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树下埋冢
他把木板上的空间留给了少女,即使夜晚的海面冷得足以结冰。
“反正我们的关系已经变成这样了,最近一周你才来看过我几次?”望月遥看向身边的男生,“去学校的话,起码还能多看你几眼。”
两人面前的银幕上是黑到发蓝的大海,舢板上的少女已经神志不清了,泡在海水里的少年每一句话都在发抖,他比她更冷。
“你会安然脱险的,你将好好生活,会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你会看着他们长大成人,你将会安享晚年,终老在温暖床榻上。”
“而不是在这里,在今夜,以这种方式结束,你懂吗?”
少女的回应虚弱无力,“我的身体没知觉了……”
“答应我,你会努力活下去。”金发少年攥紧她的手,两人湿透的头发已经结霜了。
“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多么绝望,千万不要放弃。现在就答应我,永远不要食言。”
“我答应你。”少女微微抬起头,“永远不放弃。”
两人艰难地等待起救援。
望月遥眼神幽幽,似乎散发着跟海面颜色一致的蓝光。
“你看着我做什么?”松枝淳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薯片已经没有了。”
“你懂装不懂的本事真是一流。”少女笑了一声,指望通过情感的输出来让眼前的人就范是不可能的。
“松枝淳总是这样,可以让她觉得温暖,但不可以让她觉得自己被爱。”
“你想批判我什么呢?”松枝淳把手里的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试图带给别人温暖,那是良知驱使我的行动,跟爱与被爱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你们也总是这样,喜欢把一切都跟爱挂上钩。”
松枝淳话里的“你们”,指的是一个个为爱痴狂的少女。
“反正你总是有道理的,我永远都只能被你说服。”
望月遥的声音变得弱小又委屈起来,房间里那种冰冷而现实的气氛像是一种错觉,一闪而逝。
两人的视线又回到银幕上,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少年已经冻死了。
少女拿起遥控器摁下按钮,生离死别的画面消失了,只剩下大片白色躺在银幕上。
“不看了?”松枝淳是在少女看电影的途中才进来的。
“后面就没意思了。”这部电影当初姑姑带她看过一次,“抛下他度过的幸福一生,我不想看这种东西。”
“可这是他希望的啊,露丝只是实现了跟杰克的约定而已。”
“即使移情别恋?即使嫁给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望月遥并不认可这种决定,“你不是跟我说,要先听自己的话,再听爱人的话吗?”
少女不屑地说,“说到底,还是她自己放下了对他的爱而已。”
两人谈论的已经不是电影的剧情了,被人拿自己的话来反驳自己,松枝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说得对。”他只好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望月遥骄傲地扬起下巴,爬回自己的床上,像只凯旋的猫。
少女翻着床头柜上的大堆碟片,指尖在薄薄的塑料壳间扫来扫去,“我最近看了很多爱情片,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十几岁时的爱情故事。”
“所以我怀疑,只有十多岁时的情窦初开才叫做爱情。”
“不是所有人的爱情都叫做初恋。”
松枝淳拉开窗帘,窗外是再度挥洒的雪,有只野猫在对面积雪的屋顶上踱步,留给夜色一串梅花般的脚印。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最后离开前,松枝淳问少女。
“等过了这周再说吧。”
望月遥钻进被窝里脱衣服,露出肩胛骨的上沿和弧线优美的脖颈,赤裸的背部如雪面般光洁,等待主人落下厚实笔墨。
“我可不想一回去就考试。”
走过五零六室的客厅,漆黑的空间让松枝淳回忆起一个人独居的日子,少女在这方面的习惯跟他有些像。
关上冰冷的防盗门,松枝淳没有立刻回到隔壁,而是倚着走廊的围栏,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上没什么车子,一个中年男人提着文件包走过人行道,在寒风里瑟缩着。
街道的另一头,男孩和女孩蹲在雪地上放着烟花棒,看身高也就小四小五的年纪,女孩看着男孩手中灿烂四射的光线,手舞足蹈起来。
因为距离很远,松枝淳听不见烟花棒燃烧的呲啦声,只有树冠上的雪越积越重、最后落到地面的声音。
出租车的灯光划破街道的静谧氛围,少女走下车,回过头向司机道谢,向公寓的方向走来。
来栖阳世看上去心情不错,从街道到公寓的几步路,她一会往左一会往右,玩雪玩得不亦乐乎。
少女最后走到公寓楼顶的树下,一脚踹向树干。
树梢摇动,积雪如白色的细沙滚落,她兴奋地扬起头,正好看见了倚着围栏的松枝淳。
“松枝!你在那里干什么呢!”来栖阳世冲着他挥手。
“在观察某些人的不文明行为。”
“哪里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少女在楼下转了一圈,终于想起了正事。
“松枝!明天跟我一起去录歌!”
楼下的少女巧笑嫣然,在雪中挥手,向他走来;房间里的少女眼神幽幽,望着窗外的雪,回忆片刻之前的时光。
关于情窦初开的故事,他们回忆起的名字,最后还是青春。
第一百九十八章 浪花恋人
“所以你为什么要拉着我一起来录歌?”松枝淳问前方的少女。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左边的落地窗外能看见之前去过的TBS大楼,大概有几条街的距离。
“因为我要准备录那首情歌了啊。”
来栖阳世回过头看他,两人之间是玻璃长廊外的漫天飞雪。
“我可没听出来这有什么因果关系。”
少女推开房间的门,这里是录音棚的小型会客室,经纪人小姐坐在角落沙发里,手里捧着杯罐装咖啡。
女人看着走进房间的两人,她似乎有些傻眼,“你说的可以让你唱得更好的神奇道具,就是松枝同学吗?”
