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君,你过分了 第624章

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何主席微微抬眉。

  孙明远继续说:"ARJ21的路线,是先拿来欧美的成熟子系统,搭一个平台,然后再逐步替换。这个逻辑,从稳妥性上说,无懈可击。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假设前提——欧美会允许你按照这个节奏慢慢替换。"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犀利:"但现实是,他们不会,现在研发过程中的种种拖延,有的是欧美的工作习惯,有的则是有意控制我们的研发进程。您经历过大众桑塔纳国产化,您肯定比我清楚!

  而F919则依托国内子系统,虽然落后,虽然钱多花一倍,时间多花一半,风险大一倍,但出现问题了,可以迅速反馈,迅速迭代,所以很多人认为的ARJ21的快,反而是慢,而F919的慢反而则是快!

  现在很多同志只盯着经费,这实际上只是看到了表面,ARJ21真正的问题是项目主导权出现了问题,关于这一点,您看一看明远长安和大众上汽这些年的发展就知道了……"

  何主席安静地听着,没有表情,"那体制呢?"何主席的问题,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国有体制,是不是一定比民营效率低?"

  孙明远笑了。这个笑容,有些出人意料的复杂,"这个问题,"他说,"出人意料的,我的答案是:不一定。而且,在某些领域,国有体制,有民营绝对替代不了的价值。"

  孙明华微微侧头,看了弟弟一眼。显然,这个回答,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国有还是民营,"孙明远语气更加严肃,"这个问题,我觉得大家把它框得太死了。不是非此即彼,是看用在哪里。"

  何主席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给您举个例子,"孙明远说,"军工行业。"

  "军工,本质上,是国与国之间的竞争,不是企业与企业的竞争。美国搞F-22,我们在研究什么?隐形飞机。

  F-22的升力系数达到了2,所以我们制定下一代飞机指标时,也要求在保证隐身的前提下,把升力做到这个级别,这不不仅仅是一个工程问题,是基础科研、材料、气动、控制系统、制造工艺,十几个领域的集体突破。"

  他停顿了一下,"这种竞争,有没有利润,根本不重要。中国必须做,做不出来,就是战略上被动,就是国家安全的漏洞。

  这种东西,你能交给民营企业去做吗?民营企业要对股东负责,要看投资回报率,要讲ROE,要管现金流——你让华尔街等你十年研发一款飞机,它们早把管理层换了三轮了。"

  何主席沉默地听着,"还有前苏联,"孙明远继续说,"苏联解体之前,它整个经济体系是一塌糊涂的,民用产品烂得不能看,老百姓买个冰箱要排队排几年。

  但军工呢?世界上唯一能和美国比肩的军工体系,为什么?因为那个领域有竞争,是国家安全层面的竞争,必须做好,没有退路。

  很多人觉得苏联电子工业很垃圾,但苏联解体前,已经能够生产386级别的芯片,这在军事上并不落后!"

  他直视着何主席:"所以,国有体制在军工领域,有它不可替代的逻辑。但——"

  他加重了语气——"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有竞争压力,是有敌人逼着你进步。一旦竞争压力消失,或者被人为地消除,国有体制的问题,就会全部暴露出来。"

  "那民营体制的问题呢?"何主席问。

  "也不小,"孙明远毫不犹豫地说,"美国的军工企业,现在越来越向华尔街靠拢。洛克希德、波音、雷神,股票上市,股东施压,要求每年的利润增长,要求分红,要求股票回购。

  结果呢?研发费用一压再压,制造工艺一降再降,留住的老工程师越来越少,外包的比例越来越高,质量管控越来越差。"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预言式的笃定:"美国军工正在快速衰落。这不是我在唱空它,是华尔街的运作逻辑,和高精尖制造业需要的长期主义,根本就是矛盾的。两个逻辑放在一起,只要时间够长,结局是注定的。"

  何主席沉默片刻,问出了真正的核心问题:"那,不讲利润,你能接受吗?"

  孙明远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真实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但笑声里有一种很奇特的坦然:

  "您问的是我在军工上的事?我搞军工,说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是为理想,为影响力,钱,是最后的,当然,没利润是不行的,我搞得都是我认为,有民用价值的,那些纯粹军事,如高超音速导弹,我是不碰的!"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带着一种几乎失礼的真实感。

  孙明远没有停,继续说:"而东西搞出来后,我也需要利润,比如涡扇9的研发经费,必须算在发动机的报价里,这是合理的商业逻辑。

  但明远动力真正赚钱的,是民用发动机。军用发动机和海军用的燃气轮机,扣除分摊的研发经费,净利润,大概5%。"

  他看着何主席,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诚实:"我没有坑咱们部队一分钱,相关经费都是公开的,军代表会核实!"

