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鸡蛋战士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周济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点头:“小师父还是这么敏锐。”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望着那棵老树,轻声道:“其实……我这趟过来,主要目的是,告别。”
“告别?”
陈江心头一紧。
“变法凶险,小师父应该能明白。”
周济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宰相大人已经收到过数次威胁。我这趟入京,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为何还要去?”
陈江忍不住问。
周济民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陈江熟悉的东西——和十九年前,那个年轻书生站在寺门口,说要“为万世开太平”时,一模一样的东西。
“因为总要有人去做的。”
他说,“你们佛门不是有句话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
陈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小师父,你当年对我说,‘放手去做吧’。我这一做,就是十九年。”
周济民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十九年来,我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更做过许多身不由己的事。
“我救过一些人,也害过一些人。有时候是为了保住更多的百姓,有时候……是为了自保。
“有些事至今想起来,仍觉心中有愧。但是……”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伸出手,轻叩自己的心口,“我的初心,始终未改。我对得起父亲给我起的名字。”
济民。
救济百姓。
陈江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虞绯夜说过的话。
——“做好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这样的世道下,好人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周施主……”
陈江的声音有些涩。
周济民却摆摆手,笑道:“小师父不必为我担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走不走得通,走不走得到头,都是我的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放在石桌上:“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东西。不是什么值钱货,但都是各地的土产。本想托人送来,既然亲自来了,就亲手交给小师父。”
陈江接过包袱。
“另外……”
周济民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若是我此番入京,出了什么意外,烦请小师父将此信转交给我乡下的老母,我将她安排到了锦州城乡下。我一生未婚娶,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陈江接过那封信,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周施主……”
“小师父不必说那些宽慰的话。”
周济民笑着打断他,“我这十九年,什么话都听过。好听的话,不好听的话,真心的话,假意的话……早就听够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么快?”
陈江也跟着站起来。
“嗯,还要赶路。”
周济民朝陈江拱了拱手,“小师父,此番一别,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了。保重。”
“保重。”
陈江也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告别完,周济民转过身,向寺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从身后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净尘师父。”
“嗯?”
“当年我在锦州城第一次见你时,你说,我一定能做个好官。”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想,我应该做到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陈江目送着他上马。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午后的光影里。
他分明已经是个大官了,一州知府,正四品,位高权重。
无论走到哪里,应当都会有不少随从,也会有权贵争相拥护。
可他没有。
他就这样,穿着一身老旧的布衣常服,独自一人骑着马来了,说了几句话,留下了些东西,又骑着马走了。
全程也不过十几分钟。
陈江站在寺门口,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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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三章:天下苍生,皆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人已经走远了,师兄。”
身后,传来净心的声音。
陈江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位周施主……”
净心走到他身边,望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是要去做什么大事吧?”
“净心师兄怎么知道?”
“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净心温和地说,“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眼神。”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兄,你说,他能成功吗?”
净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轻声道:“师兄,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成功才有意义。”
陈江愣了一下。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净心转头看着他,笑了笑,“周施主明白这个道理,师兄你其实也明白的。”
陈江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返回寺里,将周济民留下的东西收好,接着,去了石塔。
……
这么多年过去,石塔外表依旧是那副长满了猩红花朵的模样。
但内部的花朵对比先前却已经少了很多。
陈江顺着那条熟悉的通道,来到石室前。
虞绯夜斜躺在石床上,又在摆弄着那尊小木佛。
听到脚步声,她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来了?”
“嗯。”
陈江走进去,在石桌旁坐下。
虞绯夜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么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把周济民来过的事说了一遍。
虞绯夜听完,没什么表情。
“就这?”
“什么叫‘就这’?”陈江有些无奈,“周施主此去京城,凶多吉少……”
“那又怎样?”
虞绯夜耸耸肩,“路是他自己选的,死活都是他自己的事。你在这儿愁眉苦脸的,能改变什么?”
陈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法反驳。
虞绯夜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次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这动作早已成了习惯。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虞绯夜捏着他的脸,左右晃了晃,“别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他是我的朋友……”
陈江含糊不清地说。
“朋友?”
虞绯夜松开手,紫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你一共就见过他几次,统共也没说几句话,这就叫朋友了?”
“君子之交,不在见面多少。”
陈江揉了揉被捏红的脸,说道,“周施主每次写信都会给我寄东西,我也每次都会回信。这还不算朋友吗?”
“行吧,你说算就算。”
虞绯夜重新躺回床上,漫不经心道,“佛法还是没修好,人都没死呢,你就有这么大的心绪波动。”
“……或许吧。”
陈江摇了摇头,又问,“施主这些年,记忆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她随口说,“记起了不少事情。”
“那……你记起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吗?”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虞绯夜看着他,紫眸里闪过一丝陈江看不懂的神色。
“你想知道?”
“我一直都想知道。”
陈江说。
“我偏不告诉你。”
虞绯夜玩味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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