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挣脱了黑色海洋的束缚,少年踉跄地站起身,和那道光芒一同走入繁星闪烁的夜空。
即便只能像烟花一样,转瞬即逝地绽放一瞬。
只要还听得见丰川祥子的声音,鸣海就必然会做出回应。
哪怕前方,依旧是命定的死亡。
——
先是手指微动,随后是被血液沾黏的眼皮,开始颤抖了起来。
“啊……”
呼吸艰难地流入肺部,却又从千疮百孔的体内逸散开来,干裂的嘴唇只能发出微不可察的低吟。
像是在捡满地的玻璃碎片,鸣海从死亡的边界上,艰难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他努力让自己恢复思考,将那份活着的实感紧紧抓住——这倒是不难,全身上下好似被压路机辗过的剧烈疼痛,时刻都在提醒他自己还坚挺地活着。
只是离死不远了而已。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也张不开,没有半点动弹的力气;接近麻木的触感只能让他知道,自己正躺在一片液体上,身上还压着某种冰冷的钢铁重物。
鸣海终于想起来了。
‘我被聚光灯砸中了啊……因为系统的垃圾剧本。’
‘只是在砸中之前,用手臂护住了脑袋,所以才没有当场死亡……可惜,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反抗。’
'就算脑袋没事,聚光灯也把我的骨头和内脏都砸成了碎冰冰,更别说还有之前那个大出血的伤口……除非我能像面包超人那样,用糖果替换自己的身体,不然失血而死也是迟早的事情。’
‘也就是说……现在,是回光返照、留下遗言的时候吗?’
就像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
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他,依旧保持冷静地判断着当下情况,并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尽管这没有任何意义,也不是最正确的选择。
因为在他死亡,成功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一切属于他的痕迹都会被抹消殆尽。
无论是夏日音乐祭的混乱,还是少女的哭声,亦或是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像是朝阳升起后的月光一样,全将归于虚无。
但对现在的鸣海来说,意义早就不是用理性就能判断的东西了。
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哪怕只是蹲在地上数蚂蚁,也有属于他的独特意义。
“嗯……”
鸣海用力抿紧了唇,试图抬起手臂,却发现只有肩膀能微微动弹——估计两只手都被砸成肉泥了吧?
不过这点动静,已经足够围在他身边的人察觉,并且做出反应了。
“鸣海君!”
能听得见,祥子哭到沙哑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惊喜,随后是温热的手掌捧住了他的脸,像是捧住了什么接近破碎的玻璃娃娃一样,谨慎而充满颤抖:“你、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啊……”
“不用怕,救护车很快就要来了!鸣海君你一定要撑住,我会把你送去最好的医院治疗,就算要花多少钱、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你绝对会好起来的!所以……所以……不要……离开我……”
“咳……”鸣海咳出了喉咙中的一点血沫,终于能发出像样的声音了,“水……帮我,把脸洗一下……我看不见你……”
“诶?”丰川祥子愣在原地,没想到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还没等她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一瓶水就放到了他们两人中间。
“水。”
若叶睦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甚至都没有放在鸣海身上,只是把水放下之后,默不作声地继续在旁边呆呆站着,眼神空洞地像是一具真正的人偶。
丰川祥子根本没有思考的余裕,只是按照鸣海说的那样,将水瓶里的水倒在自己手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清理他被血液模糊的俊秀脸庞。
她跪在那片汪洋般的血泊上,像是一艘随时都会沉没的小船。
哪怕膝盖被四下的玻璃碎片划伤,哪怕衣服和身体都染上肮脏的血迹,她依旧温柔而小心地用手指轻倌拂他的面庞,生怕稍微用点力,微弱燃烧的烛火就会被自己亲手熄灭一样。
没过多久,鸣海便尝试睁开双眼,白晃晃的视界很快就填入了熟悉的色彩,映入眼帘的是她担心地俯身看向自己的面容。
“哭得真难看。”扯动嘴角,鸣海笑了一下。
“还、还不是因为你……”听到他这么说,丰川祥子又忍不住掉起眼泪,手掌胡乱抹在那张哭花的脸蛋上,又添了好几道模糊的血液痕迹上去,“笨蛋,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把你看得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虚弱干哑的嗓音,在他的极力控制下,努力伪装成了没事人一样的轻松随意,“所以,别哭啦,祥子……区区的致命伤而已,我是体育生,住个三天院就没事了。”
“不要骗人了!”大喊了句,她下意识想要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却在看到那堆扭曲歪折的血肉时,手指颤抖着不敢触碰上去,只能重新捧住他看上去还算完好的脸庞,低泣着说,“你流了那么多血,身体又变成这样,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没事……拜托你,不要再说话了,好好休息,等救护车来……”
“那可不行。”
鸣海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说话顺畅了许多,到处漏风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也不知道是肾上腺素开始起作用了,还是人在将死之际,那股回光返照的力量真的能超越生死。
“话说回来,你们看烟花了吗?应该很漂亮吧?”他用闲聊的语气继续说着。
“怎么可能看啊……”
“说的也是,真是可惜……对了,春日影真的很好听,你们成功将最完美的舞台带给了观众,也带给了我。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这时候……就别说这种话了……”
“其他人呢?应该都没事吧?”
“其他人……”
丰川祥子抬起头,向着四周望去。
若叶睦就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呆呆站着不动;椎名立希正在揪着工作人员的领子,不知道在大喊什么,阻止了那些想要靠近她们、让她们离开现场的人。
高松灯和长崎素世的表情相似,都像是失去了灵魂和光芒,整个人如冰雕般僵硬而茫然地看着这里,似乎不愿面对现实。
只是一个傻傻站着,一个被鸣海推倒之后,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想……跟她们说话吗?”
