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槐序向前一步,准备出手。
“不可。”
正当这时,高台上的诸位真人却全数起身望向门口,殿内的喧嚣声皆被抚平,槐序跟着回头,却见殿门外有人缓步走来,束发戴冠,一袭玄色袍服,儒雅温和,却又有一种特别的威势。
此人亦是黑发红瞳。
面容若是细看,同他竟有三分相似。
与来人同行者是陈氏的嫡女,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同样神色温和,没有任何敌意,反而隐约有一种古怪的欣赏。
原先争吵的诸多世家子一起行礼。
连高台上的诸位真人也纷纷向其问候,以示敬意。
无人敢对其不敬。
“……太子?”槐序下意识把安乐护在身后。
姬子夜,至尊之女,公主的姐姐,自幼被当成男孩培养,冠礼刚过便被立为龙庭的太子,同时她也是朽日这一代的太阴道君,修为早已抵达真人第二境。
太阳道君槐灵柩的学生!
来的还是本尊?
原先他听说太子姬子夜会和陈氏嫡女一起来赴宴,还以为来的会是用于社交宴饮的化身,却没想到她本人竟千里迢迢从龙庭赶来云楼?!
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出现在这里,太阳道君槐灵柩是不是也在附近?!
先前祭师说太阳道君槐灵柩将会在四坊区诸事结束后来见他一面,难道姬子夜也是跟随太阳道君而来?
在场的诸人中,哪个是槐灵柩?!
难怪弦月没有直接出现,大敌在此,她定然要潜藏起来,仔细观察情况!
说不定她就在殿内某处旁观!
“唤我子夜便可。”太子走到近处,竟向他执同辈见面的礼节,丝毫没有任何歧视,这也符合她在外树立的人设,对待任何人,即便是敌手,也都会保持尊重,永远儒雅温和。
槐序沉默着回了一礼。
王氏与徐氏等世家子皆目瞪口呆,弄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堂堂太子,竟对龙庭槐家的罪臣之后行礼?
“远来是客,还请随我入座。”
太子向前走出几步,旋即转身,竟然亲自为他引路。
原先出声斥责的王氏与徐氏子一声不吭的坐回席间,不敢再发言,他们料想太子恐怕是想展现自己的大度,连龙庭槐家的疯子也愿意以礼待之,他们自然是不敢拂了这位太子的面子。
太子地位尊贵,同白九锡平起平坐,她领着槐序来到真人们所处的高台上落座,亲自为他安排座位。
他落座于太子身侧的席位,左手边是太子,右手边是姜氏的嫡女,也是一位真人道君,戴着蓝色片状耳饰,一直在默默饮酒,凝视着他这个龙庭槐家的恶客,但他对此人却没什么印象。
安乐也被安排了一个位置,坐在他的正对面,身边挨着白秋秋。
“仔细论来,我和你还有一点渊源。”
“什么渊源?”
槐序毫不客气,他当然知道有什么渊源,姬子夜是槐灵柩的学生,他父亲的学生,怎会没有渊源?
姬子夜的妹妹,那位不为人知的公主,前世还曾是上主为他许配的妻子。
他曾为了公主而与太阴道君相斗。
仔细论起来,他们之间的渊源可谓是极其深厚,但无论怎么算,都更偏向仇人。
太子亲自为他斟酒,坐下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看了一眼姜氏的嫡女,对他轻声说:“我的母亲是姜氏女,曾有一位胞妹,于多年前不幸遇难,我常被长辈说,我的眼睛神似那位故人。”
“如今一见你来,我却觉得,你要更像一些。”
“不知,令堂如何称呼?”
“我无父无母。”槐序冷声说:“您可能是认错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太子,前世心灰意冷未曾留意,如今再看,姬子夜的红瞳与他竟真的有几分相似,但其中的气质截然不同,他总是忧郁冷漠徘徊于往事的痛苦,而姬子夜仅有平静。
上位者的平静从容。
这种人生来就是残酷的政治生物,为了抵达目的不择手段,更是极为推崇太阳道君的教导,他和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
终究是大敌。
若是依太子所言,难不成槐灵柩当年的师傅也是姜氏女?
假如真是如此,难怪堂堂太阳道君会愿意费尽心力的教导学生,在他眼里,这个学生恐怕更像是某种故人的传承。
“是吗?”
太子不做纠缠,怅然若失:“那倒是少了一桩喜事。”
“嗯?”她又疑惑的看向角落的两张空桌:“镇灵庙的两位庙祝皆在此地,为何要把自身藏起?”
“难道是不愿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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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开宴(6k)
镇灵庙的两位庙祝?
槐序循声看去,他先前一心留意弦月的踪迹,倒是没仔细看那两张空桌,如今再看,桌上分明摆着酒盏和茶杯,诸多果盘,酒盏半满,茶水已冷,却不见本该坐在这里的客人。
弦月不饮酒,也不太喜欢喝茶。
她喜欢果汁。
所以先前他扫了一眼,便掠过。
没想到原来是讨厌鬼坐在这里,见到他也来参与宴会,便将自己藏起来,不愿见面。
安乐也循声望去,她的右侧是白秋秋,左侧就是两位庙祝的桌子,摆有茶水的那张空桌,恰好就挨着她。
这未尝不是一种缘分。
曾经宁浅语和她闲谈,曾说过有位长辈极其嗜好饮酒,但她不喜酒味,所以常常会有分歧。
那位嗜好饮酒的长辈,应当就是老庙祝。
老庙祝喜饮酒……
那么,是谁在饮茶?
