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吐司
安娜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跺了跺脚，脸红到了耳根。
居然被林蔚批评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机械少女有些绷不住了。
林蔚看着她，收起所有的嘲讽，怜悯地叹息一声，
“我故事还没有讲完。那个女孩后来烧毁了自己脑中的芯片，经过九死一生，重新苏醒过来后，成为了更好地自己。她没有被自己沉重的过去压垮，反而让它们成为她的养料，成为一只破茧重生的蝴蝶。”
“而你……既然选择逃避现实，真的让自己成为一个机器，那就当你真的是机器吧……可惜了，我还蛮喜欢之前那个给我们一路添了不少麻烦的人形机的……而现在失去了一半机械的你，不过是个残次品罢了。让人失望。”
怜悯完毕，林蔚又嗤笑一声，
“像你这样的货色，也配谈论人类的命运？失去了数据库的支持，你恐怕连它们真正的含义都不知道吧？”
林蔚不再理会她，转身看向安娜，轻轻说道，
“她之前说的没错，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是要死的，在大灭绝到来的时候，90%的生灵都注定要死。”
安娜心中一沉，怎么你也这么说？
“但是她只说了一半。不是让该死的死掉，让该活的活下来，这是错误的。”
林蔚严肃地看着她，说道，
“那幸存的10%生灵，之所以能活到新的世代，不仅仅是它们足够幸运，更是因为那90%的牺牲者用死亡和鲜血为他们一点一点趟出了通往未来的道路。”
“本能告诉我，飞起来能活下去，那我就去尝试，一点一点尝试，一点一点试错，失败就死，成功了，就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功经验用基因的方式传递给下一代，让后代踩在自己的尸骨上继续前进……”
“本能告诉我，跑得更快能得到更多猎物，就能不至于饿死，于是开始尝试让自己的身体怎么样能跑得更快、更远……”
“本能告诉我，跳得更高能摘到更多果子……”
“这是一场生命与灭亡的赛跑，在死神的镰刀无情的收割下拼尽全力寻找出路！没有答案，没有帮手，看不到终点，甚至看不到前进的道路在哪里。”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生命本身一点一点尝试，一点一点去试错！如果错了，那就去死；如果成功了，那就把这前进的一小步刻写进基因里，交给下一棒，让它们能离成功更近一点，然后继续尝试，继续去死，继续前进……”
“这是属于生命本身的赞歌，它的伟大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甚至这个过程本身，也会让你在抵达那个结果之后，还能继续再往前走得更远。”
林蔚伸手指向身后那个被紧紧困缚的机械少女，嗤笑道，
“可是有些家伙，明明不懂装懂，却偏偏要高高在上，自以为自己能决定整个人类族群的未来。”
“明明是应该从里边咬破的鸡蛋，偏要从外边打破，然后看着流了一地的蛋黄，兴高采烈地说‘看呐，我又拯救了一个生命’！”
一番慷慨陈词之后，林蔚放缓了语气，说道，
“安娜，你要知道一件事，跳过了解题的过程去直接抄答案，这道题该不会做还是不会做，下次遇上还是零分。道理是一样的，”
“……”
安娜听得怔怔得，不明白林蔚为什么要给自己说这些，但本能地感觉林蔚是为了自己好，于是她直接问出来了，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看某个笨蛋被别人说得怀疑人生啦！太难看了，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只听安娜突然痛呼一声，被林蔚给了一个脑瓜崩，
“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同样的东西，正过来说、反过来说，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样子。忘了我告诉你的了吗？你的眼睛会骗人，而且你的耳朵也会骗人，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
“那什么才是真相？”
安娜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这个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好，也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差。”
林蔚笑了笑，说道，
“你眼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要靠你自己在这之前多看、多想、多总结。到那时候，不管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都是真实的。”
“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什么都会骗人，唯有你自己的心不会。所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骗自己，不要拧巴，因为你骗不了自己。”
林蔚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道，
“记好了。”
安娜还在懵逼中，茫然地点了点头。
“滴滴滴……”
林蔚看了一眼安娜的通讯器，又响了，估计是已经挖到第四层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脚下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挖掘的震动了。
“走吧。”
林蔚拉起还有些愣神的安娜，直接转身向外走去。
“你不是还没从她口中挖出信息吗？”
“已经没必要了。”
