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武术中其实也有定式。”——这是重岳的原话。
按重岳的说法,上到高深莫测的所谓神剑功法,下到六岁小孩都会练的三十二势长拳,都是一代代人归纳下来的最优解流程。
以什么姿势出拳会最有力气,随后以什么姿势应对反击会最有优势,再到怎么反击……这都是一点一滴的经验归纳,最终成为了所谓的武术。
所以习武之人,绝不能只是僵硬的按照规范照本宣科,而是必须时刻思考这套范本背后的意义。
“在这点上,教导罗真小弟就非常有意义。”
重岳摆出和罗真相同的镜像架势,与他手腕互碰,进行招式拆解。
他一边以缓慢又稳重的可靠动作进行指引,一边明显流露出喜悦的继续说:
“罗真小弟虽然自称不通武学,但精神修为深不可测,身体素质也足够好。我教导的内容只需一遍就能融会贯通,甚至是举一反三。对招式的不熟悉,反而恰恰能诱导深思,令我也受益良多。”
罗真:“把我捧的这么高可没用哦。我就真的只是个细皮嫩肉的萨科塔人而已,还请手下留情。”
在说笑之间,罗真和重岳已经走了三个来回,并在招数定式的基础上互相探讨,看有没有更优的解法。
这种身心同步的练习会持续到中午。
往往要重岳别的学生——尤其是担任录武官,记录下他每个招式再汇集成册的学生——来叫两人休息,他们才从那极度专心的心流状态中脱离出来。
这甚至和恋爱有点像,罗真在体验过几次后也理解这种感觉了。
和重岳练武虽然累,但在肉体的疲劳之上,甚至能说是一种享受。
他不愧是玉门人人称颂的大宗师,能力和品格都近乎完美无缺。
理所当然的,中午也是罗真下厨。
材料直接从左将军的大帐里搬,而且因为重岳家的厨房足够宽敞,罗真就直接在这里做饭了。
重岳住的宅子不止是他的家,同时也是玉门的练兵场,每天都有上百兵将进进出出。
罗真和重岳就会随机拉路过的受害……不对,受奖者过来一起吃饭,一大桌子菜往往要招待十几号人,罗真还经常去加菜。
等到这边吃完了,罗真还要回自己宅子再做一顿,喂饱自家的女兄弟们。
等他忙完这一切,下午又会回到重岳那边,培元固基训练到日落。
甚至在罗真回家之后,重岳到晚上就寝之前还要撰文录武,把所有对武学的体会和经验记录下来,慢慢规整成册。
这让罗真相当佩服:
“说真的,重岳你就是个武痴啊。虽然令那个酒蒙子也差不多,但一般人看来她只是摆烂而已。夕宝虽然喜欢画画,但也是随心所欲想画才画。年那街溜子就更不用谈了。”
“我认识的你们兄妹当中,只有你是自律到几乎在苦修的。这有什么理由吗?能不能透露一下?”
重岳:“在我看来,罗真小弟你才是真正的苦修。”
在对拳之中,重岳那暗红色的双眸微微眯起,仿佛能够看透罗真的皮肉、直达肌骨似的。
别的不说,虽然重岳本人是非常正气的,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有邪性。
那是继承自【岁】的眼睛,预示着重岳的根本,于那个死后都让炎国忌惮千年的巨兽霸主。
他继续说:
“我只是个稍擅拳脚的乡野村夫,能自夸的也只有身体比较好这一点了。”
“但罗真小弟,你不只是承担着许多人难以想象的重担,日常生活中也是自律到令我叹服。你不只是一日三餐要照顾别人,每晚甚至还要耗费自己的精血做些事情对吧?我看得出来,你每晚都要抽血不少,第二天早上来的状态都不一样。”
罗真:“呃……我确实每天都会抽血没错,但早上状态不好大概不是因为这个……算了,这也不用再说了。”
自家这个大哥怎么能够木讷到这个地步的……他绝对是个楚男啊!