神奇道具本人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把他带来的少女。
“没错!”来栖阳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咖啡打开,“我之前跟松枝一起做了恋爱体验,所以录制时有他在场的话,我应该会比较有感觉。”
“……”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松枝淳懒得反驳。
“之前带你看演出你那么乐意,怎么现在带你来录音棚就这个表情?”少女瞪着他,“给我笑!”
松枝淳嘴角上扬,露出那种经常会在牙膏广告里见到的笑容。
“这才对嘛。”来栖阳世满意地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经纪人小姐走到少女身边,拿走她手里的咖啡。
“说了多少遍了,录制之前不许喝饮料,只能喝水。”女人把咖啡放到松枝淳的面前。
“松枝同学替她喝了吧。”
冰凉醇香的液体流入喉咙,松枝淳看着会客室的玻璃墙面,隔壁似乎就是录歌的地方,能看见录音师坐在两块屏幕前,桌子上摆满了设备和电脑。
“那边是控制室哦,那个大叔坐着的玻璃对面才是我待会唱歌的地方。”
少女在他的身边坐下,松枝淳的目光放远,看见戴着耳机的女人站在话筒面前,她闭着眼睛摇晃身体,嘴唇开合,看样子是在录制歌曲中。
“松枝,我跟你说,那根话筒价格超贵的,绝对不可以碰的那种贵!”
等待的时间里,少女跟他回到了走廊上。落地窗前有休息的吧台和高脚椅,松枝淳看着眼前覆盖东京的大雪,听着来栖阳世在他耳边念叨。
“大叔跟我说,进录音室之后直接在话筒前站好,其余的什么也不要做。”对于活泼的少女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折磨,“连墙壁都不能碰!”
“因为墙壁是特殊的声学材料,随便乱碰的话损坏就麻烦了。”经纪人小姐走出会客室,“他们已经录完了,阳世进去吧。”
“待会见~”少女对着他摆手,走向录音室。
“录音师那边要休息几分钟,我们待会再进去。”女人坐到松枝淳的身边,看着他喝完剩下的咖啡。
越来越多的雪花落在两人面前的玻璃上,原本透明的风景逐渐模糊起来。
“松枝君。”经纪人小姐的语气突然变得熟络起来,“阳世现在是不可以跟未成年人谈恋爱的。”
“要是被发现就完蛋了。”
“所以如果她跟你告白什么的,千万不要接受啊。”
女人的语气有些卑微,她不是怕面前的男生有什么暧昧的想法,而是怕自家艺人祸害前途光明的高中生。
松枝淳笑了起来,“来栖她可是一心一意想当偶像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唱首情歌都这么麻烦,恋爱什么的,对她来说未免有些太远了。”
“希望如此……”女人叹了口气,不远处的房间门打开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
“可以开始录制了。”
松枝淳站在中年男人的身后,观察桌子上密密麻麻的按键和滑块,电脑屏幕上的工作软件跟芋川夏实剪辑用的有点像。
“哈啰?能听到吗?”少女的声音清润甜美,从音响中传来,环绕整个控制室。
戴着监听耳机的少女站在玻璃后看着他们,松枝淳想起了被放在景观箱里的观赏动物。
男人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没问题。
“松枝呢?松枝给个反应!”
经纪人小姐似乎被她无视了。
“她听不见我们说话吗?”松枝淳问身前的男人。
“现在还听得见,只是我懒得说话而已。”大叔的声音显得很疲惫。
“松枝的声音听上去好远啊~”来栖阳世对着他笑,“像那种手术麻醉刚结束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动过手术了……”松枝淳忍不住吐槽,少女咯咯的笑声在房间里环绕。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来栖桑可以录制了吗?”
“OK!”来栖阳世扶了扶耳机,表情变得正经,然而少女身前两只绞来绞去的小手依然暴露了她不安分的本性。
“那我这边进伴奏了哦?一。二。三——”
来栖阳世开口了。
“夏~天~就要慢慢离开~”
“我们一直凝视的大海~”
空灵慵懒的人声和慢悠悠的吉他拨弦同时响起,把控制室里的三人带到夏季的海边。
“夜~风~代替我们对白~”
“不说出口的夏日恋爱~”
吉他拨得很慢,就像两人在海边的初见,连时间都放慢了。
“我装作不知道~爱开始的味道~”
“分开那天一直笑~”
吉他声快了一点,像是在沙滩上漫步,来栖阳世像是在讲故事,却又时不时顿挫一下,像是女友的口吻,古灵精怪。
“杯子里的气泡~公园睡着的猫~”
“我一直不会忘掉~”
少女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拔高的音调和鼓声一起出现。
“看着你踩着浪花闪耀的脸——”
来栖阳世的声音变高变细,她看着玻璃后的松枝淳,眼神里满是回忆。
“好像我们永远不会疲倦~”
“静止在这个夏天~”
歌声时缓时慢,复刻着记忆里的高潮和平淡。
“陪着你每天走在黄昏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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