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剧烈摇曳的绀紫色眼眸里,是他骤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冷漠侧脸。
“我还以为……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等待着电话拨通的时间,鸣海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喜欢无脑逞英雄的热血少年吗?舍命救人并不是不行,但……”
“烦死了,照我说的做!”
不等他说完,椎名立希便甩开脚步,径自朝着桥下冲了过去。
看着她如瀑般扬起的黑发,鸣海只能无奈跟上,顺便和警察通知有人落水的事情。
等到了桥下,椎名立希捡起地上小女孩遗落的跳绳,用力绑在她纤细紧致的腰上。
“附近没有救生圈也没有绳子,只能用这东西代替了。”
鸣海紧皱着眉头:“既然你有救援常识,就应该知道,没有救生员执照的人最好别随便下水救人,不然只会多出一条人命。”
“所以呢?在警察和消防队来之前,站在岸边给那个小女孩加油打气吗?”椎名立希冷冷地瞥他一眼,目光如刀般尖锐寒冷,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像你一样知道得那么多,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救她,那个小女孩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即使那会让你深入险境,死得冤枉,让你身边的人伤心?”
椎名立希微微沉默,偏开了脸。
“……只要别死就好。”
“那让我来吧。”被打败似地叹了口气,鸣海朝她走去,“反正我没有亲人,身体素质也比你好太多,出意外的可能性……应该会比你小一点。”
话才刚说完,一节跳绳头就被扔到他手中。
“给我拿好,我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丝毫不顾他的意见,椎名立希不带任何犹豫,就这样直接跳进了水里,滑动着手臂努力朝河川中央不断挣扎的小女孩游去。
她的腰比较细,就算这条跳绳的长度还行,在绑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依旧只能勉强够到河中央的部分——换作鸣海就完全不行了。
从慌张中冷静下来之后,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说法有些问题,或者说太过鲁莽急躁了……
无论何时,都不能勉强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另一个人——更别说现在没有足够的安全措施,很有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只能自己去救,也最好要由自己去救。
毕竟就算跳绳的长度够,自己也不见得有力气将鸣海她们从河中拉回来;而鸣海的力气,乐队里的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至少她相信,鸣海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小女孩一起漂走。
就算再怎么讨厌他刚才的冷漠反应,椎名立希依然打从心底地信任这位乐队经理人,愿意在这危急关头将性命托付给他。
“不要慌!我来救你了!”
一路狗刨到小女孩身边,她边试图用大喊缓和对方的情绪,边努力穿过那两条挣扎挥舞的手臂,将小女孩的身体用力抱起。
幸运的是,小女孩落水的时间不长,还有恢复冷静与大口喘气的余力。
被她抱起来之后,像是树袋熊一样紧紧挂在了她身上,嘴里哭喊着含糊不清的话,没有用多余的挣扎拖着她陷入危机。
因为不擅长和安慰小孩子,所以椎名立希干脆什么都不说,准备直接抱着她游回去。
但不幸的是……
刚才救人时用力过猛,她的大腿和腰部抽筋了。
冰冷的河水像在缓慢沁入肌肉,僵硬的神经如麻绳般紧绷地拧在了一起,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想要大叫出声。
椎名立希硬生生地咬着牙忍住,闭眼不去看正在晕眩旋转的世界,只是回头对着岸上大喊:
“拉!”
疼痛让她水面下的半身难以动弹,好在鸣海力气确实很大,直接拖着如石块般的她,一点一点地扯到了岸边。
没等椎名立希挣扎着上岸,她就听到了噗通一声,像是有人落水。
然后是宽大的手臂、炽热的胸膛贴紧自己的感觉。
“喂,你干……”
鸣海不耐烦的声音传入耳畔:“不想死就闭嘴,都生死关头了你还叫什么啊?想被扔回河中央就说,明年的今天我会带着大家来给你上香的。”
“……那我做水鬼也不放过你。”
椎名立希脸蛋憋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最后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么一句。
忍受着那份异样的感受,第一次和男性如此贴近的她,甚至都隐隐忘记了抽筋的疼痛,就这样僵硬着身体,任由鸣海将自己和小女孩抱到了岸上。
脱离仿佛随时都会把自己扯入水底的河川之后,椎名立希才忽然有种死里逃生的余悸感涌上心头,不由得大大喘了几口气,双手一撑,有些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还好,得救了……”
“一点都不好,稍有不慎那就是一尸三命,你还是给我好好反省一下吧。”
大概是吊桥效应,她竟然觉得鸣海带刺的话语里,竟然充满了令人胸口发暖的关心。
“是是~对不起,我在反省了。”
嘴角微微扯起,椎名立希随口应了一句,从旁注视着他轻拍小女孩背脊、还拿出糖果安慰她的模样,先前积累的些许不满如春阳融雪般渐渐消失,忽然感觉他变得顺眼了许多,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讨厌了。
当然,她知道鸣海没错,错的是任性妄为、冲动冒险,还拉着他下水的自己……
所以,她才那么讨厌自己,比他更加讨厌这个充满了缺点的『椎名立希』,甚至到了能轻易豁出性命去救别人的地步。
只要成功救到了人,那就比什么都值得。
那就没有后悔的必要。
“小女孩应该没什么事吧?要不送她去医院看看——啊!痛、痛死我了!”
