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鸣海却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这间破旧的唱片行里,只会卖那些名不见经传、梦想中途殒落的乐队的专辑。
广井自己也说了,不希望SICK HACK的专辑出现在这里……所以比起嫌弃,老妇人说的这句话更像是祝福。
祝福SICK HACK永远都不会有梦想破灭的那一天,祝福她们的专辑能一直大卖、不会成为被他人蒙灰的宝藏。
“至于结束乐队……”老妇人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他,像是在质疑什么似地审视起来,“是还没正式出道的乐队吗?你是主唱?”
“不,我是乐队顾问。”鸣海摇了摇头,笑容温和有礼,“我们乐队十一月初才会进行出道演出,您有兴趣来看看吗?”
意外的是,老妇人答应得非常干脆。
“时间和地点。”
鸣海愣了下,还是将「STARRY」的地点与演出时间告诉了她。
广井菊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难不成,这里之所以会收录那么多小乐队的专辑,是因为您有在专门关注那些新人乐团?只要他们出了专辑,就会特地买上一份在这里保存下来?”
“是又如何。”老妇人平静回答,语气听不出任何感情,“如果没人这么做,等时间一长,那些不过卖了几十张的专辑,估计就再也看不到了。”
“无论歌是否好听,只要能被谱写成曲,其中就必然蕴含着某人的感情或愿望……而我只是觉得,但凡有一首歌彻底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都是一件非常浪费的事情。”
“那些孩子们的声音,追逐梦想的纪录,绝不该那么潦草、那么简单地被人遗忘。”
严厉的目光没有半分温和,只有理所当然的沉静。
眼角的皱纹描绘着深刻而复杂的年岁,却又固执且单纯地,为了一个念头而坚持到现在。
三人看着老妇人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了起来。
也是在这瞬间,鸣海终于明白了,自己在不远处的未来该做什么。
——就像她说的那样。
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哪怕只是觉得浪费……
人也可以为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付出自己所剩的余生。
他不禁释怀地长出一口气,就像心中无数的疑难杂症,终于有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一样。
唇角弯起淡淡的弧度,鸣海终于主动开口:
“婆婆,能告诉我这间店的名字吗?下次,我想带我的伙伴们一起过来,和这些前辈们『见个面』。”
老妇人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他半晌。
随后,她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了柜台深处。
只留下些许沙哑而落寞的话音。
“这里,最开始是一间Live House,后来改成了唱片行。”
“至于现在……只是一堆梦想的墓场罢了。”
“没有什么店名,反正也差不多要关了,想带来人就早点吧。”
“来的时候要是门没开,去CiRCLE找一个叫都筑诗船的老太婆,她也有这间店的钥匙,说是贝斯手让她来的就好。”
“加油吧……希望未来还能看见你们,年轻人们。”
通往里屋的门被缓缓关上。
只留下毫不设防的专辑们,还有神色复杂的三人站在门外,望着前方久久无法言语。
“……”
秋空晕开了墨色的柔光。
临近夜晚的街道上,盏盏路灯如烛火般亮起,摇曳着每一朵悠哉前进的人影。
不知不觉,这趟取材之旅,即将进入尾声。
第二十二章 秋季的取材之旅(六)
餐厅内流淌着舒缓温柔的乐声。
装潢精致却不奢华,水晶灯点缀的大堂之中,食客们的欢声笑语犹如小火慢滚的清汤,安静而柔和地沸腾着。
踩在干净到发光的地板上,就算是平常无拘无束惯了的广井菊里,此刻也难免收敛了些许醉意,有些局促地跟在两人身后,对四周高雅又充满文艺气息的装饰啧啧称奇了起来。
“这就是高级音乐餐厅吗?果然不像是我这种人能来的地方啊……”
“以SICK HACK的人气,演出结束之后,来这里吃一顿并不困难吧?”
