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不明白这位平日里虽然冷淡、但接人待物都很和善的天才少女,为何会突然向她投来如此……充满明确排斥意味的目光。
难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无意间踩中了某个绝不可触碰的雷区吗?
黑桐鲜花并不知道,在灰原哀那看似平静的表相之下,存在着一条绝不容他人逾越的界限。
那就是她的内弟子身份。
灰原哀对于贤人的感情深厚且复杂,她可以接受围在贤人身边的那些红颜知己,她甚至还挺喜欢这种众人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大家庭的温馨氛围。
但唯有“内弟子”这个位置,是她绝对不肯与任何人分享的。那是她和贤人复杂情感中一个不容任何人质疑的锚点。
灰原的小心思,作为师父的贤人自然一清二楚。眼看书房里的空气都要被灰原那无声的凝视冻得凝固起来,他适时地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好意思,黑桐小姐。”
贤人摇了摇头,他用无可置疑的语气对眼前的少女说道:“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不过,关于收你当弟子的这件事,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有一位无可挑剔的内弟子了,所以我并没有再收徒的打算。只有这件事,请原谅我爱莫能助。”
贤人的目光并未刻意转向门口的灰原,但那平静而肯定的语气,如同让天才少女吃下一颗定心丸。
随着贤人话音落下,鲜花立刻感觉到背后那冰冷的针刺感如潮水般褪去。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灰原哀脸上那层骇人的寒霜已然消融,变回了平时的那副清冷模样。
鲜花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自己刚才那冒失的请求,究竟触及了怎样一个微妙的禁区。
(原来灰原小姐和久世先生除了师徒之外还是那种关系吗?这还真是……唔,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这个念头在黑桐鲜花的脑中一闪而过,联想起自己对兄长的感情,少女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她连忙转向贤人,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诚恳地致歉:
“非常抱歉,久世先生,我刚刚的发言实在是太唐突了,完全没有考虑周全,还请您和灰原小姐忘记我刚刚的话吧……”
“没关系,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贤人随意地摆了摆手,算是让这个小插曲翻篇。他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些许好奇的神色,“不过,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突然想拜我为师呢?你不是有橙子小姐做你在魔术方面的引路人吗?她可是世间少有的冠位魔术师,有她指导你,可轮不到我对你指手画脚啊。”
提到橙子,鲜花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混杂着感激与无奈的复杂神情。
“您说的没错,橙子小姐确实教了我很多东西,无论是基础的魔术知识,还是战斗方面的应用技巧。说实话,我不应该有任何抱怨的。”
黑桐鲜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没辙的感慨。“但久世先生您也知道的,橙子小姐她一向居无定所,来去如风。真碰到什么事情,我根本无法随时联系上她,更别说遇到紧急情况时能及时求教了。”
“我既然知道自己未来可能还要面对各种未知的危险,我总得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不能总是依赖运气或者他人的救援吧?”
谈到这里,黑桐鲜花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坦诚,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的清醒认知。
“而且,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作为超能力者的我并没有作为魔术师的才能(魔术回路),魔术的构筑也不熟练。这一点橙子小姐也早就和我说过。”
“以我的资质和现有的基础,她能教给我的东西其实不多了。所以,我才想来您这里……碰碰运气。”
说到这里,黑桐鲜花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眼中掠过一丝光亮:
“更何况,经历了这次圣杯战争,见识了那么多超越常理的存在和战斗……说实话,对比起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与神秘直接碰撞的经历,我觉得自己恐怕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普通的上班、下班、教书育人的平淡生活了……”
听着黑桐鲜花的倾诉,贤人隐约发现了自己真正应该担心的事情。
他敏锐地捕捉到,少女在说出这番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到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期待,一种对已知危险边界的跃跃欲试的情绪。
(原来如此……)
此时,贤人才意识到驱使黑桐鲜花来找自己的动力是什么。
这并不是黑桐鲜花单纯“胆子大”或“无知者无畏”,驱动少女行动的,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那是“黑桐鲜花”的起源:“禁忌”。
在型月世界的框架中,“起源”可不是“性格倾向”这般简单的标签。
“起源”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绝对方向性,是无论转生多少世都不会消散的最初的“因”。
黑桐鲜花的起源是“禁忌”,这并非指她道德败坏,而是她本能地会被一切被常识、、法律乃至神秘侧划定的“禁区”所吸引,并从“触碰”、“跨越”这些边界的行为中获得根本性的愉悦与动力。
对亲哥哥黑桐干也产生背德的恋慕,只是这份起源引力最外显、最容易被世俗目光所捕捉到的一种表现形式。
在黑桐鲜花的少女时代,她明明就读了那所以严格的清规戒律著称的礼园女学院,但她本人既不是信徒,也对神明毫无敬畏。