说句暴论,但凡重岳是个女人,罗真肯定三分钟就能把这呆木头一样的武痴骗上床七次了。
但男人也有男人的好处。
罗真很享受和重岳这个好大哥的相处,甚至可以说是有生以来和同龄人(?)相处最愉快的时光了。
他接着吐槽:
“我每天洗衣做饭,晚上要抽血,更要练寝技。那都是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所以没什么好累的。重岳你如果也是真心喜欢练武,那我是也能理解。”
“但你都这么自律了,还说自己是【稍擅拳脚】,就有点太凡尔赛了。夕宝都不会说自己只是【稍擅画技】呢,你比她还坏。”
重岳歪歪头:“凡尔赛是何意?似乎是句高卢语……不愧是罗真兄弟,知道的就是多。”
“说回我那句话,我可不是在自谦或者显摆哦。夕妹的画技是看天赋和灵感的,令妹的诗词也同理。年妹的锻造技术嘛……这并非是局限个人的能力,而是一代代人积累进步的技术。哪怕是年妹也会每隔几十年就去走访一遍民间,吸纳各种发展的。”
“至于我修习的武术,则是单纯的笨功夫。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的修习换来一日的进步,以这个基础来说,我练武的这几百年才积累下了目前的自己,说是【稍擅拳脚】都能说是自夸了。若是真正有天赋的人拥有和我相同的寿命,肯定能走得更远。”
“……你真是圣人啊。”
罗真无话可说。
他甚至真的想学伊内丝说的吐槽,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吃吃看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罗真发自真心的佩服他的坚持。
这份能够持续数百年的做一件事,非但没有任何腻味和疲劳,甚至还能保持如此健康心态,真是很难得的事情。
如果是很久以前的罗真,或许会很自然的接受,觉得世上就是有这种人才好的。
但是现在,已经在泰拉度过了二十多年,体会到爱情美妙的罗真,就更多了些八卦的心思。
他借着和重岳互相拆招定式的功夫,抓住他一个破绽,在他瞪大眼睛的惊讶中用肘子戳了戳他。
重岳当时就惊了:
“罗真兄弟,刚才的动作能再来一遍吗?我都没看清你是如何变招的!这压近距离出肘的动作真是惊为天人,虽然是多了不少风险,但确实是一次奇招——”
罗真:“啊行了行了,等会儿我告诉你。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在这几百年的人生当中,有喜欢过谁吗?”
……重岳呆滞的愣住了,一双暗红的眼睛不断眨动。
罗真继续问:
“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你都可以说,我不会觉得奇怪的。只要你发自真心的觉得那是爱意,就都可以。”
“年夕令她们都有爱人的能力,我很荣幸能成为她们的爱人。那她们可以,你这个大哥当然也应该可以。这么多年了,就没有过哪怕一次吗?”
“……这真是问倒我了。”
重岳眼神飘忽的望向地面,第一次露出破绽这么大的表情。
他陷入沉思,手中的架势也破绽百出:
“在行走于人世的这段时间里,我只是一直在做想做的事情。习武,锻炼,拜访世间武学和强者。随后到了玉门,受这里的豪迈风气所感,留在这里尽一份力……我的人生,就这两句话归纳就足够了。”
“人世间的友情,我自认已经足够体会过。虽然我们十二个兄弟姐妹的存在方式有点特殊,但应该也能用亲情来归纳。但唯有爱情……这真是个陌生的字眼。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谁结成这种关系,很抱歉。”
明明是罗真主动八卦的问题,反倒是重岳先道歉了,就很好笑。
在这个问题上,罗真就是重岳的大前辈了。
他收了招,决定先喝杯豆浆休息一下。
在给重岳也倒了一杯,喝过浆就成为自己的好兄弟之后,罗真也低眉笑了起来:
“说句有些自大的话。在有些时候,我觉得重岳你和我很像。”
……重岳微微一惊。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罗真如此特殊的神态,让他感受到某种……超脱?
“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也和你一样,一直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在重岳的眼里,罗真的灵魂仿佛都脱离了肉体。
他以一个更高的视角,睥睨着继续说:
“我是因为想做,喜欢做,所以才努力朝着一个目标前进的。然后不知不觉,很多人就开始帮助我。甚至是追随我,崇拜我,把我当做了某种救世主一样的定位。”
“当时的我,对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感到很不理解。我没想过要被人崇拜,顶多只要身边的几个人能认同我就够了……因为我喜欢做的这个理想,也是从她们身上借来的。”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那也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不懂人心。”
“不懂人心……?”
