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罗真循着更加明晰的色彩前进,在阿尔图罗荒芜的心中开拓到更深处。
这又是一处完全不同的景象,是繁华的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第一法学院,人才济济的泰拉未来核心。”小小图主动说道。
这是目前泰拉最先进的大学之一。
虽然占地面积不可能和拉特兰的方舟(基沃托斯)学园都市相比,但专业性要更进一步,甚至在这个时代就会接纳世界各地的留学生前来深造……当然是有偿的。
在阿尔图罗的记忆里,她此刻正在这所大学的石板路上散步,体会哥伦比亚最高学府的风情。
随后在她的偶尔一瞥中,就在草坪中见到了一个【色彩的集合体】。
那是个醉倒在草坪中的男人,年龄一看就不是学生,已经是个中年大叔了。
周遭路过的学生都避之不及,生怕被这个麻烦的醉汉缠上,还有人说去通知保安的。
但阿尔图罗对他非常感兴趣。
只因她感受到的,那丰沛的感情。
罗真怀里的小小图解释:“他其实是个大人物。是哥伦比亚联邦法院的大法官,刚刚在最高法院上通过了感染者强制拓荒条例的补充条款。”
“这里是他的母校,而他是这里最优秀的毕业生,今天应该也是被请回来做成功学演讲的吧。但一走下讲台,他莫名其妙就把自己灌醉了。然后路过的学生也没一个认出他的,有点好笑。”
说到这里,罗真怀里的小萝莉还真露出了点笑意。
阿尔图罗很感兴趣,就地坐在了他边上,和这个已经彻底烂醉的大叔攀谈起来。
两人其实也根本聊不上,那醉汉只是一个人自顾自的在说醉话,连说的内容都是天南地北、乱七八糟的。
但如果认真听听这些只言片语,就能发现很多事情。
【现在的泰拉各国都对感染者太不公平了】、【那些蠢材根本没意识到时代在变】、【贫富差距会成为哥伦比亚的顽疾】、【我们应该让社会变得更好】……
这位堂堂联邦法院大法官说的酒后疯话,听起来甚至比一个刚进大学的理想主义者学生还要天真无邪,满满的都是感情。
这真的很有趣,阿尔图罗对此很中意。
她摆好周围滚落的酒瓶,随手捡来两根汤勺。
就这么在旁边伴着这位大法官的疯话,开始敲瓶子。
倏的,那位大法官浑身一抖,激灵的站了起来。
顺着身边这位素不相识的萨科塔街头音乐家的伴奏,满脸通红的大法官打着酒嗝,却意气风发的像个皇帝。
他也确实自称是皇帝。
这位醉汉自称是【哥伦比亚合众联盟皇帝与维多利亚摄政王】,开始声情并茂的发表一连串以解放感染者为首的法律条令,很快就吸引来了全校师生。
虽然内容很荒诞,但终于有人认出了这位大法官的身份,谁都没敢去阻止。
甚至因为他优秀的法律学识和工作能力,他说出的内容虽然荒诞,但仔细听听又感觉还真●●的有道理,反而是听讲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这真是有趣的回忆。”
罗真怀里的小小图都感叹:“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大法官。只觉得不愧是哥伦比亚的法学院,连个喝醉的大叔都这么能说会道。而且我都没想到,他这么社死之后,竟然还真的坚持下来了。”
“在这之后好几年,哪怕成了全哥伦比亚的笑柄,他都还在持续以这个【皇帝】的身份出版一连串皇家法令。虽然很多人想趁机把他拉下台,但他却又以优秀的法律功底进行回击,说【哥伦比亚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私人称帝】……后来据说连哥伦比亚的大总统都成了他的忠实读者,他反而成了哥伦比亚的大明星了。”
现在他应该已经退休了吧,小小图颇为怀念。
这是真的超出她法术能力的影响。
能维持这么久的热情,可不是一时的情感高涨就能做到的,只能证明那位大法官确实很想做这种事。
这很有意思,罗真都想去见见那个大法官了。
那接着,就该再下一个了。
阿尔图罗心象世界中的色彩越来越清晰,罗真已经能轻松抓取。
这一次,所到的地点他也很熟悉——正是拉特兰。
“这是你变成拉特兰通缉犯的契机,米迦莱昂区的军属疗养院。”
罗真已经能替阿尔图罗说明了。
这家疗养院收容的老人,都是为拉特兰征战一生的空降团老兵,值得每位市民敬重的英雄。
这已经是至今12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的阿尔图罗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女,作为普通的公益活动一环,来到这座疗养院为老人们表演而已。
而要问道,她为什么激发这些老人们的感情,让他们做出【带飞整座疗养院】这种荒唐事的话……
“因为他们说,想要回去。”
罗真怀里的阿尔图罗,痴痴的低语。
有位和罗真很亲近的万能之人,曾经说过:
【你只要尝试过飞,日后走路时也会仰望天空。】
【因为那是你曾经到过,并不停渴望回去的地方。】
好像自古以来,人们就有飞上天空的梦想。
就算年华老去,只要还能抬头仰望天空,这梦想就会一直在。
对这些曾经驰骋于天空、也有许多同胞死在天空,如今留下一身伤病的老人们来说,那片领域到底算什么呢。
哪怕是能用源石技艺飞行的罗真,也不敢妄加断言。
但阿尔图罗说,她听见了。
不分萨科塔还是黎博利,那些沧桑又慈祥的战士们,他们忍耐着日复一日的衰老和伤痛,却都在心里诉说着同一个愿望。
他们想回到那片天空中去,哪怕只是以一个孩童的身份。
阿尔图罗,被这集体潜意识的愿望点燃了。
“他们的愿望,成了我的愿望。我是大家的容器,必须为大家实现愿望才行。”