那边那个只是一个工具罢了。工具没有思想，没有自我，因此为了节省时间，还是直接翻阅答案来得更快。
“那她？”
安娜回头看了看那个被困缚得一动不动的机械少女，要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等死吗？
林蔚随手一棍子劈断眼前挡路的神经线条，身后迅速传来一声惨叫，循声望去，那个少女在束缚中痛苦地抽搐哀嚎。
“她身上到处都是这个东西，也不知道密密麻麻地多少根。不把它们砍断是带不走她的，而要是全都砍断。呵，怕是会先活活疼死。”
林蔚龇牙咧嘴地说道，这特么是谁的设计？也太不人道了！
“……那就留她在这里等死吗？也太可怜了……”
被做了一通思想工作，安娜暂时摆脱了自我怀疑的深渊，同情心重新浮了起来。
林蔚闻声从她后腰拔出一支枪塞在她手里，
“要不给她个痛快？”
安娜转身瞄了瞄，又颓然放下，苦笑道，
“我下不去手……”
林蔚拉着她继续走，
“我也下不去。”
“那她……”
“我给过她机会，既然她自己放弃了，那就留在这里继续履行她的职责吧，与这座基地共存亡，她应得的。”
林蔚淡然的说道，他不觉得自己这样会显得很冷血。
“……”
安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困缚得如同蚕茧一般的少女，叹息一声。
……
这个房间，被各种线条密集编织的如同蜘蛛网一般，最中央簇拥着一个如果蚕蛹般被束缚的机械少女。
终于快结束了，她心想。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个；
爸爸妈妈都走了，只剩她一个……
失去了嘈杂的计算机，失去了琐碎的各种工作，孤身一人的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这么安静。
天花板上的震动开始加剧了。
呵，果然，一点也不安静，少女失望地想。
就像当初崩坏突然降临，让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又可怕了起来。
还好，主人收留了她，给了她另一次生命。
哪怕是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哪怕是失去了人类的身份，她也对此心怀感激，
因为无论如何，我活下来了，哪怕是作为一台机器，一部工具。
少女突然身体一震，喃喃着，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失去了冰冷的计算机，她终于再次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
在逐渐逼近的死亡面前，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这个世界很可怕，我只想麻痹自己……但我更想活下去！
呢喃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又变成了呼救，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回应她了。
她想挣扎，可惜长久被束缚的四肢早已失去了力量，被自己身体连接的神经线条捆得动弹不得。
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她，终于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绝望，就像当初看到变成死士的父母向自己凶狠的扑杀过来一样。
她将脸转向林蔚离开的方向，失去所有力气的她已经无法再呼喊，只是呢喃着说道，
“救……救我……”
她想起林蔚和安娜问过她的名字，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
“嘭！”
天花板被挖穿了，无比巨大的盾构机整个砸了下来，锋利的叶片瞬息间将她整个撕成碎片，就像之前同样被搅碎的数百上千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死士一样。
这个过程太快了，甚至感受不到痛苦，
到最终，不再是机械的少女也没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身在较远处的林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停，回望一眼，叹息一声。
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冲安娜笑了笑，
“走吧。”
破茧欲成蝶，只是太晚了。
可惜了……
第六十一章：“幸存者”（六千字）
时间稍稍倒退。
林蔚带着安娜离开机械少女，顺着那条笔直的台阶原路返回。
安娜边走边回头看，直到那个被“蚕蛹”包裹得少女从视线中消失，才默默地转回头来不在回顾。
未见面时，她觉得她可恨；
初见面时，她觉得她可怜；
与自己交谈之时，她觉得她可憎；
在林蔚戳穿她时，她觉得她可鄙；
在她选择沉默已对时，她觉得她可悲；
而现在，彼此彻底分别之时，她又觉得她可怜，觉得惋惜，觉得惆怅……
安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心绪。
“林蔚……”
安娜轻声呼唤着，
此刻林蔚在牵着她往前走，就像一盏帮自己指明前路的灯火，让她忍不住想要依赖。
“她，为什么……”
然后，安娜顿住了。因为话到嘴边，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在“为什么”后边接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有太多的“为什么”想问了。
安娜突然发现，自己空有“A级女武神”的实力和名号，但离开总部后，有太多的事情让自己无所适从，看不懂，想不透，难以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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