  "我知道。"

  这三个字,何主席说得非常平静,他确实知道,这件事,是他让人仔细查过的,派驻明远动力的军代表很难做,既要想尽办法压价,又不能打消孙明远搞军工的热情。

  国内的研发拨款,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潜规则:拨款10亿,大约有一两个亿,会以各种名目流向职工福利。

  这不是腐败,而是一种半公开的补偿机制——这些年,搞航空、搞军工的人,工资低,条件苦,靠着一点理想和荣誉感撑着,多少年没有改善,不给点额外的,怎么留住人?

  孙明远的企业,不需要这样。

  明远系本身就是赚钱的机器,工程师的待遇,从一开始就不比外企差。发动机研发中心,职工宿舍有空调,有食堂,有子女学校,有医疗室。那些被孙明远从国外挖回来的工程师,在国内同行里,属于吃好喝好还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的那一群人。

  所以,明远动力拿到的研发拨款,几乎百分之百用在研发上。

  这实际上,是在用孙明远自己的钱,补贴国家的军工研发。国家投的那一部分,效率提高了,产出多了,成本降低了,采购价格也随之下来了。

  这才是中央不断把项目交给孙明远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他特别忠诚,不是因为他特别好说话,而是因为,他是真的不需要在研发费用里做手脚,他可以把每一分投入,变成最大的产出。

  "你刚才说计划体制,"何主席把话题拉到了另一个方向,"有你自己的判断。说说。"

  孙明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国家对计划模式的研发,一直有担忧,"他说,"担忧效率低,担忧资源浪费,担忧竞争不充分导致进步缓慢。这些担忧,都有道理。"

  "但,"他停顿了一下,"我有另外一个角度。"

  "计划体制下,有一批工厂,可能烂在那里,养着一堆人,设备半闲置,产能用不完。从经济效益上看,是负担,是浪费。但——"

  他用力说出了一个词,"这同样是国家的守夜人。"

  何主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市场经济的逻辑,是优胜劣汰,效率至上,淘汰是常态。"孙明远继续说,"这个逻辑,在绝大多数行业里,是正确的,是推动进步的力量。但在特定的行业,在国防工业和战略储备领域,这个逻辑,是危险的。"

  "现代战争打的是高科技,这没错。但战争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事情。高科技武器,太过昂贵,不可能装备太多,产能是有限的,毕竟军费开支在那里,不是无底洞,但战争一旦打起来,损耗速度谁也不知道,万一库存不够了怎么办?

  此时那些看起来已经被市场淘汰了的老式武器,落后的坦克,落后的火炮,落后的船就有可能派上用途!"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种少见的沉重:"随着技术进步,老武器加上新大脑,未必没有战斗力。老式的平台,换上新的传感器,新的通讯系统,新的精确制导组件——战场上,这种东西,往往比理论上的高科技更好用,因为它便宜,它多,它不怕损耗。

  我研发无人机时,最看重的实际上是最便宜的那种空中小摩托,这玩意可以用来消耗台湾的防空导弹,台湾不是搞成世界最大的刺猬吗?但防空导弹都不便宜,我一个小摩托几千块钱,我有几十万、几百万,铺天盖地的过来

  台湾不打防空导弹,那我一个个搜索,然后无人机和老式飞机丢铁炸弹,一个个消耗;若是打出防空导弹,那没过多久,身上的刺都被拔光了!"

  何主席脸上立刻动容,“你这个想法很好,非常好,值得我们好好研究!”

  孙明远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的美国,图纸摆在那里,登月的所有设计图,全部存档,一张都没丢。

  小布什说要重返月球,但他们真的能再上月球吗?摆在他们面前的困难,比重新研究还难——当初搞阿波罗的企业,很多已经不存在了,关键的供应商没了,核心的技术工人死的死,转行的转行。

  美国人向来不重视工程师,一旦项目结束,没有用处了,立刻淘汰,换年轻的便宜的,那些手艺和经验,就这么消失了。"

  他直视着何主席:"人才一旦失传,图纸是没有用的。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浪费,是战略层面的损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会客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明华在一旁,听着弟弟的这番话,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他在体制内这么多年,听过太多关于国企改革、打破铁饭碗、引入竞争的讨论,很少听到有人从这个角度,系统地为计划体制辩护——而且辩护得如此有力,如此令人信服。

  "你的看法,"何主席缓缓说,"很全面,对我很有启发。"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那你觉得,真正应该改革的是什么?"

