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我很想嘲笑她,那德克萨斯当年正是差点死在她灭绝令下的遗孤。但这次就算了。我还是得说,如果你把我当做理想的目标,那还是尽快认清的好。”
……什么?
因为阿格尼尔的劝告,兴奋中的拉维妮娅不解的抬起头。
老神父自然的在身前交叠双手,像座毫无感情的肃穆雕像:
“你也听西西里说过了。她说她当年来到拉特兰,感受最深的就是【绝望】。这同样是我对叙拉古的感想,这真是片可怕的土地。”
“自六十年前离开拉特兰,我就封闭了自己的共感,从此再未和同胞互通。我尝试模仿外族人感知世界,用你们的方式认知事物。但即便过了六十年,我依然是萨科塔,无法真正理解你们。”
这话但凡是换一个场合,换一个人说出口,肯定都会显得极其傲慢。
萨科塔人通常都显得热情且乐观,这是因为他们天生就生活在富足的社会中,从未感受过生活的艰辛。
他们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世上的其他人也都和萨科塔一样。
当萨科塔人真正理解自己和外人的差距后,他们多少就会收敛一些,也就区分出了【自己人】和【他人】。
他人即地狱。这点对萨科塔来说尤为深刻。
由此,一部分萨科塔人会极度排斥外族人,形成幼稚的歧视。
而另一部分人,会更深入思考这种本质上的区别,然后得出某个想法:
“你们是自由的。正因为没有绝对性的律法束缚,你们只能自己探索规则和惩罚的措施。这种探索永远没有尽头,并且永远不完美,这正是我感受到的【绝望】。”
“萨科塔人没有这种机会。律法的根源是既定的,萨科塔人不可能去改变律法本身。但对万变的人世,律法在很多时候又显得不够全能。所以历代教宗才会不断诠释律法,衍生出诸多教义。这本身就证明了律法的不完美,有朝一日是必须改变的。”
这个意思是……拉维妮娅突然感到背脊涌上一阵凉意。
阿格尼尔对她说的这些话,似乎在隐隐透露一种想法,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仿佛忘记了呼吸,下意识回答:
“阿格尼尔阁下,您想改变萨科塔的律法吗?”
阿格尼尔:“正是。这才是我跟随西西里,离开拉特兰的理由。”
神父非常的坦然,仿佛一个坚毅的求道者。
拉维妮娅直到认识罗真,才开始真正接触萨科塔人,因此对他们的历史并不了解太多。
但用常识想想就知道,如果律法真的是全知全能的,那拉特兰也没必要建立公证所这种组织,还需要培养代行者去执行强制措施了。
代行者的存在,正是为了填补绝对单纯的律法,和相对复杂的人性之间的空缺而存在的。
所以当年身为代行者的阿格尼尔才会想到:既然律法也不是完美的,那无法违抗律法的萨科塔,总有一天会走到极限。
萨科塔必须要更理解律法的本质,在必要的时候才能有着改善律法、甚至超越律法的能力。
所以,阿格尼尔很坦诚的说道:
“铳乃力量,秩序乃规则。我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公平和公正,而是行之有效。”
“绝对的公平公正,是一种美好的理想,但我从未妄想能够实现。所以我默许了现存的家族体制,没有冒着风险去刮骨疗毒。我并非你想象中那样能带来正义的天使,抱歉让你失望了。”
阿格尼尔没有用好听的话来诠释自己,一切都如此坦诚。
拉维妮娅咀嚼着他说的每个字,努力消化着。
随后她回答道:
“不。其实在认识罗真以后,我已经意识到我过去对萨科塔人,有许多偏离现实的崇拜了。您能够对我说这些,真的让我非常荣幸。”
拉维妮娅并没有失望,反倒似乎更加放松了。
她爱惜的翻动书页,如数家珍的看着上面所写的一字一句:
“法律是一种平衡的艺术,这是每个法学生都必须明白的。如您所说,正因为人是不完美的,由人编纂的规则当然更不完美。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维护法律构成的社会框架,为活在当下的人们遮风挡雨。”
“但即便如此,每一个背诵过这部法典的学生都相信,写出这部法典的人……也就是神父您,是明白公平为何物的。即便人类社会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公平,但我们依然从这些文字中看到了对理想的追求。我正是受此激励走到的今天。谢谢您,阿格尼尔老师。”
……阿格尼尔久久没有回话。
他苍老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被眼前年轻的法官触动了。
“……西西里就是感受到了这种心情吧,我理解了。”
阿格尼尔轻笑一声,这次背过了身去。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戴上了那滑稽的眼罩,貌似漫不经心的说道:
“想要用法律代替家族间的约定俗成,是件艰辛又漫长的事情。叙拉古人太习惯家族了,西西里和德克萨斯的传奇更会让他们传颂很久。你想打破这种惯性,就意味着要和全叙拉古的民意为敌。”
