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树下埋冢
问完一连串问题,少女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她的身体向男生倾斜,倚着他的手臂。
户松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班回家的男人关上自己的家门,终于可以脱掉身上紧绷的西装外套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理由,只是我和你妈妈感情淡了而已。”
松枝淳看着身边的少女睫毛轻颤。
“友花现在也已经是懂事的大人了,跟你说这些,你应该也能明白。”
男人又端起咖啡,成年人状态越差越需要这东西。
“我和你妈妈分开的时间太久,彼此联系的次数太少,感情已经淡了很多了。”
“夫妻就是这样的。”男人又感慨起来,“很多婚姻都是靠着惯性才维持下去的。”
“而我和你妈妈之间已经不存在那种惯性了。”
松枝淳一边听着他讲话,一边握紧手中的柔软。
户松友花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原本颤抖的手已经平静下来了。
“……毕竟也是六年时间嘛。”少女笑了笑。
“是啊。”户松明点了点头,“你妈妈的事业最近又进入了上升期,她的意思是复合的话,生活中的变数就太多了。”
松枝淳看着陶瓷杯里平静的棕色湖面,能站在这样的角度思考,看来户松的母亲对他确实没有多少感情了。
“友花,不要怪你妈妈,她其实也没说错。”男人自嘲地笑了笑,“我最近确实在考虑开始新的感情了。”
户松友花抬起头。
“你有偷偷调查过的话,应该也有见到我的同事。”
男生想起那个总是出现在少女嘴里的,“有点烦”的女人。
“她以前是我的下属,现在跟我在同一家公司,那些债务没还清的日子,都是她支持着我走过来的。”
户松明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衬衫,“我现在之所以看上去精神面貌还不错,也是多亏了她的功劳。”
“我起初对她也没有那种感觉,不过我们都不算年轻了,她的心意,我不可能就这样默默无视。”
“……”他没有再说下去,具体的事也没必要再说了,能让女儿明白现在的情况就好。
“原来是这样。”少女的笑容有些勉强了,“我知道了。”
“友花既然来了,要不要晚上一起吃个饭?”男人岔开话题,“松枝君也一起来吧,我来请客。”
“不用了。”户松友花摇了摇头,“我和淳君本来还约好了晚上一起过二人世界呢。”
“而且外面还有人在等着爸爸呢。”
她带着微笑向窗外挥手,户松明转过身,才发现自己刚刚说起的女人,就站在十字路口边望着他们。
应该是因为在意户松先生今天步履匆匆,所以就跟出来了吧?松枝淳这样猜测。
他看向站在人行道边的女人,她看上去比男人要年轻几岁,气质温婉,很符合人们眼中的贤妻形象。
“今天就到这里吧。”户松友花对父亲说,“别让她等太久了。”
少女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等待,从当初行将破碎的别墅二楼,到亮着冷色灯光的高级公寓,还有教室里空荡荡的座位。
她知道等待的滋味不好受。
男人对着面前的咖啡踌躇了一会,又回头看了眼窗外的女人,好像看到了她的不安。
在女人转过身以前,他先站起了身。
“友花以后随时都能来找我的——你已经是大人了,没人能限制你的自由。”
“嗯!”户松友花笑着点头,却连多联系的回答都说不出口了。
户松明拿起放在一旁的西装外套,他离开卡座,转身看了座位上的少年少女一眼,随后才走出咖啡厅的大门。
远去的背影被窗外的宣传牌挡住,松枝淳看向身边的少女,她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礼节式微笑。
他把户松友花揽进自己怀里,轻声说。
“想哭就哭吧。”
泪水顷刻打湿他的肩头。
第五百五十五章 乞求
穿着得体的服务生拿着空托盘走过咖啡厅的过道,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坐在窗边的两位客人——少女正趴在男生的肩头,似乎是在哭泣。
服务生安静地走到两人身边,向客人投去询问的眼神,在男生轻轻摇了摇头后,他微微弯腰鞠躬,悄悄离去。
送走服务生后,松枝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她好像哭累了,颤抖的身体暂时平息了下来。
他轻柔地拍着少女单薄的背,像是哄婴儿入睡那般。
“要不要喝点什么喘口气?”
户松友花从男生怀里抬起头,她脸上是湿漉漉的一片,幸好少女今天没有化妆,不然现在一定狼狈极了。
松枝淳用纸巾擦掉少女脸上的泪痕,她闭着眼睛,打湿的睫毛粘在一起,让他想起动物纪录片里刚出生的幼兽——那种身上还带着羊水的孱弱模样。
渐湿的纸巾温柔地点上她的脸,眼角和睫毛,下巴到鼻尖,户松友花睁开双眼,表情有些茫然。
“现在几点了?”
