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第四杰 第214章

作者:约翰留着长长的胡子

广东的兵工厂现在很厉害,这有不少人都知道。但六安的这支部队可是鄂豫皖根据地的,他们居然能给孤立在外的根据地的部队也全面换装?

……

“红十字会感谢广州军队在北方的果断进军。也非常感谢广州方面提供的飞机。”

国际红十字会托德·盖尔默委员前几天乘坐一架飞机从广州飞往英山,再以英山为基地飞了几个架次,从空中亲眼看到了高邮湖和洪泽湖的灾情。

“但这次水灾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

“在空中我看见大片闪亮的水体,犹如一个巨大的湖泊。然而领航员告诉我说这不是大湖,这是高邮湖中泄出的洪水,将整片的耕地完全淹没了。”

“南京政府的统计数字说,在高邮湖决堤事件中有15万人死亡,100万人流离失所。整个苏北因水灾而成为难民的人数多达170万。这只是水灾的一个局部地区。估计在这场水灾中,直接死亡人数超过40万,接下来因为疫病和饥饿而死的人数会超过100万。”

“水灾还会造成长期的影响,它将重创淮河流域的农业,因为农业基础设施被大量摧毁,此后几年,江苏北部、安徽北部、河南东南部的农业产出可能都无法完全回复。”

“总长先生,或许,你们的革命军和联合政府该重新考虑一下。”

陈天衡:“考虑什么?”

“我要说的不代表红十字会,也不代表我的国家,”盖尔默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十几年前我曾在中国工作过一段时间,地点是天津和华北地区。在那里我探访了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在天津的外国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和我一样,也到过华北的很多城市和农村。”

“有一名美军的少校对我说,他到天津上任,驾车外出做了一次短期旅游之后,就意识到中国,尤其是中国的北方地区,既有深重的社会危机,也有深重的农业危机,甚至可以说生态危机,”

“他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他在华北几乎看不见一棵树,生在野外的无主之地的树。没有树,没有燃料,缺少耕地,水利工程正在毁坏,缺少畜力,只有人。无穷无尽的人,他们基本上都处于饥馑的状态,因为这片土地已无法让上面的人民享有充足的谷物了。”

“他直率地说,他在天津看见了一个文明正走在衰落的道路上。”

“中国的北方地区,是一桩巨大的负资产,你们的政府……或许该放弃它。”

盖尔默说了一大通。陈天衡想猜他说的这个美军少校到底是谁,但这好像没必要猜。

“盖尔默先生,您说的情况,我们都知道。革命军中也有很多来自北方的成员,他们的家乡什么样子,每个人都清楚。但这不会改变我们的决心,因为这就是革命的最终目标。”

“无论是共产党还是联合政府中的国民党人,最基本的革命理想就是‘救国’。中国是由其国民组成的,以共同的历史和文化价值观凝聚在一起的四亿多民众的共同体。”

“我们要拯救这个国家,而不是给这个国家‘重新定义’。北方太穷,算了,不救了。如果我们总是灵活地重新定义,那干脆只把广州和附近一块地方定义为我们的革命目标,连粤北都排除在外,那我们或许几年之内就可以说我们达到救国的目标了。”

“可北方人也是中国人,四亿五千万人是一个共同体,无法分开,这是不能绕过去的。”

“我们的奋斗,就是让这四亿五千万人有基本的生存权,有基本的人权,从而让整个民族走出危难,走向现代化。”

盖尔默:“好吧……联合政府在广州运行的这四年时间,许多方面都显示出了向上发展的势头,但我不能不提醒你们,如果扩展到北方,你们就会发现要让自己维持向上的势头,并不容易。”

……

“陈天衡。”

“那个……杨度,你还记得吧?”

陈独秀打电话找陈天衡。

“当然记得,总书记,太记得了。对了,你对他的印象也很深刻吧。”

“是啊,是啊,”陈独秀说,“印象太深刻了。”

“但是杨度,嗯,啊,他现在在医院。可能快不行了。我们,是不是去看一看他。”

第八十七章,这个世界不对劲

1931年9月,清末奇人杨度的生命快走到终点了。

自联合政府成立后,杨度就一直住在广州。写书,给报纸杂志写一些文章,与陈独秀冯友兰赵元任等坐而论道,有时候也去中山大学,与讲师教授学生等等更多的人坐而论道。

与原历史稍有不同的是,陈独秀一直不让杨度入党。

不过杨度对此并不那么坚持,毕竟他当年在袁世凯称帝失败后遁入空门整整三年,佛系是标配。在中山大学的辩论会,也经常有人拿杨度曾怂恿袁世凯称帝这件事来诘问他,杨度只是笑笑,也不怎么为自己辩解。