“哪怕是现在受到家族迫害、渴求让他们消失的人们,也不会永远是被害者。当他们触犯到法律时,或许也会摇身一变,去寻求家族力量的庇护。你今后也会受到许多非议,遭到诋毁和污蔑。这条路很难走。”
拉维妮娅:“我明白。但我相信,无论有多少人反对我,终究还是会有支持我的人在。我已经得到了报酬,接下来就是用一生去实践,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报酬的时候了。”
“呵呵……那我就拭目以待吧。”
老人就此安睡,带着满足的笑容不再说话。
旧日的法典今后肯定也会更改,【公平】的定义总是随着时代而不断变化的。
但这一次,那承担着成百上千万人生重量的笔,不再是握在他的手上,而是交托给了值得信赖的年轻人。
拉维妮娅朝着老神父再鞠一躬,就此关了法院的灯,不再打扰他。
这次的谈话让她很满足,有种身心都洗涤一空的畅快。
虽然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格外亢奋,让她都忍不住当场跳了几下。
然后这时候嘛,就有个坏男人从旁边摸了出来:
“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举着手一蹦一跳的,你是卡特斯人吗?时还会给我表演兔子怎么叫呢,你要不也叫叫看?”
“——呜哇哇哇啊啊啊啊啊!?!?(。>?<。)”
拉维妮娅当场慌成了马,一脚踩到了水坑里,差点滑倒了。
得亏罗真早有准备,一把拉住她的手抱进怀里,顺便偷亲了一下。
拉维妮娅都没空告他非礼了,脸色瞬间涨红:
“罗罗罗罗真……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莫非,从一开始就……”
罗真:“我才要问你,你对叙拉古的治安是多有信心啊?大半夜一个女人单独出门,你真不怕被谁拉进小巷子里吃掉啊。得亏是我,否则你现在就被塞进垃圾桶里当野狗的午餐……不对,早餐了。”
正好,罗真说这话的时候,天边刚好蒙蒙亮。
叙拉古的天亮了,日出造访了移动城市,带来这片大地上新的一天。
羞耻哭的拉维妮娅结结巴巴的,还试图狡辩什么。
但罗真就完全没听。
男人只是抱着女人,身体紧密的贴合,眼中倒映着她的全部:
“拉维妮娅,我喜欢你。我想抱你抱个爽,也想让你怀孕当妈妈,让你娇滴滴的喊我老公。”
拉维妮娅:“■■■■■■(意义不明的鲁珀尖叫)~~~!……后、后面一句话是多余的!太咸湿了啦!( ?o ﹏ o? )”
纯情的大法官羞的都坏掉了,连吐槽的点都歪了。
那罗真可更嗨皮了:
“那你就是不想怀孕咯?那倒是无所谓啦,我很尊重的。那我再去问问德克萨斯和乔万娜,她们应该会愿意帮我生……”
拉维妮娅:“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用生孩子的话题来打趣我啦!?——我生!我想生的啦!!我会生你的孩子的!!!……只要,你愿意的话……”
刚爆发一句话,气短的法官大小姐马上又萎了下来,纯情的和霞小姐有的一比。
也就是因为有霞的先例,罗真这次才难得主动出击,效果确实不错。
虽然罗真是更喜欢引诱女方主动啦,但偶尔这样也不错,他还挺享受的。
罗真捧起拉维妮娅滚烫的脸颊,这次是很清爽的笑了:
“请多指教,我的法官大人。拜托以后别判我重婚罪哦。”
拉维妮娅:“你还好意思说……不过实际上是怎么样呢?拉特兰法律有没有这方面规定来着……但圣子首先就是黑户口,本身就不算拉特兰公民吧?那在叙拉古,算不算有治外法权呢……呜~……”
因为自家的法官小姐又开始纠结起来了,罗真直接堵上了她的嘴。
这么欣赏日出,倒是也不错……
拉维妮娅半推半就的闭上了眼睛,双手悄悄爬上罗真的背,享受这人生第一次的恋爱。
第67章 深夜的情书
在回归企鹅饭店后的这段时间,罗真就又重新过上了洗衣做饭养米虫的和谐生活了。
虽然之前的动乱比较夸张,但沃尔西尼市的紧张气氛,其实满打满算也只持续了一天。
当西西里夫人和阿格尼尔神父都来到沃尔西尼的事情传开后,所有平民就再也没有慌乱的想法,反而稳的那叫一个淡定。
虽然所有叙拉古人都很怕西西里夫人,但最怕的绝对是家族成员。
【只要有西西里夫人在,家族成员就绝对不敢放肆】……这种认知甚至是深入所有平民百姓心中的。
这就是西西里六十年来的积威,实现了叙拉古前所未有大一统的女王魄力。
所以在那之后,罗真也再也不需要做什么,闲下来就再在饭店里亲自掌勺了。
在这对罗真来说等于提前享受退休的日子里,有几个常客也是每天光顾企鹅饭店。
卢比奥:“所以说,今天我和卡拉奇就正式退休了。之后就算每天什么都不做,每月账户里都会打进不菲的退休金,哎呀真开心啊!哈哈哈哈~!(?ω?) ”
……这听着就让人血压飙升的显摆,让同席的拉维妮娅都眼角直抽抽的,真生怕路人听到这话都要冲上来打他了。
作为饭店老板的罗真也来亲自招待,还有点好奇的问:
“你们都退休了?不打算继续在政府里干了吗?而且话说,大叔你们也都才五十岁不到吧?这退休是不是太早了?”