“宁浅语。”她轻声呼唤,神色平静。
上次在鲸之民的集市一别,她就再也找不到浅语家的入口,算算时间,也有很久都没见过面。
如今同在一殿,堂堂庙祝,为何不敢见人。
莫非,有亏心事。
下方的世家子也听见动静,有不少人都投来目光,想要一睹镇灵庙庙祝的容颜,据说即将接任的新庙祝有仙姿玉貌,是世间罕有的美人,风采不输当年冠绝九州的天骄商秋雨。
众人皆看来,却只见空桌冷茶,迟迟不见人影,两位庙祝似乎都没有现身的意思,连太子问话也不肯应答。
早知镇灵庙神秘莫测,如今竟然连现身都不愿。
这是在躲避何人?
太子来此,庙祝便隐匿身形不愿相见,难不成是在躲避太子?
“太子至此,庙祝何不现身一见?”姜氏嫡女笑意盈盈,举止娴雅,披着蓝色大氅,端坐席间,亦有一种气度。
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槐序。
又看向宁浅语的空桌。
在场众人基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姜氏的嫡女,过去从未听说过姜氏还有这等风华绝代的天骄,年纪轻轻就晋位真人,若不是九州演武这等盛会引诱其出世,也不知其人还会被雪藏多久。
槐序僵了一下,旋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酒盏,在指间把玩。
他总觉得此人很熟悉。
有点像商秋雨。
今日真是熟人聚会,放眼望去处处都是熟面孔,朽日众人、各个世家的嫡子嫡女、古老大山里的密教传人……连讨厌鬼宁浅语这种常年躲在家中的人居然也被老庙祝拉出来参与宴会。
唯独不见弦月。
他们所处的高台除却镇灵庙二人的空桌,还有一张桌子始终都无人落座,其桌乃是白玉塑成,绘有月相,桌椅皆是法宝,摆放的位置也极有讲究,仅次于太子与白氏王者,地位尊崇。
弦月一向守时,如果没有意外事故,总会准时赴约。
难道她其实早就到了吗?
“还请太子见谅。”老庙祝叹息一声,终究还是显出身形,她本就寿数将尽,前不久又中了毒,如今真是苍老得厉害,若不是穿着镇灵庙的青衣,简直像是农家在田地里耗竭一生的老太太。
面容枯槁消瘦,眼窝深陷,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失却神采,给人一种‘干巴’的感觉。
皮肤也并不光泽,皱巴巴的贴着骨头。
她自述传人乃是怕生的性子,本就紧张,又见到太子来此,众人目光汇聚,故而藏匿起来,不敢见人。
“无妨。”
太子一挥手,有朦朦胧胧的雾气生出,使台下的其余世家子仅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身形,见不得真容。
这意思很明显,太子还是想见一见这位新庙祝。
姜氏嫡女也笑盈盈的把玩酒盏,凝视着宁浅语的空桌,有意无意的还会看两眼旁边的安乐,她原先对谁都不甚感兴趣,如今却表现出明显的‘好奇’,似乎也想看看那位新庙祝。
“浅语。”老庙祝无可奈何,悄然传音:‘你素来都是清冷的性子,什么熟人能让你连见面都不愿意?’
‘……无可奉告。’宁浅语始终盯着槐序,她以玉符隐匿身形,又施展数种秘法,就连旁边的老庙祝也不知道她真实的神色,还以为她始终清矜高贵,端坐在桌前,仿佛厌世的方外仙子。
赴宴之前,她们曾乘坐大船游览云楼外侧,当时她也是这样,静坐在某处,悄然观察某人。
得知他要求婚。
当时碧海泛起白纹,波光艳艳,夕阳西落,众人皆是其乐融融,唯独她坐在角落,落寞地如居老屋独望冷雨。
本来就不该奢求。
不该有念想。
可她怎会如此悲伤?
等到真的进了宴会,她本来坦荡的心却又乱了,一想到某个呆瓜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她又觉得不该现身,最好藏起来,不要见他。
离得越远越好,永世不再相见。
他要结婚了。
让这个呆瓜去取得属于他的幸福吧,不要再挂念不该挂念的人,不要再为她这种性子刻薄的人走那条九死无生的险路!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本该有幸福的未来,本该有一片无垠坦途,何至于为她这种人,不惜抛却性命也要架起险窄的生路?
不过是一段孽缘。
还是早早了结比较好。
别再看着我了,你有应该看的人,你有一直爱着你的女孩,我不过是个胁迫者、奸商、讨厌鬼……心口不一,总是不敢坦率的表达心意,总是刻薄的毒舌。
还总想与人比较。
总想独占。
她缓缓阖眼,青眸里尽是哀伤,不敢再看,否则本来坚定的想要远离的念头恐怕要动摇,她不想再重蹈覆辙,再演前世诸事。
更何况……赤鸣就在右边。
‘至少显出身形。’老庙祝又劝道:‘你有庙中的面纱遮掩,无人能看清你的模样,即便是熟人在此,你也只需装作陌生,一切都有我来应付。这是宴会,你却一直藏起来,实在有失礼节。’
‘我们镇灵庙是九州演武的主持者,借助九州演武,我说不定能在大限到来前完成那件事,为你往后的道路扫平障碍。’
‘朝堂中反对九州演武的公卿不在少数,若非至尊降下法旨,这等盛会很难顺利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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