不管怎么说,在生命的最后三年杨度不用东躲西藏,而是安稳地呆在广州的居所,回忆人这一辈子,笑一笑苍天,也自嘲地笑一笑自己,日子也还算惬意。

在协和医院下车,陈天衡就想起了那次杨度用耳语对他说的那句惊掉人下巴的话,额头顿时冒出汗来。再看看陈独秀,脸上也差不多的表情。

两人都曾被杨度破过防。

“杨先生。”“皙子,我来看你啦。”

“啊,陈总书记。陈总长。快请坐。”

杨度躺在病床上,说话缓慢,声音虚弱,但吐字是清晰的。

“杨皙子,你真乃奇人,我真的很佩服你,”陈独秀握着杨度的手说道:“在上海那一句话像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当时我是不相信的,并且在心中拼命拼否认。直到托洛茨基把他的学说完完整整地著书成文,我通读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你和他都看到了同样的事情,只是各自挑了一个视角去说。”

“那,我现在来这里是要告诉你,我们打算阻止这种未来。不一定就会成功,因为未来难以预测,更何况这是要不止一代人才能完成的事业,但我们会向那个方向努力的。”

“正因为我们打算做这些事了,所以,你的那一句话,我现在也不再讳莫如深压在心底了,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和你谈了。”

杨度微笑:“仲甫,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妙,未来。未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陈独秀:“对啊,对啊,事在人为。”

“其实,度并不认为自己可以与托洛茨基相提并论,”杨度往托洛茨基的话题说开去,“仲甫你刚才这么说,我实在是惶恐。我接触马列理论时已年过四十,对西学尤其是哲学并不专精,因此对于马克思的理论,至今了解尚浅。托洛茨基不一样。在理论方面,他比我强太多了。”

“他的理论,他的思辨,无懈可击。我没有用‘几乎无懈可击’,就是无懈可击,他的所有的推理都是严密的和无法驳倒的。”

陈独秀:“可他的学说却推出了一个实际无法成功的解决方案,我们不能沿着他的这条路走下去。”

杨度:“一道算学题,如果你每一个步骤都是正确的,每一个计算环节都算得没问题,算出来的结果却是张三正以每秒四百里的速度向你走来,你看了这个答案会如何?”

陈独秀:“额……”

微笑又出现在了杨度脸上:“仲甫,这是一件你至今仍然不愿直面的事。”

陈独秀、陈天衡:……

“我,我我,”陈独秀站起来说,“我去大夫那里看看你的治疗方案。”

……

陈独秀仓皇离开病房。

杨度:“所以无论俄共还是苏共,在反对托洛茨基的时候就是骂街,有时候还道德绑架,从不辩经,斯大林本人也从不写理论著作来回应托洛茨基的理论。”

陈天衡:“其实这些斯大林都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做的是试图把这些漏洞悄悄盖上,绕过它。而托洛茨基说‘本系统全凭此漏洞运行,不能绕过,要发扬光大’。这就是斯大林纠结的地方。”

陈天衡:“几个月前,我去新丰江水电站大坝工地视察,当时车走的山路,在一条岔道前停车,我看见了前方一条岔道立了张很大的宣传牌,画了一辆摔得稀烂的卡车,写着四个大字‘前车之鉴’。”

“把这一幕画下来的人,无论他作画的的目的为何,在历史上都应该有他的位置的。”

杨度:“你们从未进入那条岔路,直接开进了另一条路。”

陈天衡:“是的。”

杨度哼哼哼笑了几声,闭上眼睛养精神。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这个世界不对劲。”

陈天衡:“……我们在做的事业是前人从未做过的事业,无法用以往的常理来判断或者预测。”

“我说的是,”杨度看着陈天衡:“你不对劲。”

……

陈天衡起身,看看医生留在床头柜的药,看看吊瓶,看看医疗仪器。

杨度:“蒋介石清共时,他有全国之兵,而共产党只有两张暗牌。”

“到政权初立,仅有广东一省加湘赣的山区,而蒋介石有几乎整个中国。”

“这本该是好手难架群狼的局面,大军压境,虽勉励支撑,然最终节节败退,除非你们集中一切可用之人和可用之资材,竭泽而渔,削平任何怀疑和反对,以极深度的动员和极致一致的思想,孤注一掷于反抗蒋介石,才有可能稳住阵脚。”

“可现在变成了什么?蒋介石两次围剿却一败再败,大军压境之时,广州城内车水马龙,工商兴隆,象牙塔内各种异端邪说轮番现眼。噢,我也是异端邪说之一员。”

“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不太对。”

陈天衡:“……”(继续看药方)

杨度:“但是,可能也正是这样,你们对托洛茨基的学说,也能坦然地承认存在这样一种异端,并心平气和地、有板有眼地思考和判断。而斯大林做不到这一点。”

陈天衡:“杨先生,我只是做了一个军事指挥员该做到的事。我们不能失败,广州联合政府不能失败,唯一的根据地不能失败,而我同样也对自己设定了这样的要求。”

“接下来的事,我就看不太懂了,呼——”杨度吁了一口气:“不过也没关系了,我就要成为历史喽。”

陈天衡:“杨先生,您的病情没太严重,会好起来的。陈总书记和我今后还想多听听您的见解。这些见解……在别的地方,还真听不到。”

“我病成什么样我自己知道。我的见解……略有些惭愧,其实并非度一个人所思考而得。”

陈天衡:“噢?”

