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风行舟大真人
离这里不远是东京最繁忙的动脉之一,可这里却和喧闹的城市仿佛隔了十万八千里。
除了雨声能听到的声音是半山腰的小店店员们正在雨棚里架着大锅熬牛肉发出的声音,这个天气适合聚餐大口吃肉。
唯一的意外可能就是东京的这场暴雨太过猛烈,打伞也不起作用,天空中可见巨大的风柱和雨流,就像是群龙探首到东京地上吸水,他们只打一把伞自然成了落汤鸡。
唱片店正在播放的是亨利·曼西尼的收有《心上人》(Dear Heart)的唱片,这张《Dear Heart and Other Songs About Love》专辑是亨利·曼西尼1965年1月1日发行的。
这家店的店老板是个将近70岁的日本老头,但精神抖擞神采奕奕,说梦想是将自己的唱片店变成涩谷区知名的“Tower Records”唱片店一样。
店里面有免费的花林糖,一种口感与麻花相似裹有一层黑焦糖的饼干零食,传说是由中国唐朝传到日本奈良时代的,路明非喜欢叼在嘴里慢慢嚼。
两人不知道这些黑胶唱片的好坏,小店的老板也没有推销唱片的意思,大家分别是躲雨的人和想倾诉的人,在暴雨里人们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互相取暖。
他和绘梨衣乖巧的坐着,似懂非懂的听头发花白的唱片老板大谈特谈亨利·曼西尼。时不时两个人会不约而同的点点头,意思是我们在听,发现同步之后就会相视一笑,绘梨衣笑的有点腼腆。
唱片老板不时也会问问面前躲雨的“小情侣”感情状况如何如何,路明非察觉到对方不是在带着目的询问,是真的怀有祝福的好奇,于是认真的东拉西扯。
东拉西扯多了他不自觉的有点走神。
他想起自己去读过第一本书,书上说这个世界上有两万个人是会跟你一见钟情的,可惜你终其一生都未必能遇见他们中间的任意一个。
绘梨衣应该算是那两万个人中的一个吧。
源氏重工里他被救的时候是真的心脏砰砰直跳。
在危险中一个女孩的到来能够比旁边的半截死侍尸体更让你心跳加速……这应该毫无疑问算是见色起意吧。
可近距离接触后发现原来她一点都不酷一点都不飒,不是你想象中的源氏重工里的杀戮机器女武神。
幻灭?
别逗了。
同情……或许是共鸣更合适吧,同情总有种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怜悯意味在。路明非觉得世界上孤独失意的人可以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是希望世界上和自己一样孤独失意的人堕落的比自己更孤独,第二类是希望世界上和自己一样孤独失意的人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
楚子航就是后者,路明非现在觉得自己也算是后者。
所以现在应该算是好朋友吧……路明非垂下头想。
现在算是,回到现实之后就不是了。
绘梨衣不会记得两人沿着小路奔跑躲雨,她依旧会处在冰冷的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在密闭的病房里面连一丝慰藉的阳光都看不到,也不会想起有自己这么个同步率极高的好朋友。
感情这种事总是希望自己能够给另一方带来足够的慰藉,也希望另一方能给自己相应的回馈。
想到这里,他心烦的嚼碎嘴里的花林糖。
这只是场游戏吗?
所有的游戏玩起来当然是为了赢的爽感。
可是,该怎么界定输赢呢?
