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那种东西,对我们来说,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学会。”
白秋秋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想到自己的年龄和修行,安乐的年纪,又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隔着雨幕,在白茫茫的水花里变得朦胧、遥远的少年。
她沉默许久,轻声回应:
“……嗯。”
“我会继续努力的。”
实现和追求理想,果然很不容易。
第227章 爱你,晚安(3k)
闲聊几句,顺手指点了白秋秋的剑术,槐序便撑着伞准备回去洗漱睡觉。
路过檐廊的拐角,安乐抱了他一下。
“要一起去看书吗?”
她露出一个阳光又温柔的笑容,像是个温暖的小太阳:“我给你读故事,还像之前那样,一起睡?”
两个人过夜,一点也不会觉得孤单,即便整夜都会做噩梦,醒来后心悸感也会迅速消退。
好像……
追逐之人就在身侧。
所以无需忧虑。
昏黄的灯光中,槐序却缓缓摇头:“不了。”
“今晚我想一个人睡。”
安乐抱着他,贴紧脸颊,深吸气,呼气,沉默一会儿,嗓音有些沉闷:
“……是不是讨厌我?”
“不是。”
槐序抬眸注视着朱红色的廊柱,身子也好像柱子一样僵硬,不知所措,无法动弹。
他本以为自己习惯了赤鸣的拥抱。
可是今天见过宁浅语,想起前世的某些事,想起她的死因,决裂的理由……
那个吻。
宛如长矛,利刃,子弹,蛮不讲理的撕碎他为精神树立的保护机制,让支柱崩裂,导致一些黑色的内容物,如原油般浓稠的悲伤和愧疚,源源不断的渗出。
女孩的体温对他来说,太过温软,炽热,好像太阳。
简直要融化。
碳化。
痛苦的不得了。
而且由于不断的接触,不断地摧毁自我的谎言,赤鸣本来如铁血的锻钢之刃般的形象,渐渐崩塌,恢复原来的样貌,又被安乐的温柔浸染,导致他——
连自我欺骗都越来越艰难。
无法再否认现实。
做不到忽视过往。
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帮助迟羽和白秋秋她们完成事业和成长,再完成自己的事业。
同时想一想。
该如何面对这段关系。
“……这样。”
安乐松开他,笑脸依旧阳光活泼:“好!那我就只能一个人享受快乐的阅读时间了!”
“你想来的话,随时都能来找我!”
“半夜也可以!”
“只要觉得孤单,随时都能来!”
槐序动作轻柔的摸了摸她的侧脸,女孩因而露出稍微有点错愕的表情,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主动的伸手安慰人。
转眼,安乐又捧着他的脸颊。
没有说话。
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淡金色眼眸极为沉静,一切情绪都被内敛,仅有淡淡的喜悦和一种朦胧的情感。
注视着他。
审视着他,像是审视一个开窍的石头,由冷水升腾,化作的轻盈又甜美的云雾。
安乐又温柔地发笑:“晚安,槐序。”
她脸蛋羞红,挥挥手,一溜烟的就跑回自己的屋子。
关门前还不忘做个手势。
伸出右手。
收拢小指、无名指与中指。
食指与大拇指互相垂直,模仿手枪的外形。
先指了一下胸口。
又向槐序的,理应是心脏的位置‘piu’的指了一下。
他呆站着。
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
·
·
四坊区经历连日的晴天后,这场大雨下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他们开着车来到西坊那会,帮派的人还在披着蓑衣、撑着伞、坐着车,把收集到的资料汇总起来。
一个个的确认。
最后装进几口特别大的铁箱子里,由帮派的人帮忙运送。
“幸不辱命。”
赤蛇叼着烟斗,呼出两道带着硫磺与烟草味的灰色烟雾,站在箱子旁边拍了拍盖子,自豪的说:“我们西坊人一向信守承诺。”
“死了不少兄弟,但总归是弄完了。”
这年景,收集资料也是个要命的苦活。
指不定哪个小院子里就蹲着个邪修、妖怪或者奇奇怪怪的玩意。
再怎么聪明。
也难逃意外事故。
好在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活计,做的都是以前熟悉的事,该怎么做,心里都门清。
而且郡主也发足了薪酬。
战死者的抚恤金也是按照老规矩的几倍来发放。
因此大伙也都认。
没多少怨言。
槐序翻了两下,确实没什么问题,一部分资料符合他的预期。
只有少部分有异常。
与他记忆里的讯息对不上。
受限于能力,这些人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合拢铁箱,槐序转头看向白秋秋,传音说道:“该你表现了。”
帮派的人守着承诺,顺顺当当的在三天内完成了任务。
做的事情也利落。
没有掺假。
这会正是适合收拢人心的时机。
白秋秋立刻反应过来,以白氏郡主的名义为所有参与本次行动的人再发一笔酬劳,又为殉职者额外再发了三倍的抚恤金,足以确保其家属后半生衣食无忧。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
‘咚。’
车门合拢,白秋秋往座椅上重重地一躺,没有立刻握住方向盘,反而借着车窗观察外界。
来往的行人。
年老的,年轻的,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披着雨伞的年轻人,粗手粗脚,脖子有着常年打渔而留下的晒斑的中年渔民……
沉默的领走一份份报酬。
亦或是抚恤金。
由她发出的金钱,往日里不在意的,甚至可以说只能算是零花钱的一点小钱。
却让许多人的伤痛减轻。
冲淡哀伤。
“我们的世界早已千疮百孔。”
副驾驶位上,槐序剥开一枚苹果味硬糖,还没来得及吃,后座就伸来一只理直气壮的小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伸手把硬糖递给安乐。
又说:“人们聚众以求生,筑城以求存,设下重重法术,安抚这世上万物诸灵,镇压邪魔,封锁裂隙。”
“在九州,在这座岛上,生死早已司空见惯,每个人的一生都要经历和目睹无以计数的生、老、病、死,直至自我的生命也迎来在某个时刻迎来终结。”
“这是最残酷的世界,一切皆由强者的心意而任意的被改变。”
“你救不了所有人。”
“但只要站的足够高,你的行为,你的每一个选择——”
“都可以切实的改变世界。”
槐序含住话梅味的硬糖,牙齿压碎硬质的糖果,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
一个个人影正冒着雨前来领取应得的薪酬,又或者,在领取完毕后,或是喜悦,或是释然,或是沉默里带着内敛的哀伤,向着雨幕的深处离去,回归生活。
许多张面孔。
不同的,属于各个阶层与行当的面孔。
在此处汇聚,又散去。
他忽然转过眸子,看着白秋秋,轻快的说:“你瞧。”
“这就是你的成果。”
一点对本人来说微不足道的金钱,搭配恰当的机会,以维持正义向上攀升之心主持,再交由一群守规矩的人们,许多个家庭因此得到工作,赚到足以度过雨季的金钱。
有些人的人生被永久性的改变。
避免走上歧路。
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白秋秋看向窗外,夹杂在人流里的除了大人,还有不少孩子,衣衫褴褛,套着根本不能算是衣服的破布,瘦到肋骨一根根的凸起来,雨水溜过去,像是跨越天台的栏杆。
“你以前,也是这样?”
她轻声问:“也是,又瘦,又生着病,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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