  "应该改革的,"孙明远毫不犹豫地说,"不是铁路。不是电力,也不是石油,这些实际上压力很大, 而是那种战略性不高,但竞争压力几乎没有,可以轻松混日子的行业。"

  他停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个有些坏心眼的笑容,"比如,烟草。"

  何主席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烟草每年给国家贡献的税收,非常可观,"孙明远继续说,"这没有争议。但那个系统里的人,过得也非常可观。工资不能说,福利不能说,我就问一个问题——一个地级市的烟草公司,正式员工人均效益,是旁边一家同等规模民营企业的多少倍?"

  他自问自答:"保守估计,三倍以上。"

  "烟草的利润,"他说,"还有很大的压榨空间。那个行业,是彻头彻尾的垄断,没有竞争,没有压力,从上到下,养着一堆人,干着比实际需要多出一倍的人力。这才是真正应该改革的——不是那些有战略价值的国有企业,是那些靠垄断躺着赚钱的行业。

  还有一些企业,我就不一一点名,至于具体怎么改革,我不好评价……我只说一样,明远电器推行的管理层重新竞聘效果很好,咱们的国企如果有胆子可以学一学,但也记住,只能是管理层,底层绝不能碰!"

  他说完,看向何主席。

  何主席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幸亏你没从政,"他笑完了,用一种真心实意的语气说,"要不然,你得被人骂死。"

  孙明远笑了:"我有自知之明。"

  孙明华也笑了,但他的笑,带着一种"这个弟弟,永远让我猜不到下一句"的无奈。

  "明远,"何主席把笑意收了起来,神情重新变得认真,"我有一个问题,我直接问你——现在冯如飞机的进度,我听说,内部冲突不小?"

  孙明远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有冲突。我跟您实话实说。"

  孙明远把最近考察所见所闻告诉了何主席。

  何主席听完,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两路人马,你怎么协调?"

  "各用各的,"孙明远说,"国内的同志设定底线,国外请来的突破上限,两路人马互相制约,最终的结果,比任何一个人单独决策,都更接近正确答案。"

  何主席看了孙明远一眼,点了点头:"这个思路,不错。"

  孙明远笑了:"没办法,我自己没有能力判断谁对谁错,那就让两方互相打架,打出来的结果,通常就是对的。"

  这句话,让孙明华在一旁轻声笑了一下。他了解弟弟——这句"我没有能力判断",是孙明远难得的、真实的谦逊。

  会谈在一个多小时后结束。

  秘书进来,提示时间。

  孙氏兄弟站起来,准备告辞。

  何主席送了他们几步,在门口,他停下来,看着孙明远,说了一句话:"明远,你对军工、对国有体制的这套看法,我想让你写成一份报告,给几位常委看看。"

  孙明远怔了一下,然后摇头笑道:"何主席,我私下说说可以,但让我写成正式报告……还是算了吧,万一流传出来,对大家都不好!”

  何主席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挥挥手:"行,随你。"

  孙明华拉了一下弟弟的衣袖,眼神里写着"你就不能说一句普通人说的话吗",孙明远无辜地耸了耸肩,他现在的影响力很大,私下交谈可以,但写成文字上交谈论就是另外一回事!

  这一次何主席谈到军工系统的改革,这里面肯定有人在搞事,孙明远绝不会为那些人火中取栗,老子又没有挖国家墙角,想打着老子的名头搞事,老子就偏偏反着干,有本事,那些人可以推动管理层竞聘嘛,这是很成熟的办法……

第558章 华明电器

  “明远,你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何主席听的吗?”孙明华侧头看向弟弟,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他知道孙明远向来直言不讳,但直接到这个地步,还是让他有些心惊。

  孙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洞悉,“大哥,你以为何主席真的只是想听我对ARJ21的看法,想了解军工系统和民企在效率上的区别吗?他问的是国企改革,问的是我孙明远在这场改革中,会扮演什么角色。”

  孙明华眉头紧锁:“你这番话流传出去,很多人要恨你入骨。尤其是那些正在积极运作曲线MBO的人,他们会觉得你在拆台。”

  “恨就恨吧。”孙明远耸了耸肩,显得浑不在意,“我不下场,别人也别想拉着我下场。我的原则,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一轮国企改革,你怎么看?”

