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忏悔的女巫
“混账!”
历经无数世事,水野雄未曾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十六岁的毛头小子给诈到。
他阴沉着脸色,将目光从小儿子脸上移开。
无喜也无悲。
正如水野彻所想的。
「水溪会」是隐藏在霓虹政坛的一个组织,约在五十多年前创立,后历经两任领导者,其中一任就是安倍晋太。它非常庞大,影响力颇深,而自己的大叔伯在东京大学的时候就参加过这个社团,根深情重。
财阀中有不少中生代跟水野龙平一样,早早就加入其中。
所以,这些中生代会干扰媒体。
试想一下,当水野家的两代意见相悖。
那舆论还能完美地把控住吗?
“为了避免霓虹民众对红穗商社的对抗情绪,我想……爷爷大概会退位?”
他眼看着爷爷,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或者说让大叔伯代理社长的位置,因为目前只有他,只能是他,一个近乎完美的继承者,不仅熟悉红穗商社所有的事务,而且他是长子。”
水野彻也不得不承认,大叔伯很厉害。
将计划作到这一步,已经能证明其手段。
“即使让他代理社长,又能如何?”水野雄端起了茶杯,垂目道。
“那就要用到下一招了,随着舆论的不断扩大,竹下授相下台后依然不意味着事件的终结,这可不是切腹自尽就能平息的事情。作为授相第一秘书的新木就像我们家里的松本,他是代言人——只要逼迫他交出更多的信息,才能给一个交代。”
水野彻忽然停住,带着些许情绪,忽然失掉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他沉默了片刻。
轻声道:“有人会提前一天跟爷爷谈判,告知如果不能送新木去国外,那大叔伯也会受牵连……为了保护他,或者说我们家的红穗商社代理社长,你亲自接走了新木秘书,乘坐你的私人飞机离开。只有爷爷能做到这件事,他们笃定你也会这样选,因为谈判的人就是你的儿子……我的大叔伯。”
“返程的途中,砰——”
水野彻作出一个夸张的“爆炸”的口型,他的手也跟着摊开,似乎要形容那场爆炸多么的惨烈,多么的恐怖,以此来吓退爷爷。
前世今生。
理清了所有。
水野彻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记忆中那么平常的一天,原来就是水野家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也包括了他自己。
那天他还在上学。
原本尊贵的无以复加,在贵族学院里占据顶级生态位的他,水野家的少爷,忽然走进班级,就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不再有敬畏,而是试探、好奇、轻蔑和幸灾乐祸。
红穗财阀在接连曝光的官场勾结丑闻中,无处遁形。
等他怀着一肚子怨气回到家,才刚想发泄的时候,就被接去了私立医院。
水野家的每个人都在缄默,包括舞华姐姐,前世的她。
他依稀记得那个医院的场景,到处种着洋桔梗和百日菊,连走廊外的空地上都开得一片一片的,招惹了不少蜜蜂。他坐在白色的长椅上,没有人管他,大家没空管他,在那心情凝重的观赏着。
一个局外人。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疏离感。
回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可身在其中,他什么都无法感知,只是傻傻地待着。
这会儿,在书房里的水野彻。
在诉说这些的时候,一瞬间察觉到哪里不对,他的思绪被打断,突兀地睁大了眼睛。
水野龙平想在这个霓虹改革、「全球化」开启的大阶段,将整个红穗财阀绑上船,等新任授相任职,凭借新的政治窗口,再维持近十几年的垄断地位。作为板上钉钉的继承者,原本水野龙平没理由残害自己的父亲,但恰好这时候安倍晋太去世,让一切都变得无法拖延,他铺垫数十年,顺利当选为新任会长。
「消费税法」如期颁布,引起民众愤怒,这原本是子民派的一步棋,然而却是「水溪会」的成员与霓虹国会交换后的结果,短暂牺牲财阀家的利益,将民众矛头转移,不论如何政策都能落地。
之后秘密交易,送出政商勾结的名单,逼一众财阀领导人退位,交换的代价则是不威胁其他人,只针对竹下派。
伪造信息,伪装成他者与水野雄谈判,想必第一秘书也参与残害了竹下授相,原本这个秘书是一定逃不掉的。
但水野龙平知道自己的父亲,一定会为了保全他这个继承人,降低事件继续扩大的可能性,送第一秘书出国。
这是前半部分。
后面如果水野雄活着,那以代理社长的身份,怎么逼迫红穗财阀下场支持新授相的选举?要知道水野雄与竹下授相关系匪浅。
在条例中,三位专务董事联合起来就有否决代理社长的决议。
那只有这一步——弑父。
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
再忠诚的老臣,也无法为死人尽忠。
虽然结果水野雄并没有直接去世,但效果也差不太多。
一手抓政事,一手握财阀,甚至预判到了父亲的决定。
水野彻原本不难过,他在来之前是抱着很大的期待来的,可现在,他看着爷爷,忽然心头涌上无法抑制的哀伤。
他皱紧了眉头。
因为,他发现水野雄居然没有更特殊的反应。
这让他突然的猜想有了答案。
“爷爷……都知道?”