广井菊里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是不困难啦……就是偶尔会有意外发生,然后导致我们的演出费用大打折扣……”
“不是我们,是菊里的吧?”清水伊莱莎用稍显勉强的笑容吐槽道,“每次你都会乘着酒意闹过头,然后弄坏店里的设施,把出演费全都赔出去了,时不时还要靠我跟志麻借你一点呢。”
“哎呀,这种小事就别在小孩子面前说啦~”
广井菊里傻笑着糊弄了过去,微微眯起的眼睛在清水伊莱莎转开视线的时候,颇为认真严肃地看了过去。
没过多久,侍者便带着他们入座。
位置离舞台很近,能看得到正在台上拉小提琴、吹萨克斯风的演奏者们,旁边还摆着吉他、钢琴、架子鼓等乐器,与架子上诸多世界有名的唱片专辑结合在一起,音乐氛围颇为浓厚。
三人很快就点完了单,大概要十分多钟才能上菜。
广井菊里看了眼事不关己似的鸣海一眼,叹了口气,忽然露出笑容,大大咧咧地揽住了清水伊莱莎的肩膀。
“伊莱莎~”
“怎么了吗?菊里。”虽然兴致不高,清水伊莱莎依然如常地回应了她,“放心,这餐不用你出钱,你能陪我出来玩就已经很感谢了……”
“不是要说那个啦!”广井菊里痛心于自己在好友心中的印象,神色复杂地挠了挠脸颊后,还是决定直接挑明了说,“你还在在意刚才那间店吗?”
清水伊莱莎犹豫片刻,扁着小嘴坦诚地点了点头。
“那间店,是不是要倒闭了呢?”
“估计是吧。”广井菊里直言不讳,唇边的笑容敛起,表情变得十分认真,“如果只是卖二手商品还好,古董店什么的多少都能有点生意……那位婆婆卖的可是小乐队的专辑,当时就卖不出去了,现在也不可能忽然就变得畅销,明显就是在为了理想而赔钱做买卖。”
也不知道那些专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卖的,可能已经有了好些年头了吧……别说将专辑买下来的费用,就算只是开店时的租金和水电费,对一位看上去过得十分节俭的老人来说,都是一笔十分沉重的支出。
说实话,广井菊里真的十分佩服那位婆婆。
她守护着那些乐队的梦想幼苗,无论是好是坏,都带着它们一路走到了现在,不让它们的名字和声音被时光的潮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而在残酷的现实下,结束经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阻止她、也没有人能够责怪她。
想到这,广井菊里也有种胸口闷闷的感觉,忍不住拿起盒装酒嗦了两口。
“……喝完了啊。”
酒盒变得干瘪,她叹着气无奈放下。
音乐餐厅确实是有酒卖,但在这沉重伤感的气氛下,就算她再怎么不看空气,也不会这时候还拿别人的钱来点酒喝、耍酒疯。
——嗯,少说也得等伊莱莎恢复笑容之后再喝。
“果然,是这样啊。”
她的话语就像是给那间店判了死刑。
总是开朗笑着的英国大姐姐的脸色,又多了几分泫然欲泣的感觉。
她深深吸了口气,用微红的双眼望向他们两人,像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渴求救赎。
“不觉得很可惜吗?明明收藏了那么多乐团未竟的梦想,明明有些人的过去只能在那里留下痕迹……如果这间店倒闭的话,那些没有多少粉丝支持的乐团,绝对会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所以,那又如何呢?”
广井菊里晃着酒盒,声音冷酷又平静地冻结了空气。
紫眸看似漫不经心,却也装着同样沉重无奈的思绪:“将那间店买下吗?还是让粉丝们去买下他们不喜欢的专辑?伊莱莎,那间店是婆婆自己的理想和坚持,你别这么简单就被卷进去了。”
“以你的兴趣做比喻的话,一家动画公司做了没人想看的动画,没过多久就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了……即使你非常喜欢那部动画,即使动画公司的坚持令人感动,但是你能靠自己的力量,就让这部动画瞬间大卖、让动画公司起死回生吗?不可能的吧。”
她长出一口气,像是觉得说这种话的自己十分过分一样,不由得用力抹了把脸。
然后垂着目光,避开了清水伊莱莎越发失落的表情,故作平淡地道:“放宽心吧,伊莱莎。至少那些专辑,那间店,已经撑到了我们来见它的时候……我们还记得它们,这就样足够了。”
清水伊莱莎微微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欲言又止地咬住唇,有些不甘地低声开口:
“只是在粉丝里宣传一下的话……”
“可以是可以,但你认为婆婆希望我们这么做吗?”她的声音如天鹅绒般柔软温和,又如刺入肌肤的细针般尖锐冷硬,“能认识CiRCLE的老板,以前还开过Live House,怎么想都不可能没有人脉去宣传自己的店吧?”