有的电脑屏幕上会直接出现胜利字样和播报,那样的赢也是清晰可见的。就像近几年开始流行的修仙小说,里面的境界划分都非常明确,什么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返虚……里面的一切境界都是透明可见的。
现实不是这样明确的,人生的意义要反复思考,得想方设法的从一团迷雾里揪出根线来,然后狠狠殴打命运打出完美结局。
有点变成了一只无头的苍蝇……路明非想,他反感像一只头前吊着胡萝卜的驴一样被人牵着走,可突然别人不牵着他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走路。
需要战胜的敌人在哪里,需要保护的对象在……可能就在身边,他抬头看了眼绘梨衣。
绘梨衣的战斗力不需要他的保护,想要保护绘梨衣的人蛇岐八家一抓一大把似乎也轮不到他。
但蛇岐八家的很多人只是把她当做秘密武器看待吧,他见过少女的病房,在那样的环境下很难说能得到爱吧。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是在监视中长大的秘密武器,那种滋味不是很好受。
“你的心情为什么不好?要加油啊鲁路修!”绘梨衣小心翼翼的高举小本,她要是举在胸口就是提醒路明非看对话,举得高过头顶就是鼓励路明非。
“收到收到!柯内莉娅殿下!”路明非配合的坐直了腰板。
两人之前刚刚追番追完了《叛逆的鲁路修》,绘梨衣很喜欢里面的两位皇女,强势冷酷的柯内莉娅·li·布里塔尼亚和温和善良的尤菲米娅·Li·布里塔尼亚,其中尤菲米娅是主角鲁路修同父异母的妹妹兼初恋。
鼓励生效后,绘梨衣认真的用“小猫盯”盯着路明非,纠正他的错误:“我现在是尤菲米娅,柯内莉娅是像哥哥那样的人,她是站在主角对立面的好人。”
源稚生你在你妹妹眼中原来是长腿御姐的形象吗?路明非没忍住捂住半张脸笑出了声,可没笑几下内心也有点感慨。
从目前东京的局势来分析,源稚生确实是站在他们对立面的,连绘梨衣都看出来了点苗头。
这只象龟好像太执着于片面的正义了。
路明非想着要不要认真的和源稚生打一场出口恶气,毕竟他们三人组都被蛇歧八家逼的下海当风尘男子了……妈的逼良为娼这件事也太反派了。
仕兰中学的大小姐们要是知晓楚子航在东京干这种活怕不是分分钟脚踩日本海横渡对马海峡,泪流满面的把钱包倒空砸在高天原老板的酒桌上。
噢,还有那个龙类之耻耶梦加得,自从看了她的日记之后路明非是越来越看不起整个龙族了,这个种族逼格哐哐掉啊。
像是一群缺爱又拧巴的孩子。
纯血龙类都像芬里厄和耶梦加得的话他真得怀疑秘党和卡塞尔学院屠龙的真实目的了。
说起来路鸣泽好像说过混血种背后有龙类,那种有智慧的狡诈的龙类才是真正可怕的角色。
“接下来去东京大学玩还要多久。”绘梨衣好奇的问。
“去东京大学……走快点就十几分钟吧,剩下的路程本来就很短。”地图背的不太熟练的路明非不太确定的回答。
他们在唱片小店歇了二十分钟也确实应该启程了,身体内的温暖回来了。
唱片店老板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对聊天状态堪称诡异的小情侣,露出带点困惑的姨母笑,似乎是摸不清他们到底处于感情中的什么阶段,琢磨着需不需要伸手推一把。
眯着眼的唱片店老板送给他们两个能抓萤火虫的速溶咖啡瓶:“下这种暴雨东京大学周边没什么好逛的,但从我的店去东京大学的萤火虫小路上有能驻足留恋的风景,就在我指的这段高架桥下面,你们看过《挪威的森林》吧?村上春树绝对在那里取过景!”
