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不等云氏的众人反应,隔了没多久便又有接连数道辉光在其他方位升起。
这也让云姨打消顾虑。
以为这不是冲着她们云氏而来,只是恰好在港口有什么事端。
但这东坊的管事的也实在太烂,竟然连自个的地盘都看不住,让西坊的催债鬼朝天上打了这么一发显眼的法术,骑在头顶上挑衅。
白秋秋却抿着嘴唇,忽然想起某个少年的眼神。
笃定,自信。
一切都尽在掌握。
可是她如今不在北望楼,而是身在东坊的港口。
而槐序却不知身在何处,兴许还在被云楼城本地的那些恶徒追杀。
……因为她,而被追杀。
白秋秋一想到这里,就尤为后悔之前太过接近槐序。
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比她小很多的孩子有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有凄惨的过往,听着就让人觉得可怜,但他自己却又争气,很上进,成了烬宗的信使,还是修行天才。
做事看似激进,却又快又准确,总能像是刀一样直切要害,事后若是复盘,竟然每一步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所以她心生好感。
想着结交一下,兴许能顺势在乡下交几个朋友,融入烬宗的社交圈子。
同时有这样一位朋友,对于她的事业也会有很大的助力。
……当然还有一点小心思。
白秋秋很羡慕安乐,羡慕她可以无忧无虑的尽情的向同龄的槐序撒娇,羡慕她和槐序之间的相处模式,当年她在相同的年纪,尚在西洋的宫殿里生活,每天都像是一个上好了发条的八音盒,每天都播放着相似的乐曲,说着差不多的话,学着差不多的东西,没有安乐那样自由,更不像她一样有一个那样浪漫的伙伴。
哈。
那样黑的夜里,一眼就学会云姨都断言天才也不可能轻易学会的法术,招出一匹怪物似的黑马,向一个素来都被圈养起来的人伸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追寻自由……
这种事,她只在白氏先辈写的游记里见过。
真羡慕那个红头发的女孩。
能有这样的朋友。
现在回想起来,若是当日真的可以牵住那只手,她一定要毫不犹豫的牢牢抓住,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就这么一起游荡在黑夜的风里,追寻自由的感觉。
可惜那个位置并不属于她。
而是属于别人。
即便是伸手,也会被拍开。
而且就像如今这样,她只是稍微表露一点招揽的意思,却给对方带来了杀身之祸——槐序此刻恐怕还在奔行于云楼城的街巷里,狼狈的逃窜,甚至可能……
自身难保。
“云姨。”
白秋秋叹息着,摘掉头顶太过碍事的冠饰,扯掉身上过于繁琐的众多挂饰,金银和美玉叮叮当当的滚落奢侈的丝绸地毯,她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正想说话。
却忽然望见雨水倒卷。
漫天雨水被一人握于掌中化作一剑。
连云姨也顾不上看她,惊愕的仰头望着天空,脸色煞白的喃喃道:“真人,这是真人境?!可是云楼城今日应当只有两位真人,此人是谁,从何方而来?”
白秋秋趁着机会,扭头就跑。
黑暗的白日里,她迎着风提起裙子,毫无形象的大步逃走,沿着丝绸地毯向着西边一路狂奔。
所有人都还在看着天空的异象。
连云姨都愣了一下。
转瞬间又出现在白秋秋面前。
“小姐。”
老太太再次行礼:“您的修行尚浅,此地仅是与您同阶的精锐便有十余位,更有我在您身侧看护——请不要做这种荒唐事。”
“快些上船吧。”
“此地有真人相杀,绝不可继续逗留。”
“这位新出来的真人不知是何方人士,若是就地在这云楼城内争杀起来,恐怕这一城之土都要被打沉,这东坊的港口看着离的远,其实也只是真人伸伸手的距离。”
“若是在这里久留,保不齐便要出事!”
白秋秋停步,她凝视着云姨的眼眸,质问:“要我回去的人,究竟是谁?”
先前云氏的人将她的佩剑收走。
却忘了,白氏的斩龙剑术其实没有剑也能顺畅的使用。
她右手虚握,一抹赤红色的剑气便在掌中延伸,长至三尺有余,仿佛一柄虚幻的长剑。
言语不行。
只能做最后一搏了。
倘若真的就这样回去,恐怕余生都不可能再出来。
见识过外面的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生,再回到那座楼阁里,百年如一日的生活,原先的理想和未来的规划尽数化作泡影——她怎么想都会感觉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倒不如赌一赌。
云氏的叔伯们,总不至于因为她不想回家,就真的会杀了她吧?
云姨沉默半响,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老太太竟然把双臂缓缓抽出筒袖,青色的剑光霎时间便将周遭的黑暗都给驱散,地毯、头顶的大伞、侍女的白衣、还有白秋秋苍白的俏脸,尽数都蒙上一层青色。
二人在雨中持剑对峙。
“小姐。”
云姨叹息道:“失礼了。”
一声雷鸣划过沉闷的灰黑云层,本来停靠在港口的青鸟舰船竟然在雷声里迅速崩解,华美的内饰,绘着形似鸟羽的纹饰的船体,凭空燃起炽烈的大火,缓缓沉没。
青色的剑光闪过。
自丝绸地毯的尽头,飞掠到港口的登船处。
所有跪拜的白衣侍女尽数被一剑枭首,尸体仍然趴伏在地上,头颅滚落,鲜血将华美的丝绸地毯染上一抹暗色。
白秋秋神情惊恐:“云姨,您,你,你这是做什么?!”
