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若是野神,八成会被打散灵性,诛灭淫祀。
而粟神即便被天师府找上门来,最坏也就是被下禁制,划出一块范围,受到严苛的监管,不能随意的走动和外出。
更麻烦的反而是后续影响。
觊觎祂的人太多。
以粟神这等位格,若是现世,免不了掀起一波巨大的风潮,会让不少残留的祭司传承和相关组织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找上门,尝试寻找能让自家神明复苏的办法。
“这,这,这可是诛九族的秘密啊!”
安乐咬一下舌尖,又环顾一圈,抓住槐序推着她右脸的手掌,低声在他耳边问:“你就这样——你难道不怕我泄密吗?你这么信任我?就这样,就这么告诉我?”
槐序却嗤笑一声:“九族?”
“龙庭槐家的正统后裔,就剩我一个人。”
“在我有堕入归墟的迹象之前,他们可不敢让我真的死了。”
“不是,我是说……”安乐的嗓音变得轻柔,眸光如水:“你就,就这么相信我这个朋友吗?”
“我不信。”
槐序冷淡的说:“朋友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关系,表面欢笑聊天互送礼物,背地里却藏着一堆龌龊事,被掀到明面上以后,只会撕破脸皮,刀兵相向。”
安乐双手牢牢地抓着他的一只手,又问:“那你却告诉我这种事?”
“……因为你是赤鸣。”槐序说。
她忽然愣住了,脸色先是苍白,眼神透着一种对世界的荒谬与不信任,转而又轻轻的点头:“好,我是赤鸣。”
海边的高坡上,风真的很冷。
她还能听见当日的潮声。
可槐序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仍然任由她扒着肩头,一只手还被她抓在手里。
“……好,我是赤鸣。”她望着槐序,苍白的脸蛋渐渐恢复血色。
女孩摸了一下头发,利落的鲜红色短发在风里飘起。
她的脸蛋又挂上一种哀婉的浅笑。
很自然的搂住槐序的脖子。
向前伸手一指:“走吧,好朋友槐序,我们该去上班了!”
槐序却没动,反而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短发又变成原先的长发,梳成初见时那种雅致的发髻,他什么也没说,快步的直接走开,越走越快。
粟神站在院子里,拄着一杆粗重的扫帚,望着女孩追上去扑到少年的背上。
温柔的笑了笑。
————
烬宗的松柏树下照旧站着一个人影,仰头眺望一株松树,其中一个枝杈间竟然不知何时筑起一个鸟巢,成鸟不知所踪,仅剩下孤零零的一只幼鸟,发出细微的啼鸣声。
云楼城将有一场大暴雨将会袭来。
阳光退避云层之后,湛蓝色天空转成悒郁的灰色,连风也像是得了消息,一日比一日的涨了威风,如今连树上搭窝的鸟儿也不放过,使劲的要害它的性命,想把它吹落。
可鸟巢搭的很稳固。
成鸟也没有离去,仅仅是在附近觅食。
没多久就归来。
于是狂风虽盛,不能害其性命。
“后半夜便在这里等了?”
有人走到身侧,随手一指,松树的枝杈就自行萌芽,抽发出新的树枝,稳固了原先的鸟巢,又搭起来个更稳当的结构,让两只鸟儿不至于被风雨侵袭,打落枝头。
迟羽扭头望去,千机真人负手而立,白色流云外袍在风里不动不移,仿佛坚固的岩石。
“嗯。”她轻轻点头。
“何以如此?”
千机真人信手掏出来一把干果,丢进嘴里嚼着,极为无奈的说:“天色将明,他们才会来,你却总是在后半夜就等着……夜风高远,你这样候着,不觉得冷吗?”
他似是意有所指。
迟羽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眸光低敛,凝视着脚下的一小块土地,轻声说:“还好,我能等。”
“除了等,我也做不了什么。”
千机真人噎了一下,凭空聚水喝了一口,却感觉胸口还是堵着什么东西,只能唉声叹气:“唉……你这,你这成何体统?”
“你好歹是我的女儿。”
“我登临真人之位,已有百载岁月,何人不晓我的名号!”
“你却……”
“唉!”真人一甩袖子,气的来回踱步,又说:“你若是真想交朋友,天下的青年才俊,何人我不能给你介绍过来?便是世家贵胄子弟,于我面前也得道声前辈!”
“他不过中庸之姿,也就勉强入眼。”
“何以值得你这样牵挂?”
迟羽抿着嘴唇,苍白发冷的手指悄然捏着袖口,像是风里的一片落叶,又像是树上将落的鸟儿。
她轻声说:
“……他不一样。”
千机真人的表情更显得苦涩:“可他有喜欢的女孩啊,人家两个后辈都快整天黏在一起了,夜里出去杀人都要在一块——还有之前南坊那块高坡,你站着看了许久。”
“难道心里还不明白?”