不仅如此,黑桐鲜花将那些戒律统统视为可以轻易撕破的“窗户纸”。
她会在大半夜翻越校园的围墙、也会在宿舍房间里进行危险的点火实验、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擅自深入调查同学的死亡疑云……
每一次叛逆行为,都让黑桐鲜花品尝到逾越禁忌带来的那股令她战栗的。
甚至,她向苍崎橙子学习魔术的核心动机,除了那份“获得排除两仪式、夺回哥哥的力量”的执念外,另一半纯粹是出于“魔术协会明文规定非血统传承者不得轻易触碰神秘?那我偏要碰!”的逆反心态。
这依然是“禁忌”的引力在悄然作祟。
此刻,贤人已经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黑桐鲜花正处在一个相当微妙且危险的临界点。
在此之前,这位如同“披着羊皮的狼”的优等生一直在内心深处不断盘算着要如何突破红线的同时,把风险压到可承受范围内。
换言之,她玩火,却知道怎样不被烧死。
但现在,黑桐鲜花的内心出现了松动的症状,亚种圣杯战争的经历像一剂猛药,强烈地刺激了她灵魂深处的“起源”。
黑桐鲜花对非日常的渴望被点燃,对危险的认知掺杂了期待。贤人意识到,如果他放任黑桐鲜花不管,以她那被“禁忌”驱使的行动力,加上已经开始接触神秘世界的现实,她迟早会主动或被动地卷入更危险的事件,然后捅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篓子。
(不过,以着妮子的性格,强行禁止她的行为只会适得其反,堵不如疏啊……)
想到这里,贤人收敛了脸上的随意,用平和但认真的语气开口道。
“黑桐小姐,我大概理解你的想法了。虽然我刚才说了,不会再收正式的弟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拒绝向你提供帮助。”
黑桐鲜花惊喜地抬起头,双眼重新亮起希望的光。
“说到底,你也不是非得拜我为师不是吗?”
贤人双手交叉在身前,他认真地说道。
“我们极东支部可以说是人才济济。无论是在战斗技巧、神秘事件应对,还是特殊能力开发等方面,我们这边都有非常出色的人才。或许,她们当中就有适合引导你的老师也说不定呢。”
“真、真的吗?”
鲜花忍不住向前倾身,她急切地询问道:“那您觉得……哪位更适合帮助我呢?”
“哈哈哈,黑桐小姐,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贤人笑着安抚道:“你的要求过于突然,而这件事又关乎你未来的道路,所以就算是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和同伴们商量一下,听听她们的意见。所以,请你给我三天时间吧,三天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正式的答复,如何?”
“没问题,如果三天不够,多几天也行,我可以等的!”
黑桐鲜花用力点头,她站起身,先是恭敬地朝着贤人鞠了一躬,随后脸上露出了自从进门以来最明朗的笑容:
“非常感谢您,久世先生,我会耐心等待的您的消息的!”
目送如同小鹿一样快步离开自己办公室的黑桐鲜花,贤人脸上的公式笑容也跟着消失不见。
看着自己的师父沉默不语的样子,灰原瞬间意识到,那位黑桐小姐的情况绝对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师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看着贤人紧皱眉头的样子,灰原有些心疼地来到他的身后,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贤人的太阳穴上揉捏起来。“黑桐小姐的请求很棘手吗?”
“情况稍微有点复杂,之后再和你详细解释。”
贤人闭着眼睛享受着弟子的头疗,他轻声说道:“正好手上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下午你跟着我去两仪家一趟吧。有些事情我需要先跟两仪家的当家通个气才行。”
作者的话: 新年快乐,祝读者老爷们在新的一年里马到成功,万事大吉。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两仪式的红线
两仪家的宅邸坐落于东京都观布子市相对边缘的地段内。
那是一片静谧的街区,古老的日式庭院与现代的便利设施巧妙融合,既保留了传统世家的风骨,又不失生活的舒适。
当贤人的黑色奔驰缓缓停靠在气派却不张扬的门前时,一位身着素色和服、举止得体的中年仆人早已躬身等候。
“久世先生,欢迎莅临。夫人与姑爷已在茶室恭候多时。”
在执事的引领下,贤人与跟随其侧的灰原哀穿过精心打理的回廊。
庭院中,葱郁的树木在盛夏的午后投下浓密的阴影,隐约能听到远处的蝉鸣,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略带潮湿的气息。
茶室的门扉被轻轻拉开,凉爽的空调微风与淡淡的檀香气息流淌而出。
室内,两仪式与黑桐干也已经端坐于主位。式今天穿着深紫色的捻线绸和服,外罩一件墨色的羽织,黑色的短发打理得干脆利落,未施粉黛的脸上是惯有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表情。
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素色的陶杯,眼神却锐利如刀,在贤人踏入茶室的瞬间便已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黑桐干也则是一身简约的鼠灰色男士和服,身形挺拔,气质温和。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熟悉的细框眼镜,左前侧头发留长,用来遮挡失明的左眼。
干也身旁的矮几上,茶具已然备好,伴随着热气飘出袅袅茶香。
“久世先生,灰原小姐,请坐。”
干也主动起身迎接两人,他语气诚恳地对贤人道谢:“这次亚种圣杯战争的事情,我们从橙子小姐那里听说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妹妹她多亏了您的关照。”
贤人在他们对面的坐垫上坐下,灰原则安静地跪坐在他侧后方稍远的位置。
接过干也递来的茶,贤人笑着回应道:“两位太客气了。黑桐小姐自己也很努力,她的运气也不错,最终能够平安无事不全是我的功劳。”
两仪式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托盘的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她抬起眼,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眼睛直视着贤人,开门见山道:
“虽然我和干也很感谢你照顾我们的小姑子,但作为极东支部的长官,你大老远的跑来观布子市,想必不单是想听我丈夫的道谢吧?”
