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绩的这份埋怨也是埋了一千年了,平时肯定没人能听他说。
而他的兄弟姐妹们也没有立场回答他,这些怨气只能藏在他心里持续发酵。
罗真很想回答他,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这就像忠诚一样,本身就是种奖励。
但这回答肯定没法说服他,实际也没必要说服就是了。
面对愤慨的绩,罗真只是换了个问题:
“你说的这么气,但还是同意了我的计划嘛。你终究没有去报复这些讨厌的人类,这不只是因为重岳和黍他们不同意吧?”
“……”
绩撇开视线,有那么一会儿斟酌着词句。
“……若世上真有一个大利,能够超越这所有恩仇积怨,那我也想试一下。”
他直率的望向罗真,放下了所有身为商人的算计。
“这是后来,一位把我带出大荒城的商人教我的。”
“他和神农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满脑子皆是人心算计、投机倒把。他一生中坑害过不少人,攫取了巨大的财富,成为了当世最富有的人之一。”
“既然要做生意,就要往最大的做,最贪心的做。这才不枉此生。”
绩这个赌徒挺起胸膛,仿佛往牌桌上压上了自己的一切:
“清除岁兽隐患,将亘古恩怨平账勾销,还我们所有兄弟姐妹一个自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第一次作为独立的存在,和人类重新接触。”
“为了这个大利,我可以先行让利。我可以付出足够多的筹码,只要你愿意接受。”
罗真笑道:“错了,你这时候该说【请相信我】才对。”
这个小绩同学真的满脑子都想得到别人的信赖,做商人一千年反倒更渴望和别人无条件的互信了。
但这也就是巨兽这种情感丰富的生命可爱的地方,罗真非常喜欢他们。
第96章 介绍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主
“不过说真的,小舅子你这么别扭的傲娇没朋友也就算了,但其实黍也没朋友吧。”
“……你想说什么?(???)”
忙着把田里倒伏的作物一铲铲堆上车的绩,依旧对罗真这自来熟的态度不太适应,真就和他锐评的一样蹭蹭的。
罗真也同样忙着捡洪水冲来的石块和杂物,继续说:
“黍每过个十年左右就会换个新身份,让原本记住她的凡人都变得记忆模糊,将自己的容貌和名字从他们的脑子里删掉。这能理解为她一直做着自己终有一天会消失的准备,是也没错。”
“可哪怕建立在这样频繁更换身份的前提下,她依然和城内的大多数人都关系一般,并没有很熟络。我所见和她关系最好的,也就那个从司岁台退休下来的老乡长,还有小满了吧。”
这都是罗真亲眼所见的事情,他感受到了黍骨子里的小小冷淡。
黍当然是个很亲切的人,对每个职农和天师都叫得上名字,城里的大家对她也都是敬爱有加的。
但那并非因为她是黍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是个“年轻有为的天师小姐”。
只有小满这个战友的遗孤,黍会特别的照顾有加,多少也充当了义母的角色。
而在这个基础上,罗真又提侰到了那件一切起源的事情:
“在千年前,年迈的神农是独自前往了北方,找回了被邪魔污染的农作物对吧。”
“在人们找到神农留下的袋子时,黍应该是也在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许了人们把这些受污染的作物带回去,成为了大荒城受污染的起点……这没错吧?”
绩:“……我也说过,大荒城的北岸之所以会有邪魔污染,也是大炎的人自己昏头惹出的祸。”
绩淡淡解释,看样子是很不想让罗真把责任甩到自家姐姐身上。
但罗真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早就说过,翻旧账这种事到如今已经没意义了。
他在意的永远是黍这个人,因此只笑着摇头:
“我只是好奇,黍是为什么默许这件事发生的?”