男生看了眼时钟,“刚过六点半呢。”
“……所以爸爸才走了二十多分钟?”少女的眼角又渗出没流干的泪,“总感觉我在淳君怀里哭了好久了。”
松枝淳把少女没喝完的玛奇朵端到她面前,“太伤心的话,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觉。”
户松友花接过咖啡杯,慢慢抿了一口,“除了淳君的事以外,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伤心……”
她的眼泪落进杯里,修饰了冷掉的焦糖玛奇朵那过度的甜腻。
男生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窗外,户松先生和那位女士的身影都早已消失——今天以后,他们的感情应该快见到结果了。
少女放下咖啡杯,默默低着头。
“感觉像是自己被爸爸妈妈抛弃了一样……”
“那也不能这么说。”松枝淳牵住她的手,捏了捏纤细食指的指尖,“他们依然还是爱你的,户松女士为你提供了优渥的生活,你调查明叔叔的事,他也一点都没有生气。”
“只不过……他们现在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可是我不想要这种形式的爱。”少女无力地说着,眼底满是失落。
“我不想住在空旷冰冷的公寓,走进门时发现家里只有自己。”
“我不想听到‘你已经是大人了’,不想拥有什么不受限制的自由。”
“我只是想和爸爸妈妈一起,把错过的六年时间都弥补回来……”
户松友花的眼泪又开始肆意流淌了。
“所以当初的那个家,再也回不来了是吗?”
松枝淳伸出双臂,再一次将她抱紧,少女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淳君,你说爸爸会不会也怪过我们呢?”她的语气有些自责。
“明明应该是同舟共济的一家人,我们却抛下他选择安稳的生活。”
“这六年最落魄的时候,我们都不在爸爸身边,他心里总会有一些怨言吧?”
“那也跟你没关系啊。”男生的和煦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时候你才多大?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你父母,他们既然能这么顺利地离婚,肯定是已经商量好了的。”
“或许他们后来可能也后悔过吧,不过当初的选择是无法改变的。”
“我们长大成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做的选择负责。”
松枝淳来回抚摸着少女的脊背,试图安抚她受创的心灵。
“所以不要觉得是你做错了什么。”
“是这样吗……”户松友花在他的肩头喃喃自语。
“你当然没有错。”男生又说了一遍,“那时候的你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呢。”
“这样啊……”
少女伸手擦了擦眼泪,松枝淳想把纸巾递给她的时候,放在他身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黑色猫咪的头像在他手机屏幕上放大,是望月遥打来的电话。
松枝淳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随后低下头,他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按上挂断键。
在望月发来询问以前,他先回复道:“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
“你们在做什么??”望月遥多打了一个问号。
男生抬起头,户松友花望着天花板上亮起的暖黄色灯光,小口啜饮起咖啡。
他把手机伸向一旁,随便拍了张咖啡厅的照片,“在咖啡厅里,你别乱想。”
“所以你晚上不回来吃吗?这都快七点了。”
“不确定,你先吃吧。”
快速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松枝淳把手机盖在桌上,喝完咖啡的少女也默契地转过了头。
“我现在感觉有点累,可以麻烦淳君送我回家吗?”
“现在?”男生惊讶地眨了眨眼,“要不要在外面吃个饭,或者休息一下再回去?”
“不了。”户松友花轻轻摇头,“今天妈妈不加班,她刚刚给我发了消息,现在已经到家了。”
“……你要回去吗?”松枝淳主动问了一句。
他知道少女对于自己现在的家,感情有些复杂。
“……嗯。”少女拿纸巾擦掉眼泪,“妈妈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而且我也想今晚找她好好聊一聊。”
男生暗暗松了口气——要是户松今天说不想回家的话,他似乎也找不到拒绝的想法。
“那我给你打车吧。”松枝淳拿起手机,“时间也不早了,地铁还是太麻烦。”
“好。”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善福寺川的高级公寓脚下。
身后响起汽车远去的身影,户松友花依依不舍地松开男生的手。
在走向公寓大门前,她望着心上人的眼睛,乞求般地开口。
“淳君,我们晚一点再分手好不好?”
松枝淳抿了抿唇,看向少女身后的华丽门扉。
“我这两个月的女友,当得也还算称职吧?”户松友花楚楚可怜地问。
“我没有向你要过什么奖励,能成为淳君的女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可是,起码,起码等我能接受爸爸妈妈的事了,我们再分手好不好?”
“现在能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你了……”
面对少女夹杂着不安的希冀眼神,松枝淳只能点头。
户松友花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发自内心的喜悦,她又拥抱了男生一次,才缓缓松开手,转过身向着公寓走去。
“有事的话记得给我发消息。”他最后说了一句。
看着少女的背影挥了挥手,消失在自动门后,松枝淳低下头,拿出手机发送消息。
“现在回家。”
望月遥回复得很快,“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打算回来了。”
男生抬起头,夜色已至天空,街道被或浓或淡的灰蓝色影子涂满,呈现出暮气沉沉的景象。
他放下手机,头疼地叹了口气。
该怎么向望月解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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