“除了安乐以外,还有云楼白氏女,还有宁……我瞧着估计也对他有几分念想。”
“你没机会。”
“我不懂。”迟羽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笨,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当年十几岁便大师有望,若非心结难解,多年未有寸进,恐怕早就能继承我的位子。”
千机真人哀叹道:“若你也是笨人,天下不知道多少英才豪杰,岂不都成了废物草包?你这番话说出去,天下又有多少人得羞愤而死?”
“我有要事,即将离开云楼城。”
“你这般卑微的做派……你叫我如何放心离去?”
大风袭来,松树摇晃,惊飞巢中成鸟。
迟羽忽然抬头,先望了一眼越飞越远的鸟儿,又惊愕的看向父亲:“您要离开云楼城?”
“为何?”
千机真人却忽然缄默其口,不肯回答。
隔了一会,又说:
“我去……送一位故人。”
第126章 风将起(3k)
“最多还有三日。”
千机真人竖起三根手指,对女儿说道:“本来我前天就该出发,可我记挂你们,总忧心我一走,云楼城便要出事,所以硬拖了几天。”
“我的师兄们体谅我,愿意让我晚些再去。”
“可我……也不能太晚。”
“究竟出什么事了?”迟羽极为忧心,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千机真人极少离开云楼城,他在此地似乎有非常重要的职务,平日里总是在忙碌,却又不告诉别人具体内容。
每次千机真人离开云楼城,回来总会有一身的伤。
有一次,甚至差点死在外面。
千机真人愁苦的揪着耳侧的鸟羽,来回踱步,拍着松柏的表皮,叹着气,却不愿意说话。
他有个师弟死了。
镇守城池,恪守职责,素来老实本分,清正廉洁的一个人,却被本地的一个世家联合朽日的人刺杀。
但他却不能把实情告诉女儿。
否则……唉!
这事,怎会如此可悲?
“总之,你且小心一些。”
千机真人告诫道:“南守仁近来伤势好转,他与我交情不浅,等我离去后,若是有急事,可以登门求助。”
南守仁便是云楼城城主,定下诸多规矩,创建值夜人,以帮派维护云楼城的那位老真人。
如今外界都在传他要死了。
没想到老真人非但没死,听千机真人这意思,卸去一身重任以后,状态反而有所好转。
当真应了槐序的话。
是在钓鱼?
“好。”迟羽轻轻点头。
千机真人却仍在愁苦,望着女儿的模样,揪着自个的耳羽,在松柏树下来回踱步,不时拍拍树干。
若非事情太大,他实在不想离去。
女儿这般柔弱憔悴,还没能走出旧事,云楼城眼看着又要生出诸多变故,他如何能够放心呢?
可师弟的仇,他岂能不报?
纵使是世家又能如何,朽日的人能跑,他们又能带着累世的基业跑掉吗?
自当联起手来,将其挫骨扬灰。
诛灭三族。
师傅还有要事抽不开身,能暂时卸下职务过来的师兄弟们皆在路上,唯有他一人还未动身。
最多再强留两三日。
他也必须得走。
“别忘了让那小子两日后过来寻我。”
千机真人又一次提醒:“我要和他谈一点正事,再说点私事。”
“你既然没法开口,那就让我这个当父亲的,替你去问一句。”
“无论成败如何,总好过如今。”
远处传来谈笑声,迟羽怔怔的望向前方,千机真人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又伸手拍拍松柏,叹息一声便悄然离去。
槐序伸手把挂在背上的女孩‘摘’下来,提溜着肩膀放在地上,可她却还是笑嘻嘻的勾住他的脖子,像是坊间一些年轻的男孩们称兄道弟时的做派,毫无女孩气。
推也推不开,硬凑过来。
问就是朋友。
说是义气。
“吕景他们还没来?”槐序问了一句。
迟羽摇摇头:“他的叔伯昨日要离去,拉着他灌酒,今日恐怕醒得晚。”
槐序点点头。
之前回城路上就听吕景谈过,说是河东吕氏有位长辈有公务在身,要去西洋一趟,途经云楼城。
昨日才走,看来公务也不是很紧要。
不过,也可能是觉得自家子侄竟然能在云楼城边上遇袭,放心不下,所以留了几天才走。
几人等了一会,便见远处有人狂奔而来,贝尔将吕景扛在肩上,哼哧哼哧的连蹦带跳的一路跑过来,脸庞和脖子都是通红,鼻孔里都在喷出白烟,却显得尤为精神。
“蒙,蒙了。”
贝尔指了指肩上还在打呼噜的吕景,咧嘴笑道:“不想迟到,让,让俺扛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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