“那是自然。”
贤人笑了笑,他没有否认两仪式的猜测。随即他把上午和黑桐鲜花的谈话简单的复述了一遍,然后表明了来意。
“……事情就是这样,我觉得,在为黑桐小姐选择一名合适的老师之前,我有必要听听你们的想法。”
干也的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身为长兄的担忧:“特别的情况?那孩子……又提出什么让人头疼的想法了吗?”
“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一种潜在的倾向。”
贤人斟酌着词句,目光在干也和式之间游移。“黑桐小姐向我表达了对于‘非日常’的……嗯,期待?甚至……对于危险本身,似乎也开始抱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心态。这让我有些在意,我猜测这可能和她的‘起源’有关。”
“起……源?”
干也愣了一下,这个陌生的词汇显然超出了他作为普通人的知识范畴。他困惑地推了推眼镜,努力回忆着,“您是说那孩子的性格吗?我妹妹她从小……嗯,是有点过激,有时候会做出些出乎意料的举动,但我一直以为只是青春期的叛逆,加上她比较好强……”
他试图用常识去理解,语气里充满了对妹妹的包容,却也透着一丝无力感。显然,两仪干也从未接触到问题的核心。
与丈夫的反应不同,两仪式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起源啊……理论上的东西我不太懂。那是橙子擅长的范畴。”
两仪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基于直觉的笃定,“不过,鲜花身上确实有着危险的‘味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闻到了。”
回忆着和自己的小姑子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两仪式继续说道:
“鲜花似乎有种专门往被禁止的地方踩的癖好。她还挺享受打破规则的瞬间,沉醉于跨越界限带来的刺激……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
“有这回事吗?”
干也愕然地看向妻子,式简短地截断了丈夫的话,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之前我和你说过吧,当年在礼园的那会儿。为了调查事件,我们晚上一起溜进被禁止进入的旧校舍,撬开被封死的地下室门……那个时候的她不但不怕,眼睛反而越来越亮。最后甚至提议要不要放把火把现场再烧一次看看。”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同。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家伙,天生就享受‘越界’本身。劝是没用的,拦也拦不住。除非把她关起来,或者……”
式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她的目光扫过贤人,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或者,由更理解这种“扭曲”,并且有能力控制局面的人来引导那个女孩。
茶室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干也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膝盖上的衣料。他并非不了解妹妹性格中的某些极端面,但以如此直白、近乎本质的方式被揭示出来,仍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心悸。
“所以……”
贤人打破了沉默,将话题引向核心,“黑桐小姐现在找到了我,表达了想要变强、想要更深入接触‘那边’世界的意愿。我这次来,就是想听听二位对这件事的真实意见。”
“你的想法是?”
两仪干也没有马上给出答复,而是选择先询问贤人对这件事的看法。贤人也能理解干也此时复杂的心情,于是他说道:
“从我的角度,黑桐小姐作为超能力者,注定难以完全回归普通的日常。让她获得足以自保的力量,在可控范围内满足她对‘非日常’的部分需求,理论上可以减少她因盲目探索而引发的更大风险。不过……我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贤人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地看向两仪夫妇。
“我的魔眼能够看到过去,再加上橙子小姐曾经提到过两仪夫人过去的事迹。所以在我看来,哪怕没有极东支部的介入,以两仪夫人您的能力想要护她一世平安,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要不要让黑桐小姐接触更多‘神秘’,选择权还是在你们这里。”
听完贤人的话,干也思考片刻后,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妻子身上。
在涉及神秘与力量的世界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认知有限,而式才是那个真正能看清迷雾、做出判断的人。
两仪式沉默了片刻,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浅碧色液体。
由于两仪家的特殊传承,她对于“天生带有某种扭曲”这件事,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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