重岳重复了一遍罗真这奇怪的话,隐隐感受到某种坠落似的丧失感。
他握着豆浆杯的手都下意识收紧,有些难以自处。
罗真把这些细小的变化都看在眼里,点了点头:
“因为不懂人心,我伤害到了很多人。特别是当我看着身边的人离开我,还悲伤哭泣的时候……我第一次学到了【遗憾】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后悔,但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如果重来一遍,我肯定能够做得更好……或许也就是这种想法,让我出生在了这片大地上也说不定。”
这就是另一个话题了,罗真笑着一笔带过。
他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说明一件事:
“重岳,你是能够去爱的。你有爱人的能力,否则就不会被这座玉门吸引,在这里以人类的身份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了。”
“你应该去学习更多形式的爱。不止是现在这种大爱,还有更私人的那种。我用我的经验保证,那同样很美。……或者说看你的表情,你其实已经有头绪了?”
罗真挑了挑眉毛,对重岳那茫然的表情已经十拿九稳了。
他或许是后知后觉。
也或许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一度搁置过。
但他对【私人的爱】这个字眼,肯定有所启发,想到了具体的某个对象。
那或许是他曾经有过【爱】这种感情,但却没有自知的人。
也可能是对他表达过爱意,但却被当时的他忽视、或者拒绝掉的人吧。
但不管怎样,他的心里已经留下了痕迹,这就是一件幸事。
“……在这件事上,罗真兄弟你才是我的老师了。”
重岳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平时那样沉稳的态度。
他拱手行礼,对罗真致意。
罗真也有样学样的回以一礼,两人相视一笑。
第39章 就是杀父之仇啦
“说起来。仇白去冲击擂台榜这件事,是你授意的吗?”
某天在和重岳一起喝工夫豆浆茶的时候,罗真顺便问道。
他扭着脖子,嘴上虽然在和重岳说话,视线却已经追逐到外面校场里的仇白了。
因为这几天他基本都和重岳同吃同住,所以知道每天校场开门的时候,仇白都是第一个来训练的人。
重岳身为玉门的大宗师,本质承担着教官的责任,许多军中的士官都会自发来找他讨教。
正因为仇白这么努力,罗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所以才感到好奇。
重岳端着豆浆和绿茶混合的新品饮料,低眉顺目的摇摇头:
“我没有授意任何人去争抢过擂台榜首哦。毕竟最终的奖品就是我,如果我授意希望谁去,那就等于是内定希望那人胜利了,这是不公平的。”
“仇白那孩子是自发去的。但她的目的肯定也不是为了得到那把朔剑,而是为了获得一个名正言顺挑战我的机会吧。”
重岳这话说的颇为高兴,愉悦之情都溢于言表了。
因为目前的擂台榜首就是他,所以最终这些冲榜的高手,肯定都要与他有一战。
又因为这个条件本身就是他自己提出来的,重岳这么认真的人肯定不会在这件事上打马虎眼,会全力迎战。
仇白就是为了获得这个机会才参战的,这也确实符合她一板一眼的性格。
罗真倒是也没继续八卦,问仇白和重岳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师徒,但平时的距离感非常远。
乃至于仇白每天都只是独自练剑,然后让重岳身边的录武官记录下自己每天的招式成果,再由重岳给出批注,第二天再回报给她改进的。
这流程搞得跟远程授课似的,除了第一天之外,罗真都没见仇白和重岳直接对话过。
而且那位女侠之前还说过,如果把自己和他的妹妹都杀了,重岳会不会感到伤心这种话呢。
这是明确的复仇心啊,罗真默默喝着浆。
“【啊。】”
也就这个时候,罗真和重岳同时发出一声意外的声音。
在校场训练的仇白似乎突然岔气了一下,没有控制好力气的长剑脱手而出,偏斜的插入地面的沙土地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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