是‘官老爷说了算’,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是故意把标准弄得模棱两可,这样权力就越大,收拾人就越方便。‘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这不就是封建官场的遗毒吗?”
“这套制度追求的是一种‘单纯的、可爱的、容易管理’的文化产品。不要复杂,不要深刻,不要刺痛,最好是傻白甜,是正能量鸡汤,是所有人都能看懂、所有人都不会不舒服的‘安全作品’。”
“但时代已经变了。”
“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信息流通的速度是光速,交通的便利让地球变成村庄。你在中国不让我拍,我去韩国拍,去泰国拍,去美国拍。拍完了,通过地下渠道流进来,通过网络传播——只要有足够的资本,什么审核都防不住。”
“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日本成人电影。日本法律要求必须打马赛克。结果呢?很多日本成人电影公司在美国注册个空壳公司,片子加上‘FBI警告’的片头,就变成了‘美国进口产品’,马赛克就去掉了。这不是笑话吗?衣服都脱光了,你还在审核那层马赛克?”
“我们现在的一些审核,就是这种‘马赛克式审核’。”
然后,是孙明远提出的具体建议,这部分的语气反而平和了许多,"我提一个区分:对于时效性强的内容,比如新闻报纸,今天发生的事,明天就要发行,这种情况下,事前审核是有必要的,因为来不及事后补救。对于这类审核,我支持,我理解,我配合。"
"但对于电影、电视剧这类创作周期长、投资规模大的作品,我们从策划到拍摄到后期,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四年,投入少则几千万,多则几个亿。
我们在整个过程中,就已经在反复进行自我审核,反复斟酌,反复和各方沟通。等到作品完成了,一个处长级别的官员,拿着剪刀,指着我花了三年、投了两个亿拍出来的东西,嘀嘀咕咕。
这个改名字,那个删掉,这场戏有问题,那个对白不行——改名字我忍了,忍痛咽下去了。但如果删掉某场戏,导致剧情前后不连贯,导致人物逻辑崩塌,导致这部作品的艺术价值和商业价值双双受损,这损失,谁来赔?"
"那个处长来赔吗?那个科员来赔吗?体制来赔吗?"
"没有人来赔。所有损失,由创作者和投资方自己扛。但那个举着剪刀的人,他享受了权力,他做了决定,他对这个后果没有任何经济上或法律上的责任。这公平吗?我们资本家的钱是大风吹来的?"
"所以我提一个要求,很简单:审查实名制,审查意见公示。"
“每一部送审的作品,审核小组必须实名。张三、李四、王五——谁审的,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必须公开。”
“审核意见必须详细列出:哪个情节有问题,为什么有问题,依据哪条法规或标准,这些意见都必须给拍摄单位说清楚,拍摄单位不满意,也可以有申诉的单位!”
“这样有什么好处?”
“如果审核意见合理,大家心服口服。如果审核意见荒唐,创作者不满意——他们不会去骂‘体制’,他们会骂具体的人:张三你懂不懂艺术?李四你什么水平?王五你是不是收钱了?”
“权力和责任必须对等。你享受了审核的权力,你就要承担审核的责任。不能你拿着剪刀乱剪,出了问题让‘体制’背锅——党和政府是你们家开的?”
接下来,孙明远引用了周总理的那段名言——那是六十年代周总理在一次文艺座谈会上说的话,批评某位文化部副部长在四川说"川剧落后"的事:
"周总理说:'人民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艺术是要人民批准的。只要人民爱好,就有价值;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就许可存在,没有权力去禁演。艺术家要面对人民,而不是只面对领导。'"
"周总理这话,说得多好啊。我想问问现在那些举着剪刀的人:你们比周总理更高明?还是你们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用周总理的这个原则了?"
"既然周总理说,审核要面对人民,那就应该让人民参与进来。过去,让人民参与审核,在技术上很难做到。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有微博,有论坛,有各种网络平台,数以千百万计的普通人,可以实时表达自己对一部作品、一个内容的看法。这些声音,比某个处长的个人喜好,要更能代表人民的意志,不是吗?"