“那是在民国七年,我隐居佛寺,不想再掺和政治,一个自称晚辈的任姓学生来访,与我在寺中畅谈几天,说了很多。”

“那时候我有很多时间,而前一年恰逢俄国革命,所以我在看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书,这个晚辈也与我聊了许多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等的事,还畅谈和设想了苏俄的未来。”

陈天衡:“杨先生,您的这些见解……是这个晚辈学生和你一起谈出来的?”

杨度:“岂止。有九成是这个学生说的或启发我的。”

陈天衡:“这个学生……姓什名甚?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后来我再也没见到过他。只知道他也是我们湘人,自称姓任,衡阳城内的一户匠户人家,见我时他还在上海的大学读书……”

……

衡阳。

“陈老板好!”

陈天衡下火车,陈影的影者投资集团战略企划处分析员谭温午在专厢门口敬礼——谭温午当过兵,有点习惯了。

陈天衡:“战略企划处一周就找到了,不错。谭温午,你的工作效率很高,都快赶上总参的效率了。”

谭温午:“在有了那些信息之后,又有衡阳民政部门的协助,这个人其实非常好找。姓任,衡阳城内的匠户人家,有个儿子1918年前后在上海读大学,符合这些条件的,就只有一个。”

“只是,我们知道这家人的时候,发现略微有一点出乎意料的事情。”

“这个任姓的学生,已经去世了。”

陈天衡:“什么?!”

……

“任克兵,生于光绪二十五年也就是1899年12月,卒于1921年8月。父亲任江至,衡阳本地人,泥水匠人,母亲任周氏,也是衡阳本地人。”

“1917年任克兵考入同济医工学堂,现在叫同济大学,学的工程建筑学。”

“在同济大学就读两年,任克兵忽患疾病,无法自愈,看过医生,医生表示无能为力,于是1920年初退学回家,此后一直呆在衡阳,直到1921年去世。到去世时任克兵未婚,无子嗣。”

“在患病到去世的这一年多时间,任克兵在家中书写了很多东西,在他去世后,任父将他写的文字、阅读的书籍封箱存了起来。”

陈天衡:“这简直太好了。我们……不,我要把他的这几个箱子买下来,或只买书籍抄本也可。”

谭温午:“好的,我待会儿就和任家谈这件事。”

陈天衡:“不砍价,开出什么价就接受。”

谈完这些,谭温午和陈天衡也到了任家的瓦房前。任宅的一间偏房至今还被留着用于堆放任克兵的各种物品,大概任父是想留着做个念想吧。

在这间偏房还有这个英年早逝的任克兵的遗像。

谭温午:“唉,造化弄人啊,年纪轻轻的。”

陈天衡:“年纪轻轻的,发际线怎么这么高啊……”

第八十八章,穿越不好玩,我先撤了

“玛德,我不能死,我要活八十岁!”

陈天衡翻开笔记本,扉页写着这句话。笔迹非常用力,但却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外溢,可揣摩当时任克兵当时心态有多焦躁和烦躁。

这是任老爷子交给陈天衡的木箱里唯一的一本正规笔记本,其他的都是作业本、写在信笺上的手稿。

据任爹说,1921年6月,任克兵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把自己的绝大部分笔记手稿拖到后山付之一炬。现在留下来、交到陈天衡手里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过,任爹对陈天衡说了一些的回忆的话,能大概勾勒出这个任克兵大概的人生轨迹。

简单说就是自小顽劣,十二三岁的时候突然开窍,读的新式中学各种考试战无不胜,并且总嚷嚷衡阳这地方太小,要到大城市去。

用各种办法,1917年如愿去了上海读书,据说在上海滩也混得风生水起,还往家里寄钱,每次都不是小数字。

但在大学读了两年多,任克兵突然患病,西医说是绝症。他颓丧地返回老家,每日就是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鼓捣一些任爹完全不认识的玻璃瓶玻璃罐、洋机器,都是他托朋托友从上海送回来的。鼓捣了一年多,1921年8月病逝。

那些玻璃瓶罐和洋机器就放在任宅的侧房,都算是任爹怀念儿子的旧物。陈天衡看了一眼,满柜满架的进口化学实验仪器、生物实验仪器,有多先进陈天衡不知道,但光那台高倍率的詹姆斯-帕克斯显微镜就价值三四千大洋。

——没错,任克兵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拼命寻找能治他的病的方法和药物。但最终失败。

在快死之前,他烧掉了大部分文稿,留下的这一小部分,主要就是医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