“既不是为了热爱,也不是为了寻宝——只是为了支持我们,粉丝们才去了那间店,随便买几张专辑下来。结果回家听了不感兴趣,就将其扔进柜子深处、甚至是垃圾桶里。”
“别说婆婆了,你真的希望看到,那间店里出现这样的『盛况』吗?”
认真起来的广井菊里,心思细腻而缜密,同时也有着足够冷静的温柔。
在这番正论面前,清水伊莱莎只能哑口无言,任由头上的呆毛如狗尾巴般恹恹垂落,心情消沉地低着脑袋。
——这就是音乐人不得不品尝的苦涩,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好歹也是二十一岁的成年人,她当然明白,自己没有能力去左右一间店的兴盛衰亡。
她同样明白,婆婆开那间店的本意,或许从来就不是把专辑卖出去,又或者靠这些专辑赚到什么大钱……
只是和许多乐队的梦想一样,为了愚蠢却不愿放弃的坚持,在一点一点地燃烧自己罢了。
而现在,终于到了燃尽的时候。
也许梦想终有结束的一天,但自然而然地消失,总比被人以施加善意的名义,践踏那些保护至今、或许永远都长不大的幼苗要好。
想必正是知道这点,婆婆离开前说的那番话,才会带着几分残年暮景的释然吧?
清水伊莱莎能够理解,但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十分难受。
不知怎地,她缓缓抬头,可怜巴巴地望向了前方的少年。
明明这不是该未成年分享的困扰,明明他也不可能会有解决的方法……
可没由来的信任与依赖,依旧让这位心思单纯的英国大姐姐,向他投出了求助般的湿润眼神。
鸣海:“……”
他默默放下了水杯,从肺中浅浅呼出一口气。
本来是没打算介入两位成年人感伤又充满遗憾的话题的。
但既然本次取材之旅的主角,都用这种目光暗示他说个两句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默不作声,当个隐形人。
“清水小姐,有句话你说得不对。”
“什么话?”清水伊莱莎微微歪头,没想到他第一句就是质疑自己。
但意外的并不讨厌,反而有种渐渐期待起来的感觉。
鸣海竖起一根手指:“『如果这间店倒闭的话,那些没有多少粉丝支持的乐团,绝对会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句话太自以为是了。”
“就算那位店长婆婆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只能收录东京范围的专辑吧?那么其他地区的呢?国外的呢?世界上有那么多乐队被时代的洪流吞噬,还没在业界里留下自己的痕迹便销声匿迹,难道也和这间店的存在有关吗?”
清水伊莱莎愣了愣,然后老实摇头:“是无关没错……可是,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至少在我们所见的范围内,不希望它们就这样流离失所。”鸣海说出了她想说的话,并加以反驳,“这个念头才是最自以为是的部分,且不论那些乐队自己肯定也有收藏自己的专辑,或许在某些小店里,我们也能和它们再次偶遇——它们不会因为几个人发现而存在,自然也不会因为一间店的倒闭而彻底消失。”
“就像人一样。”
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金发大姐姐,声音有着她难以体会的力量与沉重。
“人会经历三次死亡,而第三次的死亡,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记——于是,他将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不再和他有关。”
“同理,只有连乐团成员都忘记了自己的乐队名字,那个乐队才能算是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哪怕那间店消失了,只要我们、只要那位婆婆、只要有谁还记得那个乐队的名字……就算再也找不到它曾出现过的痕迹,它也依然存在于这个世上。”
像是要将这片严肃而凝固的空气一扫而空那样。
鸣海露出微笑,指尖轻弹玻璃杯,发出一道清脆入耳的声响。
“所以,清水小姐,遗憾可以、叹息可以,为其感到惋惜更是理所当然……但对那间店来说,悲伤是最不需要的道别。”
“往好处想,就算店关了,店长婆婆肯定也不会把那些专辑扔进火堆里烧了——或许会送给别人,也或许会放到其他店里展示,甚至只是离开了东京,去大阪之类的地方重新开店,也不是没有可能呢。”
清水伊莱莎眨了眨眼,专注到有些出神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他的双眸明亮如星,唇畔的浅笑爽朗和煦。
清越的嗓音更像是雨水敲打在树叶上那样,叮咚悦耳地沁入心中。
“就像婆婆最后说的那样……”
“在音乐这条路上继续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然后期待未来,还能与它们有个浪漫的偶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