"我前一段时间就教育改革的问题,发起了一次公开投票。有上千万人参与。那次投票的结果,推动了相关部门启动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改革的速度我不满意,但至少开始了。"
"这次,关于审核制度,我同样要发起公开投票。支持透明化审核的,反对透明化审核的,或者无所谓的,都可以表态。这是每一个中国公民在这个时代应有的权利!"
博客的最后,孙明远用了一个颇具意味的结尾:"我知道有人会说:孙明远你这是在插手审核制度,别有用心。"
"我的回答是:我在微博发表的文章里经常有投票,代表着广大人民的意见,我凭什么不能插手?"
"而且我还要说:我是大资本家,是国务顾问,是政协常委,可以参与国家重大决策,这是国家给我的权利和职责。
我花了几千万,未来还要花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拍电影拍电视剧,结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阿猫阿狗就敢随手改动,就敢一句话卡死,那些人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
"时代变了。信息时代有信息时代的规则。那些还想搞‘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那一套的官老爷们醒醒吧——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这是历史的必然!”
“这是人民的呼声!"
文章结束。
同时,一个投票链接附在文末:“您是否支持文化审核制度改革?(支持/反对/无所谓)”
晚上八点半,阅读量破百万。
晚九点,登上微博热搜榜首。
十点,各大门户网站头条推送。
十二点,全网讨论量突破五千万。
一场席卷全社会的舆论海啸,正式爆发。
这段时间,古主席比较忙碌,他是在"舆情简报"看到孙明远这篇博客的,这也是中办工作的特点,他们总会把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值得关注的社会热点分类整理,附上简要分析。
第二天早上,新闻已经发酵,中办的同志将博客的全文打印了出来,附在简报之后。古总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中间停下来了几次。每次停下来,他都会用铅笔在某一段旁边,轻轻画上一个括号。
他画括号的段落,一共有六处:
第一处:"你选择不信任人民,不信任创作者,你的审核不透明,什么都不说,你就不能怨别人同样不信任你。"
第二处:"审查实名制,审核意见要有道理,可以申诉,可以复核。"
第三处:周总理关于"人民喜闻乐见,你算老几"的那段引用。
第四处:"只有权力,没有责任,党和政府是你们家开的?"
第五处:“资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吹得!”
第六处:那些还想搞‘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那一套的官老爷们醒醒吧——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读完,古主席放下铅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眼角,他很平静的转向华大秘:"你怎么看?"
华大秘在古主席身边工作了十几年,深知这位首长的脾性。他斟酌了一下,说:"孙明远讲的,很多是实话。但实话说得这么直,这么公开,而且还要搞公众投票……有些事,即便是对的,方式也很重要。"
古主席"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让办公室准备一下,我想和孙明远开诚布公谈一谈!"
这句话,让华大秘微微一怔,但他马上点头,退了出去,开始安排,等华大秘离开,古主席又拿起孙明远博客全文看了起来……
同一天上午,另一处会议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统战部负责日常工作的丁副部长,正在召集一个小范围的"通气会",没办法,孙明远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他们现在压力很大。
"这篇新东西,你们都看了。说说,怎么办?"李某直接开门见山,脸色很难看。
没有人抢先发言。
民宗委郑副部长清了清嗓子,谨慎地说:"孙明远这篇文章,有几个问题。第一,他把审核干部直接定性为'腐败分子'和'两面人',这是严重的污名化,有损干部队伍整体形象,影响极坏。
第二,他搞公开投票,实际上是在用网络民意来绑架党和政府的决策,这是一种变相的舆论胁迫。第三,他的'审查实名制'建议,如果被采纳,会严重削弱我们对意识形态工作的掌控能力……"
丁副部长打断他:"说要害的。"
郑副部长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这么搞,实际上是把文化审核这个领域的权力,一点点剥离出去。表面上是'透明化'、'民主化',但实质上,是为资本的意志开道。
谁的资本最大?他孙明远。谁最能影响所谓的'人民评审团'?他孙明远。他手里有东方院线,有华明影视,有中国娱乐电视台,有微博,有论坛,拥有铺天盖地的宣传资源——如果审核权被引入他所说的'人民参与'机制,那最终的主导权,还是他孙明远。"