  “你知道的,我从不反对改革,我也不是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所以我不会有任何表态,但我也不会下场,这种钱我看不上!”

  “问题是你看不上,别人盯着你呀!”

  “那就各凭本事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句话没错,但如果是一棵参天大树长在草地上,自然就没这些问题!”

  “哈哈哈,你倒是不谦虚!”

  九十年代的国企改革,其根源在于地方财政的崩溃。无数国企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和数千万的职工,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为了避免系统性风险,国家不得不采取“抓大放小”的策略,让市场去消化那些僵死的企业,以求一线生机。那是一场壮士断腕般的改革,充满了血与泪。

  然而,进入2003年,随着中国经济的腾飞和新一届领导班子的上任,国企改革却呈现出新的面貌。这一次,不再是单纯地甩包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发展迅猛、潜力巨大的中等国企。这些企业不再是负资产,而是香饽饽,是肥美的猎物。

  由于直接从银行贷款进行管理层收购被叫停,各路资本迅速找到了新的“曲线”路径。例如,山东临工通过引入第三方投资者——香港的南方香江实业投资公司进行股权转让,然后再计划由管理层和员工成立的公司收购资产,从而完成曲线MBO。

  宇通客车也采取了类似手法,通过上海宇通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中原信托等机构进行股权转让与拍卖,间接实现控制权转移。

  这种“暗度陈仓”的手段,在2004年愈演愈烈,仅上市公司中,曲线MBO的案例就超过了二十家,甚至连海尔、TCL这样的大型企业,其管理层和关联方也蠢蠢欲动,曲线MBO的意图日益清晰。

  同年,以郎咸平为代表的一批学者公开质疑这种曲线MBO模式,认为可能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引发了全社会的大讨论。虽然国家开始出台政策进行规范,但事实上,并没有完全阻挡住各路人马的私有化进程。

  而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曲线MBO浪潮中,拥有中国最大资本的孙明远,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姿态,太多太多人曾想拉他下场参与其中,许诺再多的利益,他都毫不动摇。

  但他也不是一味拒人千里,对于那些有抵押、有能力还款的项目,明远商行和东亚银行也会发放贷款,甚至可以接受尚未到手的企业股份作为抵押——这种玩法,美国资本市场也屡见不鲜(比如曼联的收购)。

  不过如果收购不成,按照国际惯例,相关企业需要支付一部分毁约金,这也同样是国际惯例——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对谁都一样,不偏不倚。

  这一次何主席询问国企、民企效率的问题,孙明远的回答,本质上就是清晰地表明态度:你们改你们的,但不要把我拉进来,我也没这个兴趣。

  问题是,他越是不愿意下场,事情就越要找到他。原因很简单:明远系那么多企业,大多在八十年代成立,当时体制限制,要么搞合资,要么吸纳一堆国企破烂工厂,让国家占有了相当大的股权。

  国家那时穷,没钱直接投资,便划拨了大量非常便宜的土地作为出资。其后,孙明远不断注资,国家则继续以土地、政策等方式维持股权。

  二十年经营下来,孙明远搞得那些个厂子,不仅业绩出色,而且旗下拥有空前数量的土地,随着中国开启了土地财政,这些明远系企业一个个活得异常滋润,不仅可以给职工很好的待遇,而且大手笔搞研发,一个个都是国内的行业龙头企业。

  可孙明远这个“王八蛋”不仅不觊觎国有股,反而将自己的股权不断分给管理层和下面的职工。给职工比较好的工资、优厚的福利,这已经让很多人眼红了,他竟然疯狂到连股权都给出去。

  最初,他的个人持股和国有股比例相近,但现在,一些创办较早的企业,如明远电器,他个人持股已经降到了不到百分之十,并且还在进一步减少中。

  此举,一方面凸显了一些人的贪婪——在他们看来,孙明远既然把自己的股份都分出去了,那国有股岂不是更容易被“吃掉”?如果能将明远系这庞大的国有资产也纳入囊中,那将是天文数字的财富和难以想象的权力。

  然而,要动明远系的国有股,阻力无比巨大,首先,明远系的职工持股会章程规定,股权只能在职工内部流转,不允许卖给其他外部股东,这堵死了外部资本从职工手中“合法”获取股份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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