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显而易见。
是她云青禾的错,是下仆的错误。
错了,就得领罚。
‘我无心罚你。’白秋秋还在拨弄汤锅,她站在炉灶前,也不开火,只把长长地汤勺伸进水里,来回搅动着满锅飘动的药材,水是凉的,她的心也是凉的,满心都是哀愁。
只顾着叹气。
‘不劳郡主动手,下仆可依据云氏法规,自罚之。’云青禾旋即又问:‘郡主可有哀愁?’
‘当然有。’
白秋秋只关注了后半句:‘我怎么能不愁呢!那是我喜欢的人!你分明就没有常人的感情,甚至都不理解什么是感情,可你却接连两次能够亲近我喜欢的人!而我却毫无寸进!’
‘……下仆有罪。’云青禾情绪近乎死寂:‘请郡主允许下仆自罚。’
‘以示忠诚。’
‘……你罚!’白秋秋立刻感到后悔,心绪传递太快,她的念头一升起就传过去,若是当面说话,她定然不会如此意气用事——青禾又没做错,她怎能真的让青禾自罚?
‘下仆遵命。’
云青禾松开剑鞘,探指在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刺落。
神色平淡,一如往常。
“嗤……”
血溅在槐序脸上,他张张嘴,呆愣地看着女孩缓缓跪倒,白衬衣很快就被血浸透,猎鹿帽也从头顶滑落,掉在地上,先是沾染灰尘,血又顺着指缝滴落,把帽子内侧染的暗红。
本来忧伤的迟羽也愣住了。
没了动作。
“下仆,下仆……依照云氏法规,剖心明志。”黑发女孩向他微笑,苍白的唇角有血溢出,她又横着划了一刀,唇角再度上扬,她竟然在笑,云氏的规矩要求死士不能哭丧着脸受刑。
于是人偶般的女孩笑了。
在血中微笑。
“下仆,下仆无能。”云青禾向他低头:“不慎将血溅在您的脸上。”
“请您降罪!”
她叫云青禾。
云氏培养出的死士,器物,自幼接受训练,终生都会侍奉白秋秋一个主人,完全的忠诚,绝不背叛,直至生命迎来终结。
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是人。
第288章 你也被父母卖了?(4k)
“请公子降罪。”
槐序伸手摸了一下脸颊,触感温热,指腹被染得通红,是血。女孩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剖开其胸膛的匕首,手上全是血,她却恭顺地,微笑着将匕首呈上,请求责罚。
他一言不发。
几乎是一瞬间,云青禾都还没反应过来,她手里的匕首就被迅速夺走,连配剑也被收去,藏在大腿内侧、袖口、头发里、贴身衣物内的所有武器全都被拿走,而她本人也被迫仰面躺下。
她被缴械了。
少年一言不发地冷着脸伸手按住她的伤口,她下手又快又狠,旁边的两人正要交谈的时候,她一刀就刺进自己的胸膛,又横向割开胸脯,切断几根骨头,露出跳动的心脏。
她还在喷血。
白色衬衣被血濡湿,胸膛的伤口如此狰狞,与女孩娇小可爱的模样何其的不相符,这种程度的伤势任谁都会感到巨大的痛苦,可她却在微笑,因为云氏不允许仆人哭丧着脸受刑。
素来如人偶般精致冷淡的女孩,却在微笑。
笑容温和。
任谁都挑不出她的笑容有何瑕疵,她连唇角翘起的弧度,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是反复经受训练的结果。其目的即是能让主人在责罚下仆之际,不会因哭喊声而感到厌烦。
“你不疼吗?”槐序为她止血。
云青禾嘴唇翕动,她失血太多,脸色变得苍白,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又维系着一副任谁都挑不出问题的完美微笑,更像是匠人精心制作的人偶,她本想说话,却又意识到自己没有躺在地上。
她躺在少年的怀里。
被精心呵护。
纵使槐序冷着脸,盯着她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杀人,可他的动作却极其轻柔,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瓷器,充斥着一种反差感——云青禾能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郡主说的幸福。
可她旋即又变得惶恐。
“请公子降罪。”
云青禾祈求:“下仆不过是卑贱之身,公子万不可如此。”
“下仆的血太脏了,请公子莫要触碰下仆,以免染脏衣物。”
“下仆只是卑贱……”
“闭嘴。”槐序冷声说:“不许动,也不要再说这种蠢话,我怎么做事轮不到你指点,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只需要配合我。”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许做。”
“……遵命。”云青禾乖乖的合拢嘴唇,她仍在微笑,眸子却暗淡无光,凝视着近处的少年,云氏历来的规矩让她不敢违抗命令,可忠诚又让她本能的抗拒槐序的关心。
“为什么突然自残?”