老太太却并不答话。
她沉默地眺望舰船沉没的位置,恭敬地微微欠身,像是在聆听某人的教诲。
隔了几分钟。
“小姐。”
云姨缓缓开口:“我生在云氏旁支的偏房,幼时家贫,空有四壁,三岁丧母,五岁丧父,至八岁那年,祖父亦亡,是族老们将我养大,又授我修行之法,使我得以长存于世。”
“时至今日,我已有八十岁。”
“八十年来,无论是衣食住行,又或是婚嫁大事,皆受着云氏的恩情,受着族老们的恩情——若没有黎水真人当年将我领回族中养育,我又怎能有今日的成就?”
“若是没有云氏,我早已是冢中枯骨。”
“如今我的儿子鬓角也生了白发,没什么修行的天赋,只能在云氏找了份掌柜的活计;我的孙女比您大了两岁,倒是有些天赋,正在族中的学堂学剑;至于其他顽劣的后辈,也在族老们的安排下各自找了一份活计,日子过的也还算美满——我们一家人全都靠着云氏这颗大树的庇荫,才能过活。”
“您问我,我陪了您十几年,心里是否有一丝情谊?”
“自然是有的。”
云姨沉默片刻,一字一句的说:“远离云楼城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将您当成家中的小辈来看待,便是我的亲孙女,陪她的日子,也没有陪着您的时间要久。”
“可是,我陪了您十几年。”
“云氏的恩情却足有八十年之久,其中大小诸事,一家人的生计和往来,皆受着恩,念着好,走不脱也离不开。”
“您说,我如何选择呢?”
闪电掠过长街,天地一瞬间的静寂,可怖的心悸感自海上传来,白秋秋只觉得头顶始终高悬着一把剑,如今似乎终于落下来,要将她置于死地。
可是云氏怎会如此绝情?
素来以仁义孝礼传家的云氏,今日竟然平白毁了一艘青鸟,又杀了这么多的侍女——这些人可都是在族中养出的孩子,每一个都极为忠诚,鲜少有背叛的事例。
如今竟然全被杀了。
为何要杀她们?
为何要毁船?
若是在此地杀她,杀死云楼白氏的郡主,难道云姨就能幸免于难吗?
“此地有外魔肆虐。”
云姨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平静地解释道:“等您身死以后,我再自尽,便可将一切诸事尽数栽赃给肆虐此地的朽日外魔,即便是云楼王追查起来,也查不出什么。”
“您不该往回逃的,若是乖乖的回到白氏,族老们不会记恨什么,您往后该享受的荣华富贵,一样也不会少。”
“您还会是郡主。”
“将来无论是谁赢谁输,您这白氏正统之血的地位,都不会变化。”
“可您偏偏要走。”
将死之际,老太太也顾不得什么忌讳,直言道:“上面的大人容不下任何可能脱离掌控的白氏正统血脉,哪怕是一丁点的可能,都不想存在——云楼王的那件事,不可再重演第二次。”
“请您乖乖站好吧。”
“我下手会轻一些,尽量让您走的体面。”
白秋秋毫不犹豫的拔剑横斩,赤色剑光闪耀雨幕,可她刚刚抬手,掌中的剑气就被青色剑光斩碎,手腕剧痛,血顺着手掌淌落,滴在丝绸地毯的边缘,染出暗红。
“剑下留人!”
南山客气喘吁吁的奔来。
第183章 未变(3k,第一更)
马车悬挂的提灯坠地,风雨声里,白秋秋以标准的起手式拔剑,掌中没有实质的剑刃,仅有一抹赤红的剑气,以斩龙剑术的序来起手,旋身向着云姨横斩。
妄图斩出一条生路。
可她不过刚刚抬手,云姨便抬了抬眼皮,一抹青色剑光先一步抵达,斩碎她掌中的赤红剑气。
白秋秋忍着剧痛,再次握紧剑气,一连尝试了数次,每次都是被云姨一剑斩碎,指掌痛的痉挛,血顺着白皙纤细的手指滴落,指甲都被劈的掀开,手掌古怪的低垂着。
腕骨碎了。
她又尝试左手出剑。
可论起剑术的修持,她又如何敌得过在此道深耕磨砺数十载的云姨?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幼童对大人举拳。
幼稚可笑。
还没有出剑,她的所有行动就已经被看破,不可能对云姨造成任何的麻烦。
倒不如说,在这样的年纪,除了煜州李氏入烬宗后四处游历的那位传人,还有什么人能在这种年纪拥有足以胜过他人数十载苦修苦练,抵达人间极限的大师剑术?
以云姨的水平,再往上一步,可就是真人之剑。
云姨于修法一途天赋平平,几十年来空耗许多资源,也仅仅只是成就大师,无望真人,唯有剑术造诣,在一众云氏的大师里,也能名列前茅,极为强横。
真人即是超越和颠覆凡俗秩序的伟力。
大师乃是人间的极致。
众多话本故事,坊间传闻的主角。
她如今正面对的,正是一位成名数十载的剑术大师。
不可能取胜。
同辈之中,除了那些真正举世无双的天才,又有何人可以稳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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