“……那时候的大荒城年年受灾,刚开垦的新田也都毁了。所以神农才会那么急,大家都希望来年能迎来个好年。”
绩撇开着视线,并没有和罗真对视,只自顾自解释。
但他自己都知道,这种解释非常无力。
骗不过他自己,更骗不过罗真。
所以罗真压根没理他这个表面说辞,只自顾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凡人确实是很忘恩负义的,而且还会擅自塑造偶像。在如今大炎的教科书里,都说神农是农业理论最早的奠基人。第一位系统地总结了农业知识、归纳了二十四节气规律的人。”
“但我也问过在司岁台工作的人。他的说法可是『黍,其数为六。定天时,规二十四节气。于大饥荒时现身于大荒城,躬耕千年未曾离开』的。”
此刻还在罗德岛上茶饭不思、许愿罗真千万别搞出什么大事的左乐公子,当时就一个喷嚏打在了对面的Sharp(锋刃)教官脸上……今天又要加训了。
罗真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确:神农不止是一个人。
最起码在司岁台看来,归纳节气规律这种事并非是神农做的,而是黍完成的。
这种事情本身倒是不奇怪。
世人总会有崇古倾向,喜欢将各种美好的品质和能力都归纳到一个特别出名的古人身上。
甚至有人主动把自己的创新发明推给古人,以此来炒热话题的。
而在黍和神农的这件事上,罗真看出的是另一点:
“如果大荒城最终毁灭了,拓荒事业没能坚持下来,那神农就不会是神农了。她只会是无数上下求索、为人类文明谋求生路的探索者之一,而难以拥有自己被人铭记的标签。”
“所以,黍当时默许了人们回收神农找到的种子……是不是希望把这个传说流传下去?一个为拓荒事业奉献终生的老人,到最后还为人们找来了更优质的丰收作物,这个故事甚至在如今的戏曲里都会继续传唱吧。”
“……”
这就是连绩这个巧舌如簧的商人,都无法正当化的行为了。
他双唇紧闭,那细长的龙尾都发蔫的盘了起来,躲进了袍子的下摆。
“……那个女人,是个值得被后人铭记的人。”
过了好久,绩才继续说道: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千年少有的好人。”
“你说你喜欢人类的文明,那就肯定会喜欢她。文明唯有在她这样的人不懈开拓下才能进步……如果世上再多些她这样的人,那我的兄弟姐妹们也就不用如此操心了。”
“那也确实。”罗真坦率的点头承认。
由此,罗真和绩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到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绩也只是默默回去了自己商队的扎营地,衣食住行都在房车上解决。
罗真则与他告别回了家,要去给病倒的黍做饭。
……那个为人类躬耕千年的巨兽代理人,终究也是个情感丰富的家伙,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会有私心,会做错事,会想要赎罪承担责任。
因为一个小小的自私愿望,想要【让后人记住她的名】,黍导致了之后千年的大荒城灾害。
她送走了一代又一代抗击邪魔的战士,为他们种下了一颗又一颗柏树,有的早已亭亭如盖。
她也守护了大荒城千年之久,吃下自己种下的苦果。
“说什么不喜欢盈亏平衡这种生意经的话,你自己不是也在求个盈亏平衡嘛。”
罗真暗自吐槽着。
他望着火烧云,长长呼出胸中废气。
人生于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黍不想让任何人记得自己的好,觉得自己不配,所以才绝不留下自己的名。
那对这样自说自话的笨蛋……罗真当然就想让她早点休产假,是该好好休息了。
……千年前的大荒城,还尚且完全无法称之为“城”的时候。
在那几间茅屋、几间陋舍中,黍发现自己恍然间又站在了灶台前。
自己又在做梦了,她想。
她清楚记得现实中发生的一切,甚至连自己发烧后被罗真抱回床上都记得。
但即便神识还记得,她却难以完全操控身体,更无法回到现实。
她被困在了这片幻梦当中,不断回忆自己印象深刻的记忆。
这简直就像所谓的走马灯一样……黍有了些啼笑皆非的荒诞感。
她在梦里依旧煮着汤,听到身边传来的年迈声音:
“这次不劝我了?”
“你又有哪次听劝呢。”黍如同记忆中那样回答。
铛……她手中的汤勺碰到砂锅的边缘,发出并不怎么清脆的声响。
那面容已经模糊了的年迈老人,仿佛努力想表现出自己的精神气,仔细整理着身上的衣装:
“我还能走动,身体也还硬朗,怎么能整天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呢。”
“而且也多亏绩上次回来,还知道给我带几件新衣服。他明明一去就是好几年,每次回来却还都记得给村里的老人们带新衣服,连尺寸都分毫不差……只可惜他不愿意给后来的年轻人做,以后恐怕就见不到这么好的手艺了吧。”
黍:“……他现在生意做得大,也没亲自做衣服的时间了吧。”
黍随口给那个不孝的远游弟弟打马虎眼,同时没允许眼前人转移话题。
她灵动的眼眸一瞥,带了些责备:
“你该知道,北方有多危险。这村子的人都需要你,你不该亲自去。”
“我知道,我知道……”
老太太窘迫的放缓了语调,仿佛是个生怕惹女儿生气的老母亲。
但她自己和黍都知道,她是绝对不会听劝的。
老人舒缓的语调继续说:“可是黍,你也知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种了几十年,才开辟出这么点土地。今年的雪又来的格外早,明年能播种的种子却都没存多少……我必须去。”
“再往北一点,或许就能找到能在更寒冷、污染更重的环境里生长的作物。等把这些作物培育起来,我们就能养活更多人口。就有更多人能来开荒,田地就能开垦更多啦。”
黍咬了咬嘴唇:“那你更该留下来。”
“这里的人不能缺了你,否则就没人能拿主意了。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新庄稼,十代百代,总有一天……”
“黍……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在老人那平静的目光中,据理力争的黍顿时像个孩子一样,悲伤的闭上了嘴。
明明她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不清,黍却清晰记得她的眼睛。
她牵起黍那永远光滑细腻的手,用自己那布满几十年劳动痕迹的手轻轻抚摸:
“我走了,这里还有你。你帮我们定了节气,归出最适合播种和收获的日子,甚至还传授了许多看天气的好法子。你就是这里的神农,其他人都会听你的。”
“……这是我们一起做的事情,你才是神农。”黍倔强的回答。
老人也不争辩,只是嘿嘿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感觉还是那么年轻,似乎从她捡自己回来那天起就没变过。
她接着说:“你掐算着日子,炖好排骨汤等我就好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不在的期间,就麻烦你替我照顾好大家。”
“……嗯。”
黍没法说出更多反对意见,只能点头。
老人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拍拍黍的手背,珍重的握住:
“要辛苦你了。……我真的很荣幸能有你这个好女儿,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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