“……下仆使上主为难,令上主蒙羞,令上主忧愁,下仆不忠,屡次僭越上主设立的规矩,故而依据云氏的法规,下仆应当请示上主后自罚。”
云青禾说:“剖心以明志,斩手,断足,割舌以绝妄言。”
“若上主不满,再请降罪。”
“直至宽恕。”
“……云氏的死士,都是这样?”槐序为她缝合伤口,粟神的权柄与古老邪术组合疗效殊为惊人,疼痛一瞬间就止住,狰狞的创口迅速弥合,他甚至顺手帮忙纠正骨头,治愈旧伤。
“皆如此。”
云青禾说:“能够侍奉上主,是我们的荣誉。”
“我们都是云氏挑选出的孩子,会在年幼时就接受训练,历经八苦八劫八难,数年如一日的苦修,直至彻底将戒律刻入本能,骨肉消磨,手足俱断,刀剑加身,亦能不改忠诚。”
“相比较祖母……罪臣那一代人,我们是更优秀的死士。”
“更优秀的商品。”
“……商品?”槐序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的。”云青禾神色平静:“云氏除了经营海贸,还有分支负责为人训练忠仆,以多个档次对外出售或租聘仆人,买主出资,以不同档次来购置,由云氏来负责训练,完成后交货。”
“有速成品,有特殊用途的订制,依据价格和功能分为不同的档次。”
“下仆是最高的档次,只在族内通行。”
“一生只为一个主人服务,只对一个主人忠诚,自幼接受训练,保持完璧与纯洁,修行云氏护法剑术,直至被交给主人——下仆这种档次不会对外出售,云氏只承接训练服务。”
“如果您有需求,可以出资购置心仪者。”
“送入云氏,练为仆从。”
“只不过,若是想要练成下仆这个层次,需要多年的训练,周期较长,所以云氏在这方面的生意,并不如楼氏。”
楼氏经营的是异族培育,将海外异族圈养,异化其形体,以法术束缚,制成仆从,成本比云氏更低,且售卖价格更廉价,培育周期更短,因此生意远远超过云氏,畅销海内外。
但云氏的仆从质量更高。
固然价格昂贵,每年的生意也不算少。
向外人宣传云氏的业务,也包含在死士训练的内容里,她们要做到谈起相关诸事不可有丝毫厌恶,尽可能地展现云氏忠仆的风采,以便于吸引新的主顾去云氏做生意,购置仆从。
云青禾自然不需要向外人宣传这种东西。
她只需要对白秋秋忠诚。
但槐序问了,她就有必要为大人解答,不可有任何隐瞒。
云青禾胸膛的伤口痊愈,槐序却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反而紧紧地抱着她,将娇小的女孩拥入怀中,嗓音沙哑的问:
“……你也被父母卖了?”
云青禾却摇头,淡淡的说:“此为下仆一家人的殊荣,是承袭祖母……云氏的传统,我一人为死士,父母、家中弟妹及亲长,皆可衣食无忧,故而谈不上是售卖,只是传承。”
“下仆对郡主绝对忠诚。”
“能为郡主服务,即是下仆的荣幸。”
槐序沉默不语。
他利落的站起身,将娇小的黑发女孩横着抱在怀里,散落一地的各种武器也飘起来,被他收走。
女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至一顶猎鹿帽被放在她的怀里,她的眼神才有所波动,不再是完全暗淡无光的死寂,有一丝诧异和惊惶,想不通自己作为仆人怎会受到如此温柔的对待。
她的伤势并不致命,完全足以下地行走。
可槐序却抱着她。
俨然要以这样的姿势,带她回去。
但她也无法拒绝。
上主之命,下仆如何能抗拒?
但如今所见的一切,却与云氏里的见闻完全相悖,即便是再受宠信,仆人也只不过是仆人,是卑贱的,与器物没有分别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被如此温柔的对待?
典籍里有过一个故事,常常被老师拿出来训诫她们这些死士。
讲的是陈氏的故事。
陈氏曾有一个仆人善于察言观色,总能及时地满足主人的所需,且一向吃苦耐劳,为主人圆满地处理种种事物,其事迹在陈氏内部传扬,经常得到上主们的赞赏,号召其他仆人向其学习。
可此人蒙受恩宠,却不知感恩。
有一日其家人重病,此人筹措不出钱财,竟然恳求主人,看在其辛劳工作数十载的份上,求取一些钱财——其人即刻便被杖毙,主人将此事传扬,让陈氏其他子弟引以为戒。
即便辛劳数十年,仆人依旧是仆人。
不可忘记身份尊卑。
不可僭越。
这便是云氏想让她们知道的道理。
“往后不要遵循云氏的规矩,忘了你学到的东西。”槐序冷声说:“这里是龙庭槐家,我是家主,你要遵守我的规矩,除了我的话以外,什么都不重要——世家亦是如此。”
“……下仆只忠于郡主。”云青禾说。
她想征询郡主的意愿,可是刚刚剖心明志,将情况说给郡主之后,白秋秋便没了动静,一句话都不回复。
只传来阵阵懊悔。
“不许自称下仆。”槐序又说:“我会让白秋秋同意。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把你和她的血契解除,再把她丢出我的宅子,只让你留下——往后你就跟着粟,粟小满做事。”
“……青禾恕难从命。”
“为何?”
“侍奉郡主,便是青禾存在的意义。”
云青禾轻声说:“青禾的出生就是为了郡主,青禾的生命也是为郡主而存在,青禾是死士,是仆人,直至青禾死去,也不会任何改变。”
“公子是温柔的人,但青禾不是。”
“青禾只是器物。”
“器物又怎能背叛主人,仆人又怎能背叛主人?倘若青禾离开郡主,青禾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所以青禾当初知晓祖母成为罪臣,才会向真君请愿,来此请求继续侍奉郡主。”
“倘若当日郡主不肯接受青禾,青禾就会找个不碍事的地方自行了断。”
“不会脏了大人们的眼睛。”
“……不许自残。”槐序冷酷的命令道:“听到没有?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为了自己而活下去!这些歪门邪道的理念根本就是错的!你的痛苦和你的想法都是来源于这个错误的世界!别人想让你死,你偏偏得活下去!即便背弃忠诚,即便背弃所有,即便狼狈的像是野狗,即便要孤独的流浪,即便要舍弃一切珍视之物——也必须存活!”
“对自己的伤害没有任何意义,对一个人的愚忠更是荒谬的错误之举!没有人能够做出完全正确的判断,在伤害自我之前,你不如先想想对方是否正确!是否值得你这样做!”
“你不是器物!”
“生在这个世上,我们天生就没有自由,一切都被他人把控,可我们难道就要否认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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