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轩庭之桦
小西纱织说道:“所以,修君愿意和我说说你的人生规划吗?”
“嗯……大概是考上一所国立大学的文学系,然后将课业维持在能够毕业的水平,将自己的重心放在声优工作和写作上吧。”
“哦,还是以工作为主……等等写作是什么意思?”
小西纱织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林修淡淡说道:“就是写书赚钱的意思,你上次不是看到了吗?”
“啊?就是你和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姐姐一起吃饭的那次吗?”
“……感觉我的编辑在听到你的评价应该会破防吧。”
今村美月一直很在意年龄和资历的问题,所以在外一直都在装成熟。
不过在林修眼里,这位编辑也还是一个文青的大学毕业生。
“所以,你是一个作家吗?”
小西纱织捂住了嘴,压低了声音说道:“这种事情不应该找一个特殊的时间然后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说出来吗?怎么这么随便啊!”
“因为我觉得你迟早有一天会问这件事情,所以觉得还是提前说出来比较好。”
别人来水族馆互生情愫,林修来水族馆玩坦白局。
“那你有书出版了吗?是轻小说吗?”
“纯文学,推理小说,叫作《白夜行》。”
“啊?!!”
小西纱织一时没忍住喊了起来,声音在水族馆的穹顶下弹了好几下,又从玻璃墙壁上撞回来,几只正在旁边玻璃后面打盹的海豹抬起了头。
小西纱织的脸瞬间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林修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甚至还看了一眼那些被惊动的海豹。
“你喊这么大声,我还以为你看到了哥斯拉。”
“不是,”小西纱织直起身说道:“你说《白夜行》是你写的?”
“货真价实,我就是西野圭吾本人,”林修说道:“所以你也看过了?”
“嗯,但我先是在文春上看到被提名为‘推理BEST10’,据说有角逐第一名的潜力!”
小西纱织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好厉害,没想到我身边有这么厉害的人。”
“也没有多厉害,”林修说道:“我只是把自己曾经见过的东西写出来而已。”
“也太谦虚了吧。”
小西纱织将这番话当成了作家的自谦。
她从侧面看过去,变换的灯光勾勒过少年的轮廓,又在巨大的水族箱背景光下不断被重塑。
那被蓝紫光影涂抹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既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感。
“我从来都不是谦虚的人啊……”
停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族箱前,林修抚摸着冰凉的玻璃说道。
成群的发光水母在水族箱中缓缓沉浮,散发出梦幻而冰冷的蓝绿色幽光。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修君在想什么。”
小西纱织轻轻说道:“大家都说和你相处起来很轻松,但是我从来不觉得是这样。”
“呃,我做了什么让你为难的事情吗?”
“不是的,只是我总感觉你离我们很远。”
小西纱织看得入了神,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就好像水母一样。”
“哈?”
林修隔着玻璃看那些发光的小生命,“我和它们有什么共同的地方吗?”
“怎么说呢,这些水母在水中一直游动着,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也不打算去依靠。”
小西纱织说道:“修君一直以来都给我这种感觉。”
女孩的语气很慢,所以林修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按照你这个说法的话,”林修挠了挠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因为已经不是第一个人对他这么说了。
不过,他像水母吗?
林修轻轻敲了敲玻璃,在心里想着。
这些水母在夜晚也会游泳吗?
“所以,我能问修君一个问题吗?”
“什么?”
小西纱织认真地站到他的面前,“修君,能和我做朋友吗?”