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在疗养院的老人中吹起口琴,像个满是童真的孩子。
老人们的眼中也闪烁起童趣的光芒,就像每一个憧憬飞上天空的儿童。
上千气球和老兵们的源石技艺,将整个疗养院地块送上了天空,足足在天上漂浮了几个小时。
在这让拉特兰官方焦头烂额的时间中,阿尔图罗和老兵们仅仅是看着风景唱着歌,欢闹的像一群春游的小学生。
虽然经过公证所的调查,也依然不知道阿尔图罗在这件事情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造成了多大影响。
但这离奇的事件和她有关,这是确凿无疑的。
这成了数年后,她的亲戚送葬人指控她利用源石技艺影响他人精神,造成所谓【共感暴走】的最大证据,让公证所对她发出了通缉令。
但这女人根本无所谓吧,罗真也想得到。
透过这几件在她心中闪闪发光的事件,罗真多少理解了她一点,知道她在追寻什么了。
她想要接触人们强烈的情绪,尤其是闪光的那种。
她像块如饥似渴的海绵,通过感受别人这种强烈的情绪来填充自身,让自己获得了某种满足。
“但你不该是天生的空壳。”
罗真无情的指出:“哪怕是你的亲戚阿葬,他看起来是个终结者似的萝卜人,但只是单纯的一根筋而已。他有着丰沛的人性和感情,更有自己的原则,活的很像个人。”
“和他相比,靠着别人的情绪活着的你,还更像个机器人。但这不应该是天生的扭曲,你并不是天生缺乏感情,而是自己把自己的感情封住了。……你是不敢对自己拉琴,对不对?”
……阿尔图罗涣散的瞳孔一阵颤抖,逐渐恢复了神采。
她在抗拒。
她抗拒承认自己是在逃避自己的感情,所以才需要吸纳别人的感情来做借口。
罗真也不和她多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找出阿尔图罗心中最深的那个空洞。
她的心象世界已经恢复了色彩,这些过往的经历填补了她的内心。
但这些填充的感情,又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她说罗真的心里有个孔洞,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似的。
但是恰恰相反,阿尔图罗自己心里才是有个破洞,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她内心的一切色彩,丰沛的感情和敏感的思绪,都在这个破洞中迅速流失,却又无法弥合。
这让她只能无止尽的去追求更多情感,填补进这个无底洞。
仿佛这样就能骗自己,说这个破洞并不存在。
“不要……”
阿尔图罗悄悄拉住罗真的手,声音颤抖的求饶。
“不行。”
罗真反握住她的手,坚决又强制爱的将她拉着走。
于是这次,罗真到了一片冰冷刺骨的雨中。
这是拉特兰安魂教堂的一片墓地,为国民们提供安息之所的地方。
在这片泰拉大地上,有条件为国民提供土葬的国家少之又少。
而在提供土葬的基础上,还能无偿维护墓地,供应逝者家人前来祭拜、直到无可避免的被天灾重置的,恐怕只有拉特兰了。
可无论富裕的拉特兰尽可能提供多少慰藉,也改变不了至亲逝去的伤痛。
幼小的阿尔图罗,只有八岁的那个阿尔图罗,只是呆立在雨中、看着坟墓。
“因为……妈妈夸过我了。”
她语调毫无起伏的说着:
“她说【谢谢你】,还说【我好幸福】……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可能去帮助那些拉特兰之外的人。如果没有生下我,她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战地记者,致力消除整片大地的战乱的。”
“是我的出生,拖累了妈妈……她一直在遗憾。从第一次抱我开始,我第一次听到妈妈心跳的旋律开始,我就知道了……”
罗真:“……你认为,自己是母亲的枷锁?你自己就是束缚住巨人的那根细绳?”
嗯……幼小的阿尔图罗轻轻点头。
人不只是感情的动物,同时也应有理性和责任。
甚至人的感情,也远不只有一种。
只看中自己最大的那个欲望,丢开其他所有事情,这种人就只是单纯不负责任的烂人而已。
阿尔图罗的母亲,梦想是成为一个战地记者。
她想去尽可能让整片大地的人,了解其他地方的真实情况,为所有人带去【共感】。
这是个伟大的理想。
就和其他那些主动走出圣城的萨科塔一样,这些天使大多都是崇高的理想主义者。
而阿尔图罗的母亲,本来还没有下定决心的。
她有着美满的家庭,有着亲密的丈夫和心爱的女儿,这里也有她的责任和梦想。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罗真也垂下了眼眸。
阿尔图罗有着让他羡慕的家庭,这是真心话。
但是阿尔图罗太过敏感了,甚至能感受到母亲没有说出口过的心声。
她的敏感让她愧疚,让她觉得自己拖累了母亲,让她没能去实现别的梦想。
所以她本能的弹琴了,让母亲解放了心中那个【巨人】。
这带来了不幸的结果,阿尔图罗的母亲在战乱地区牺牲了。
这该让一个孩子如何接受?如何安慰自己?
她忍着寂寞,推了母亲一把,却在事实上害死了母亲。
当她见到母亲的遗物被送回来,父亲在母亲的棺椁前崩溃痛哭的时候……她为什么没哭?
当然是因为不能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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