话还没说完,椎名立希蓦地惨叫出声,抱着大腿在地上打滚。
而鸣海收回了精准戳中她大腿的手指,冷冷地俯视着不断倒吸冷气的少女:“现在知道痛了?要是没有我在旁边看着,你现在就是在河川中央抽筋,救人不成反溺毙的水鬼,根本没有资格感受这份痛楚……”
椎名立希冷汗狂冒,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你用说的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对我动手……”
“当然是为了让你深刻记得鲁莽行事的后果,还有对乐队经理人顶嘴的下场。”
鸣海蹲在她面前,认真的眼神,和她愤愤不平的双眸对上。
“还有,别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他字句郑重,声音低沉。
“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不仅仅是你的家人,祥子、灯、睦、素世……所有和『椎名立希』亲近的人都会因此伤心。”
“而且你不在的话,别说音乐祭的舞台了,CryCHIC或许会就这样解散也说不定。”
“我,我哪有这种分量啊……”椎名立希下意识逃开了他的目光,底气不足地嘀咕了起来,“我的水平又不高,随便来个鼓手都能代替我的位置……”
“但CryCHIC的鼓手,就只有椎名立希,也只能是椎名立希。”鸣海再一次加重语气,“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其他人,愿不愿意让别人代替你上场。”
“要是灯没有当场哭出来,我倒立用鼻孔吃拉面给你看。”
“呃……”
想像着他用鼻孔吃拉面的画面,椎名立希莫名想笑,但灯还真的很有可能哭出来的事实,却又让她笑不出来。
最后,也只能埋着头,抱着抽痛的大腿,心情复杂地嘟嚷道:
“我知道了啦……对不起,我不该轻视自己的性命,这么随便就下水去救人的。”
“你最好知道。”
鸣海翻了个白眼,忽然起身望向远方。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从远至近,正飞速接近河堤。
这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嘛……记取教训的同时,你也可以感到骄傲。”
“毕竟这个小妹妹是因为你才得救的。换言之,你就是救了她一命的英雄。”
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椎名立希动作一顿,充满意外地抬起头,怔然望向他逆光的侧脸。
“……英雄?”
“差不多吧。”鸣海故作冷淡地说着,“在自己还有选择的时候,去做自己该做、想做的事情……蠢是蠢了点,但如果是你的话,也只能说干得漂亮了。”
“记得下次耍完帅后别在地上打滚,那就更好了。”
“……”
哑口无言似的,椎名立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了盯着他看的目光,低头抹了抹脸颊上沾到的草屑和泥土,又把湿漉漉的浏海拨到两边。
像是发现再怎么整理都对自己现在的狼狈形象于事无补,椎名立希干脆重新躺回了河堤上,重重叹出一口气。
“放心吧。”
“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语气疲惫地落下声音。
她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带着鸣海难以理解的满足和畅快。
少女仰面向空,闭上双眼,任凭夏日阳光轻吻脸颊。
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渐渐蒸发了她身上的潮湿和冰冷。
——哪怕只有今天也好。
她不是人偶,不是影子,也不是椎名家的妹妹。
她只是椎名立希。
是CryCHIC的鼓手,是某人的损友,也是一个不惜豁出性命,将小女孩从水中救下的超级大笨蛋。
她不认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依然有人这么肯定了她——
「英雄,干得漂亮!」
那就让她,稍微骄傲一下吧。
“嗯,不愧是我。”
第六章 椎名立希的释怀(其六)
“是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不用,你们送这位小女孩去医院就好,我和她都没什么事,就不浪费医疗资源了。”
“嗯,留我的电话吧,她比较怕生……我们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必须要先告辞了,给各位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小心翼翼地藏在鸣海身后,椎名立希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和警察与救护人员交谈的模样,不由暗中佩服地叹息一声。
‘同样都是中学三年级,怎么感觉他的社会经验是我的好几倍以上啊……’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游刃有余地和这些大人交谈,彰显出自己成熟而自信的风度。
可惜做不到。
一是她没有那个胆子,可以抬头挺胸地站在警察和医生面前,说话还那么有底气、不会紧张得跟个乖宝宝一样。
二是她现在浑身湿透,就算穿着不显身材的黑色上衣,那也不是能随便站在别人面前的样子。
幸好鸣海在别人接近的时候,便早有预料地挡在了她身前,以『她很怕生』为由替她拦住了所有视线和关心,用那宽厚的背脊和笔挺的身姿,成为了她的防波堤。
椎名立希抓着他的衣角,额头轻轻顶着他的背部,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瞬间,她终于感觉到了,灯她们常说的『安心感』到底是什么……
那是能自然而然地躲在他身后,相信他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轻松和满足。
就像跳下河川的时候,她从未考虑过自己会被河水冲走的可能性。
因为他握着绳子那头,因为他在岸上看着自己——因为他接过了自己的『性命』。
‘不知不觉,我已经这么相信他了吗?’
椎名立希有点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也笑自己这时候才愿意承认这一点。
或许是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不觉,嘈杂的交谈声和救护车鸣笛声已然远去,河堤边恢复夏日早晨该有的宁静。
椎名立希才刚回过神,就感觉头上被一块布料牢牢笼罩住,还有半边搭在了肩膀上。
“这是什么?”
“救护人员给的毯子,裹起来,找个地方换衣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