第五十四章 家宴(七)
唱片店老板疑似吹牛了。
下着暴雨天这段小路并没有太多来桥下躲雨的萤火虫,这个季节萤火虫成虫会选择阴暗少光污染的林丛草丛隐匿休憩,而不是移动到人工建筑结构中,人工结构里某些细小的震动都会惊扰到它们的繁衍和交流。
路明非也想不出来《挪威的森林》这本小说有哪段剧情需要村上春树在这段路取景创作……说电视剧《乡村爱情故事》在这里取景更合理一点。
不过文学属实是带点玄学和欺骗性的东西,就像是社交圈里流传的照片。
有时光鲜亮丽的佳人和面容憔悴的眼镜妹是同一个人,有时看着超凡脱俗的旅游仙湖和拍摄的土里吧唧的大型水沟是同一个景点,全看后天的滤镜和个人的艺术加工水平。
启程的路明非和绘梨衣沿着偏僻的小路前行,头顶有时会有高架桥横过,脚下有时会碰到废弃铁轨,他们一方撑伞一方拿速溶咖啡瓶捉萤火虫。
男女搭配轮流玩耍,超级混血种的速度不是自然界的正常生物可比的,捉住飞行中的萤火虫对于他们而言是毫无挑战性的事情。
凭借非人的视力,他们能看见远处橱窗里摆着虹吸壶的喫茶店和根津神社的朱红鸟居,每发现一处店家或其他建筑他们就雀跃的告知对方。
那里是纪念苏格拉底、康德、孔子、释迦摩尼的哲学堂公园,那里是看不见店牌的鲷鱼烧店,这样每指明一个地方属于他们的世界就被开拓了一点点。
这是小孩子们该干的事情,路明非乐得如此。
高架桥桥面离地面约十米,雨天车流在头顶持续轰鸣,但站在桥下却听不真切,桥上是车水马龙的世界,桥下是人烟稀少的国度。
隔音板把声音闷住了,只剩下低频的震动从路明非和绘梨衣的脚底传来,像有多辆地铁从地底深处驶过。
走过废弃的铁轨的时候路明非恍惚了一下,他的耳边出现了威严又熟悉的声音。
他以前好像和某个女孩走过类似的道路,这里是大雨滂沱,那里是冰天雪地。
女孩的身影和绘梨衣有些重合,但是绝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那个女孩没有绘梨衣那么身材修长,淡金色的头发,依偎在他的背上。
“雷娜塔·叶夫根尼·契切林,你要和我一起逃亡吗?”
“真是个笨女孩……连我给你的刀剑也不会使用……你再这么哭泣会被人抛弃的……我们就用刀剑来约定重逢后互相打招呼的方式吧。”
“别再哭泣了……你做我手下的漂亮姑娘……别板着个脸……以后你的痛苦和孤独由我背负……你的爱憎即我的爱憎……此乃新约。”
路明非恍惚的捂住头。
好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了,又好像就在昨天发生一样。
“喵!”
一声呆萌的猫叫将他唤回现实。
路明非和绘梨衣同时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快要到东京大学附近的街道了,在前路有只拦路的背上背着黑色书包的暹罗猫。
暹罗猫努力摆出慵懒优雅的姿势,想用后腿挠脖子,大概是为了去除灰尘和舒缓皮肤,但没控好力栽倒在了草丛里,呆呆的翻滚了两圈才若无其事的站起来。
路明非:“……”
绘梨衣:“……”
调整好姿势的暹罗猫高昂着猫头,露出胖的快看不出来的脖颈下的宠物铭牌,用爪子指了指。
——“备受宠爱の小鸟游酱”
小鸟游……路明非记得路鸣泽和他提过这个名字。
说是什么两人一起养过的暹罗猫姐弟,光看外貌这伙食得好成什么样子。
名字应该是取自动漫《中二病也要谈恋爱》里的女主小鸟游六花,就是那个自称拥有“邪王真眼”的二次元人物。
打开猫背上的小黑包,他“啧”了一声,发现是台错过701次的iPhone,里面的第一条短信不出意外的是路鸣泽发过来的。
“哥哥你应该很想念我吧,我也很想念你。不过我现在在“崩老头”压榨老年教职工再就业所得工资,暂时没有机会去你那边见你了。”
“前一次副本不小心把本该给你的iPhone手机给摸走了,我帮你装那了个能显示敌方作战单位的小地图,有点像基础版本的作弊代码“Black sheep wall”,又是免费产品,不要太爱我哦。”
“马上哥哥你有点小小的麻烦了,我们有位老朋友要来见你的女伴,而且有几百个战斗单位不久后就会靠近你。想战斗的话记得开视野,心怀仁慈的话就快点逃……记得把信使喂好,它正是星际争霸里面的“小狗”,是虫族中机动性最强的单位之一,能够快速进行探图和骚扰,手机里地图的运转全靠它维持。”
路鸣泽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虫族吗?