卢比奥和卡拉奇,这两人都坐过建设部长的位置,并且也都以这个职位的待遇办理退休了。
卡拉奇还好说,他只是被认定为失踪,现在既然活着回来了,那给他这待遇没问题。
但卢比奥就比较迷惑了,他理论上只当了一天不到的建设部长,但还是特批以这个职位退休了。
这大叔也叫一个满面红光,脸上的褶子似乎都少了一半:
“哎呀,要不怎么说我们西西里夫人爱民如子呢!她听了我在就职演讲中说的话,还夸奖我胆子很大呢!她说【你这种人在政府里太危险了,不想死就给我退休】,那我可不就是乖乖退休嘛!哈哈哈哈~!(?? ? ??)”
呜哇……罗真和拉维妮娅那嫌弃的表情都同步了,就像最近这两天的身体契合度一样越来越高。
卢比奥表面显得没心没肺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西西里这话就是实打实的威胁,卢比奥只有急流勇退这一条路。
西西里虽然接受挑战,但同样也会毫不留情的打压对手,这份枭雄气质是根本不用怀疑的。
一旁的卡拉奇也是笑了笑:
“其实就算西西里夫人不说,我们也不太好再上台面了。对民众来说,我是本来该死在袭击中的人。卢比奥更是慷慨就义,在就职演说后直接自刎。但事实上,我们现在都活着……这要解释也太尴尬了,还很容易被解释成阴谋论,那还不如自觉退出的好。”
那倒也是,罗真也很能理解。
卢比奥的就职演说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个听了演讲的平民都被打了鸡血,一副要把他当做革命先驱的样子。
卢比奥必须死在那个场合,但他现在却活了下来,那就很不礼貌了。
这很容易被理解成是他们欺骗了民众,会造成今后民众对政府的更多不信任,那就起反效果了。
所以为了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他们两个人最好也都就此泯然众人。
特别是卡拉奇现在身体也还没恢复,脸色苍白的明显很虚,今后得好好养身体了。
而且嘛。
在这大人们的饭桌上,还有个八岁左右的聪明女孩在。
卢比奥的女儿也格外活跃,晃悠着裙子底下的小腿说道:
“英雄这种身份一点都不适合我爸,他就继续这样唯唯诺诺的活下去就够啦!在他演说的那天,妈妈也突然跑回了家,抱着我大哭了一场呢。”
“然后啊,在见到他还活着以后,妈妈可是差点把他活撕了呢!她说【连女儿都不好好照顾就想自己去死,你这种人还配叫男人吗!】什么的,把爸爸训的像儿子一样。所以我就趁机撮合他们复婚了,正好爸爸现在退休金也高,妈妈也满足了,这下就不会和小男人跑掉啦!”
呜哇……这次周围的八卦视线就更加火热了,惹得卢比奥一把年纪了还害臊的跟什么一样。
确实,虽然【为理想献出生命】这句话说起来很酷,卢比奥也确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但对被留下的家人来说终究是伤心的。
要是能兼顾那就当然更好,也能给他这么聪明的女儿一个完整的家,这也算阖家团圆吧。
而且嘛。
趁着卢比奥对女儿求饶的时候,卡拉奇轻笑着压低声音:
“和卢比奥不一样,我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这种牺牲的工作本该是我来做的。但我却推给了他,这让我难辞其咎。是要追求理想还是照顾家人,这种问题真是难以回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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