水野彻忽然有些失力,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
此刻。
他多么希望察觉到爷爷的愤怒、难以置信、亦或者是立马就起身去招松本过来,以作应对。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水野彻什么都想到了,唯一没想过,爷爷也是知情者。
自己既然能苦心找到无数的证据来佐证判断,水野雄为什么不能呢?
“正志……有个好儿子。”沙哑的声音响起。
水野彻蓦然看见爷爷在笑。
他第一次从这个满面沧桑的老人脸颊上看见笑容。
虽然谈不上和蔼。
只有略微弯下的眼尾和变柔和的气息。
某种程度上。
水野雄应允了一切的发生,默默地注视着。
大概从长子加入「水溪会」这个政治团体的那一天起。
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那还不能证明水野龙平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外面。
忽有虫鸣鸟叫。
水野彻突然觉得,他不是很了解爷爷。
第164章 虫豸
“理事长!”
在水野彻怀揣着极复杂的心情时,门突然被推开了,松本助理焦急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水野彻一眼,继而严肃道:“出事了。”
即使是用大脚趾去想,水野彻也知道是跟《消费税法》有关的事情。
水野彻身体往后一仰,短暂的沉默下来。
“什么事,慢慢说。”
“东京大学的一名教授,自杀了,昨天凌晨的事情,今日晨间见报——”
松本拿出一份报纸,走到水野雄旁边,俯下身来指着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报纸,标题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东大经济学教授兼霓虹经济民众委员会顾问——藤原先生在浴缸内自杀」。
水野雄不紧不慢地拿起了眼镜,仔细阅读。
“假如是寻常教授,那倒没什么问题,关键是藤原先生从大平授相和前任中曾根授相时,就明确反对消费税法概念,没少在开讲座的时候公开反对,在媒体上也喊话过霓虹政府。”
松本顿了下,“在这个节点上出事,恐怕要被有心人利用?”
“先从东京大学开始吗?这教授的学生那么多,等到两天后税法的政策落地,这些人该是什么反应呢?”水野彻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什么意思?”松本看向他,敏锐道:“小彻,你刚才在跟理事长聊这个?”
“你……先出去。”
水野雄将报纸放到一边,挥了挥手。
松本立即意识到两人正在谈很重要的问题,迅速低下头,往门外走去了。
书房里的氛围再度陷入了泥泞一般。
浓稠的化不开。
正如突如其来的消息一般,霓虹的剧变已经开始了,这是个时代的节点,而水野家的每个人命运也被一同捆绑在了上面,水野彻深知自己无法阻拦大叔伯掌控一切,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连说服爷爷都有难度。
因为水野雄是自愿的。
一个可以让水野家继续坐稳霓虹财阀前列位置的继承人,在政事铺局,坐拥无数资源,甚至红穗商社的老资历们都认可的长子,在这时候绝地翻盘,比登天还要难。
水野彻原本有个办法。
但最关键的一步就在于爷爷本身对身受残害这件事深恶痛绝。
即使作为父亲?被夺走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被做局谋害,这都是让人感受到愤怒的事吧?
可水野雄将财阀家的延续,看得高于生命,超过全部。
他将这场变局作为对长子的考验。
只要水野龙平能做到,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然而现在水野彻点破了这件事,就把整件事变得很奇怪。
“我送你去国外,你早早在欧洲布局,倒是有先见之明……先前我觉得龙平容得下你,现在看来不一定了。”
水野雄将报纸叠好,压在一旁,声音沙哑道。
他动过更改遗嘱的想法,但自己也知道,那样会让水野家走向一个更崎岖、更未知的路。
命运居然如此的荒诞,让人心生唏嘘。
假如水野彻早生十几年,而不是以这样的身份,恐怕所有的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当下。
他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让小儿子离开也好,以其才能,不会碌碌无为,何况从进入水野家的那天水野彻就开始布局。
水野雄从不会干涉家族中子弟的命运,这是他从自己的父辈中学来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行的路。
他也是叛逆者。
如今却成为了商社领袖。
人老了,就是会改变,水野雄内心劝导自己,就当是为了补偿对水野彻缺失的关爱。
因为只要水野彻留在家里,迟早有一天,龙平会发现这个威胁。
至于其他人。
他是无暇顾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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