路明非默默的看着正向他撒娇卖萌的小鸟游,他百感交集心说难道主线故事终于开始了,这不伦不类的中文日文混合方式看着好眼熟,好多游戏道具的取名方式就是这种。
上次送货上门的是dhl的快递员,虽然言语抽象但好歹是个活人,这次送货的居然是只猫吗,地狱里面的魔鬼资本家不止压榨人类还压榨小动物……不过以这只猫的体积或许它才是资本家大爷。
短信声响起,这次发来短信的不是路鸣泽。
短信内容是张图片,图片里的便签上画了一个小猫和白色对话框。
“小鸟游の心声:”
“请主人给小鸟游一份豚骨拉面作为报酬,很羡慕嫉妒蠢笨无知的弟弟能被它的主人带着转悠吃美食。”
好愚蠢的替猫发言的方式。这歪七扭八如同鬼画符一般的字迹和作画功底路明非看着也有点眼熟,像是他初中时候给教材人物插画加工时的杰作。
暹罗猫避开了俯身想要抱住它的绘梨衣,轻车熟路的钻到路明非的怀里,安逸的闭上眼睛打滚。
没抱过这等肥猫的路明非一脸复杂的“搂”着小鸟游,他想要换个姿势可单手根本握不住。
“靠,你真的好肥,不是说暹罗猫都是很优雅轻盈的吗,你是什么极品屌丝猫……看上去倒真像是我养的。”路明非揉了揉猫猫头。
还有这东京大学附近下暴雨商贩估计都收摊了,去哪给这只肥猫找份拉面吃啊。
不过他和绘梨衣为了甩掉那帮监视者没有去恺撒给订的惠比寿区餐厅,现在都是需要填饱肚子的状态,确实是该吃晚饭了。
第五十五章 家宴(终)
望着遮雨布外寂寥的街道,正在案板上切叉烧和腌制笋干的上杉越心情很复杂。
他把眼下招待顾客的每份食材都加了量,反正过两天他就离开这座城市,而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又带不到巴黎。
今天的提前收摊计划失败了。
几分钟前冒雨赶来的年轻男女和一只暹罗猫让他无奈的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感慨怎么这个时候来客人,今天又去不了居酒屋和那里的老板娘花前月下修行人生哲学。
是私奔到忘吃晚饭的一对情侣吗?看清两人的时候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女方好像是个不太会沟通的孩子,在感情中不会沟通可是大忌,不过男方肯主动把有怯意的女方护在身后,女方明亮生彩的眼睛则像是一直挂在男方身上,无疑是两情相悦。
两人看见要打烊的拉面摊时都有些迟疑,红发女孩轻轻拽住男孩的衣袖。
怕打扰到我么……上杉越心软了下来,主动摆出和蔼的笑容打开雨棚摆好凳子把今天最后的两位顾客请进来,几十年过去他已经彻彻底底是个拉面师傅了,再也没有一点“日本影天皇”的傲慢和狂妄了,所以周围那些来吃拉面的学生非常愿意和他这个有趣的幽默老头聊天。
他见到私奔的情侣总是容易感慨和追忆,人大概上了年纪就容易回忆过往。
他的棋圣老爹和他的妈妈当年就是一对私奔的情侣,遭到了日本蛇岐八家和法国天主教会的联手追捕,在海外逃亡的那段时间过得非常辛苦……最终的结局也是以老爹妥协回国收尾。
“确定是三碗拉面各加一份叉烧和溏心蛋吗,你们的猫能吃完一份吗,我这里有专门喂猫的碟子,我洗洗给装进去。东京大学里面的猫可不少,什么茶太郎、可可栗、麦良丸,各个品种的都有,但能吃一整碗拉面的我没有见过。”上杉越用温水清洗着碟状的猫食盆。
“它应该挺能吃的吧。”路明非瞟了一眼疑似自己养的屌丝猫。小鸟游正昂首挺胸的坐在他和绘梨衣中间的案板上。
“叨扰到您了,请问价格是多少?”绘梨衣鼓起勇气举本问,小脸严肃的像是要上战场的战士。
除了追番和看风景之外,她最近也开始对于各个物品的物价有强烈的兴趣,甚至在尝试对于生活花销精打细算……不是很顺利,轻松熊玩偶对她的诱惑太大明眼人都能看出,绘梨衣咬牙忍住购买冲动后路明非悄悄去替她买回来了。
对于蛇歧八家的大小姐而言,“价格”是个相当陌生的概念,她从前不需要购物也不需要金钱,一切都有人为她安排好。
是想要多适应一下世界吗?路明非眸光闪动。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