“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现在这样的,是周末可以一起约出去玩,半夜可以一起谈心。”
“开心了可以一起笑,悲伤了会互相安慰,生日时绝对不会忘记对方的那种朋友。”
纯洁的女孩向漂泊的少年伸出洁白的手,那双浅栗色的瞳孔里映出男孩的倒影。
“呐,修君,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看着站在那,便与世界好像格格不入的林修,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没有什么多余的理由,也没什么大道理,只是没来由的冲动促使她说出了内心的话语。
她想,和他成为朋友。
第四十七章、“你是我亲手种下的,栽满了爱意的”
这天晚上回去,林修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前世的梦。
在昏暗交织的树丛中,他牵着妹妹的手走在绿到可以反光的芭蕉叶下,阳光透过缝隙洒下,落在他们的脸上。
不知桑榆何时晚,当时只道是寻常。
出生便被父母抛弃的双胞胎,自打记事起便住在孤儿院中,曾经有不知道多少人想收养他们,可是他们从来不奢望和渴求他人的救助。
孤儿院里有一架生锈的秋千,她最喜欢坐在那上面让他推。
她那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秋千荡到最高处时,她会松开手,尖叫着笑,在半空中唱着歌,还说自己以后要成为歌星。
林修每次都在下面喊“松手了松手了”,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恐惧,怕她真的飞出去,可她从来不飞出去,每次都稳稳地落回来。
他怎么会舍得让自己唯一的亲人受伤呢。
后来孤儿院没有人投资倒闭了,在最后的关头所有孩子都被托关系送进了不同地方,唯独林修和妹妹被留了下来。
“孩子,你们没问题吗?”
坐在儿女的车上,院长奶奶握着他们的手,因为她真的将这对兄妹视为了自己的孩子。
“院长奶奶,没事的。”
妹妹说道:“你放心,哥哥一定会保护我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是这样的,只要能和妹妹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林修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
就这样,在走出最初尚且温暖的襁褓之后,他们拿着院长奶奶给的学费开始从《童年》走进《在人间》。
“呐,哥哥,绝对不要留我一个人。”
在夏夜的星空下,妹妹对他说道:“在这个世界的一路上我们将不彼此抛弃,不彼此出卖,直到在生命的尽头死亡将我们分开。”
那时的林修还不知道,直到后来他才在《龙族》中读到了这句话。
为了生存下去,他们吃尽了人间的苦,但是林修觉得自己值得。
因为他的妹妹得偿所愿了。
在整个华夏最大的素人音乐舞台上,她光彩照人,一路杀进决赛最后惜败。
“呐呐,哥哥,你要不辞了工作给我当经纪人吧。”妹妹曾经不止一次这样对他说:“以前是你赚钱养我,现在轮到我赚钱养你了。”
“别说傻话了。”
林修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不需要你养我,我只希望你能轻松快乐的活着,只要这样就够了。”
“唉?要求太低了吧。”
每到这时,她就会嘟起嘴:“哥哥,你有的时候可以更贪婪一些的。”
“人生不易,知足常乐。”
林修总是这么说道:“贪婪那是留给有野心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只要能吃饱饭,睡好觉就可以了。”
在后来,他与妹妹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逐渐减少,但是每天雷打不动都会通话汇报彼此的情况。
就如林修所说,妹妹很快乐,因为完成了梦想;她也很幸福,因为有宠爱她的哥哥。
只是在后来,她背弃了曾经亲口说下的誓言,让林修的幸福化为了泡影。
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林修在那里坐了很久,一言不发。
那个死丫头离开自己不是为了演出也不是为了训练,而是隐瞒了自己的病情。
她没有快乐,没有幸福,也没有活下去……
“你是我亲手种下的,我却用一生啊”
“偿还着,偿还着,为何花开却无果”
“你是我亲手种下的,为何天意夭折,”
“天难应此劫难夺”
一遍又一遍,林修的耳边循环着自己亲人出道时唱的第一首歌。
不敢停下。
他没哭,眼泪在雨里早就流干了,现在眼眶干涩得像砂纸。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板上积水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一个丧子中年人。
可他那时才二十五岁。
“你是我亲手种下的,栽满了爱意的”
“他们说,他们说,你定要好好的活……”
他低低地吟唱着。
如果有人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惊讶于他的歌声,因为那唱法与已经逝去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被栽满爱意的从来不止妹妹,还有他自己。
林修睁开眼,恍惚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
他想抓住那些画面,但它们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
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声音很脆的鸟。
阳光已经透进来了,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被子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像梦里的碎金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已经干透的布料渗出了微微的盐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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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织小姐,那样的关系可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吧。”
走出水族馆之后,沉默已久的林修开口说道。
夜色像一层柔软的蓝纱,笼住了整条河滨。远处城市的灯火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斑,在墨色的水面上碎成点点银辉,随着微波轻轻晃荡,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