这番话,说出了在座很多人心里真正的担忧,一时间,会议室里沉默下来,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另一位副部长邹振国,是出了名的"稳健派"。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倒觉得,不必这么紧张。孙明远这个人,我研究过他的一贯风格,他是典型的'占完便宜再撒手'。
他借力打力,这次用互联网民意向审核制度施压,但他的诉求是有边界的——他要的是'透明'和'可预期',不是'无审核'。他是资本家,他需要稳定的环境来投资,他不可能真的要把这个国家搞乱。"
"所以,他的诉求里,有合理的成分,也有过度的成分。我们可以适当回应他合理的部分,比如规范审核程序、明确审核标准,但对他那些过激的说法和过度的要求,不必理会,也不必正面对抗。时间一长,这股热度自然会过去。"
丁副部长的眉头还是紧皱着:"可一千三百万投票,这压力不小。"
邹振国微微一笑:"一千三百万,放在我们国家的体量里,不到总人口的百分之一。而且,投票的大多是年轻人、知识分子、文化从业者——这些人,情绪激动,但未必能代表真正的'人民'。
真正的人民,是在田间劳作的农民,是在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关心的是收入、是孩子读书、是看病贵不贵。他们对文化审核,未必有那么强烈的感知。"
这话说得有些凉薄,但逻辑上,并非无懈可击。
另一位副部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意见是,不能坐视不理,但也不能正面硬刚。孙明远现在的风头正盛……"他顿了顿,措辞小心,"我们如果强行压制,反而会证实他所说的'封建遗毒'和'权力傲慢',给他递刀子。"
"最聪明的做法是:主动示好,部分认错,宣布'研究改革',把这股舆论热度缓释掉。至于具体改不改,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那是以后的事,当初教育部也是这么应对的……"
这话,说出了在场多数人的心声。
丁副部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思路来,可以先发一个声明,姿态放低一点。但有一条——审查实名制和所谓的人名参与,绝对不能碰。这是底线,他要复核,咱们可以给他"
所有人默默点头。
这场"通气会",没有任何文字记录,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里。但它所代表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权力惯性——这种惯性,是孙明远的那枚重锤,真正需要砸碎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负责意识形态的鲍常委也在出行的路上翻看这篇文章,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瞟了他一眼,看见这位平时话不多的首长,难得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到了办公室,鲍常委把秘书叫进来,开门见山:"孙明远这篇博客,你觉得怎么样?"
周秘书谨慎地说:"比上次那条微博……更系统,也更……深刻一些?"
"你说的是实话,"江部长点头,"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这次,是有备而来的。上一次多少有一些情绪性的发泄,但这一次有理论框架、有具体建议、有操作方案的一整套主张。
海斯法典,哆啦A梦,日本成人电影,周总理的引用……这背后要么有人帮他做了功课,要么自己做了很深的功课。"
他顿了顿,说:"孙明远那几条具体建议……我说实话,是很有道理的!"
周秘书有些惊讶:"那……您的意思是……"
"先观察一下,看看水有多深!"江部长说,"民宗委那边,现在一定是焦头烂额,宣传部那边也肯定想效仿上一次应对教育改革的操作,想办法混过去!"
“那您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做一些改革,这是很好的突破口!”他抬起头,"告诉我,这篇博客,目前的评论风向怎么样?"
小周快速翻看了一下:"大概八比二,支持的占多数。而且支持的声音里,有不少是专业人士、法律学者、媒体从业者……不全是普通网民。
反对的声音,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认为孙明远借题发挥,夹带私货;二是认为他说的是对的,但方式太激进,会引起反弹。"
"有意思,"鲍常委喃喃道,视线落在窗外,"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为负责意识形态的常委,鲍常委看起来位高权重,但宣传口太过复杂,各路神仙一大堆,比如负责组织人事的曾副主席弟弟就在这个系统;又比如江部长与何主席关系很好;又比如古主席那一摊子人马。
古主席秉承的又是“不争论”、“发展是硬道理”、“和谐”,这种局面下,鲍常委想做一些事情非常难。
而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的影视娱乐文化产业大爆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鲍常委很注意孙明远的操作,他注意到孙明远投入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