丰川祥子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他。
在最开始的震惊与悲痛过后,她确实一度失去了冷静,绝望与悲伤几乎要吞没她的意识,甚至想过要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就跟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共同迎接死亡的命运。
但在他恢复意识,能够开口说话、状态看上去还算稳定之后,丰川祥子也渐渐恢复了镇定与理智,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混乱情绪,开始陪他聊起天来。
只要能让他清醒地送上救护车,应该就没问题了——或许要花上很长的时间,又或许会落下什么残疾,但他终究能从地上站起来,继续带着温暖的笑容陪在自己身边。
等法定年龄一到,不管丰川家同不同意,她都会和他结婚,生下两个孩子,和他一起建立一个幸福而温暖的家庭。
要是他没办法赚钱,那就由她来养他,只要他能在她疲累的时候送上一个吻就可以了;要是他没办法做家事,那就由她来负责家中一切,只要他能坐在沙发上,像这样笑着和自己聊天就可以了。
只要鸣海能够活下来,丰川祥子可以付出所有东西,可以答应任何条件,忍受任何痛苦……
只要他活着就好。
强行忽视了他苍白的脸庞,还有几乎要从体内流尽的血泊,她比谁都要执着而坚定地这么认为。
“不,还是算了。”
鸣海摇了摇头,看着她明明哭得通红、却又故作坚强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现在是小情侣的谈话时间……祥子,能请你听我说吗?”
祥子用力点头:“嗯,你想说什么?”
“我房间有一个随身碟,里面有一首想要送给你的歌。本来是打算情人节,也是你生日的时后送的,可惜等不到那一天了。”
“……诶?”
愣愣地僵硬在原地,丰川祥子睁大眼睛,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血色却在飞速褪去,身体也重新恐惧地颤抖了起来。
“不、你、你在说什么啊……没有那回事吧?离我的生日还有半年,怎么可能等不到……”
“我没留下什么财产,那栋房子已经转赠给你了,到时候记得签收房产证……不想住的话可以卖掉,但我更想让你们把它当成【CryCHIC】的秘密基地,这样你们以后活动的时候我也能多少有点参与感。”
“……别说了。”
“帮我跟素世她们说一声,能认识你们是我这一生第二大的幸福。不要太难过,要好好活着,让【CryCHIC】的音乐在全世界人类的内心响彻。”
“……别再说了。”
“对了,你也不要太自责,认为我会出事都是为了救你们。停电那时我就已经受了重伤,如果不是这样,这个灯大概是砸不死我的……所以,不是你们的错,是命运的错。”
“——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了!”
丰川祥子再也忍耐不住,抱住他的身体,既愤怒又痛苦地对他大叫着。
原本秀美而精致的小脸紧皱着,难看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脸颊,成为了连接两人的悲伤河流。
“我才不想听到你的遗言!你才不会离开我!我们会一直、一直、一直幸福下去的!”
“所以,别在这时候安慰我,别自顾自地决定未来的事情啊!”
“……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弃的……”
她泣不成声,鸣海却抬不起手,抹去她的泪水。
他只能微微苦笑,尽可能地抬起脖子,轻轻吻在了她冰冷而干裂的嘴唇上。
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是啊,所以我很努力,撑到了现在。”
撑到了你来见我,撑到了我去找你。
死亡就像是前方化不开的幽暗,在朝着他不断逼近——直到现在,已然近在咫尺。
鸣海靠着她的手臂,眼底多彩的世界正在逐渐模糊,繁星闪烁的光芒也步入消散的结局。
流失掉的力气,就像是失去了蕴养他的源泉,再也没办法恢复。
他知道,能说的话已经不多。
“有些承诺我或许做不到了……但至少,在我能做到的时候,我还是贯彻始终了吧?”
鸣海用力睁着眼睛,任由泪水刺痛了眼球,也要在最后看清楚她的面容、记住属于她的所有细节。
他依然笑着,像是要用笑容,冲散她浓到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
“女朋友,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啊。”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有再相见的时候呢。”
“还有……能来到这个世界,能和你相遇,能那么强烈地喜欢上一个人,都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幸福。”
“所以,我希望你能不要忘记,这世上还有那么喜欢你、从你身上获得了无数幸福的男人存在。”
烛火缓缓熄灭,鸣海无力地闭上双眼,任由黑暗蒙上了意识,任由身体重新向着黑色海洋坠落,再也汲取不到那漫着栀子花香的空气。
只是在最后,他微弱而温柔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了丰川祥子的耳中。
“祥子,祝你幸福。”
“……无论我是否存在。”
在这一刻,名为鸣海的意识,终于彻底离开了那具失去了所有生机、残破不堪的肉体。
只留下满地血迹,还有抱着他崩溃哭号的天蓝色长发少女。
微光花的发带飘落地面,血色与琥珀交织的花纹,仰望着月光消散的深沉夜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回归,任务结算
我心怀对明天的期许,沉入今晚的睡乡;直到一个又一个明天的尽头,我迎向安详的死亡。
……
…
真的,安详吗?
感受着她的气温、她的呼吸离自己远去,疼痛与麻木和身体一起化为虚无,意识逐渐消散的时候。
尽管心脏已经无法跳动,可鸣海依然感觉得到,自己的胸口正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本能在害怕着即将面对的一切。
‘为什么,我会害怕?’
这是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懦弱反应。
——因为死亡对他来说,不过就是翻过一次的月历罢了。
当初在战场上,为了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他被两军相交的流弹给打出了好几个洞、最后死于炮火洗地的轰炸时,别说皱个眉头了,死前最后的想法也只是担心那孩子的安危而已,心中根本没有半点恐惧。
不管是腹部被钢管洞穿,还是被大灯砸得筋骨寸断,鸣海都能咬咬牙微笑以对,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他人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