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游记 第455章

作者:军神骑士

  “等等,他们没死,这些人都没死,只是被冻住了!”

  “有办法融开这些冰吗,小心些,别伤了里面的人!”

  “他们没事!塞弗林队长!大家都没事!”

  ……

  塞弗林怔怔地从社区内收回眼神,十分复杂地看向面前的两人。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将整整一片街区封冻起来,但是他直觉上认为这就是面前的两个加起来也没有自己大的小孩儿做出来的事情。

  “你们是谁?”

  塞弗林下意识摸了摸警棍,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毫无意义而松开手。

  “塞弗林队长?”十二岁的小女孩露出一些惊讶,“您就是塞弗林·霍索恩队长?”

  “你是?”

  “我叫作洛洛。”

  小女孩从塞弗林点点头,挺有礼貌的小丫头,但是下一句话就让塞弗林的评价猛地结冰。

  “我就是香兰草街区的罪魁祸首,塞弗林大人,听说你们绞死那么多感染者就是为了寻找我们?”

第五百九十五章:理想与空想(二)

  沃伦姆德的主人很少出现在沃伦姆德居民的视野之中。

  贵族阶层与平民阶层就像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人们想要见到的领主往往只有在那些盛大的节日,不过真正能见到的也不过是贵族们站在高塔上的剪影。

  距离不仅会产生疏远,有时候也会产生服从。

  当日子还过得去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幻想自己的领主英明圣武,因为人们心中认为只有这样的好领主才能让好日子持续下去,法术的大规模应用让莱塔尼亚的生产力远远凌驾于传统意义的封建王国,所以莱塔尼亚的“好贵族”比起其余地方总是要多一些。

  就算在这些“好贵族”中,马利侯爵的名声也是最好的贵族之一。

  老马利侯爵接手沃伦姆德之后,领地的原住民与空降的贵族之间关系并不算好,新贵族与旧领民之间明里暗里的对抗持续过一代人的时间,当然,领民怎么可能与贵族为敌,哪怕是碍于对双子女皇的承诺而导致老侯爵不能采用一些雷霆手段,但老贵族领的规矩也一点点被改写。

  随着老侯爵的过世,对抗的时代宣告结束,继承爵位的马库斯·马利接受了所有人的效忠。

  无形的对抗消失之后,沃伦姆德终于迎来发展的机会,人们便将无限的赞誉送给新任的侯爵,哪怕在这之前根本没有人听说过这位新侯爵的任何事情,但也不妨碍新侯爵成为莱塔尼亚北部八月的明星,沃伦姆德的骄傲,老贵族领的新生之风。

  这些赞誉在显而易见的推手下逐渐扩散到其余城市,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赞誉的发源地,沃伦姆德自身的居民倒是对新侯爵颇有微词。

  固化下来的阶层,迟滞不前的经济,还有前不久天灾造成的物质短缺中侯爵却前往别的贵族领参与婚礼,诸多小小的抱怨积累成普遍的不满,固然不足以点燃一场轰轰烈烈的火焰,但也着实能让敏锐的人察觉到一种潜在的危险。

  马库斯·马利就看到了这样的风险。

  所以他才会在来这里,通过惩罚罪人来强调自己的正当性,反正民众最终需要的也不是真的改变什么,而是一个将平日的不满发泄出来的机会,至于这样的不满是指向自己这样的贵族,还是指向感染者,又或者是指向林德尔的遗孤,这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侯爵府邸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刑台下的广场,四周汹涌的愤怒随着马车一起停了下来。

  贵族的威严与统治在民众心中一直存在深刻的烙印,先前还沸反盈天的民众如同被套上一层锁链,人们看向走下马车的马利侯爵,想要看看沃伦姆德的统治者究竟打算做什么。

  马利侯爵紧了紧袖口,然后竖起白手套的手。

  随同侯爵一起抵达广场的士兵已经接管广场周围的封锁线,现在看见侯爵的手势,他们在封锁线上打开一条条口子,示意被堵在外面的民众可以进入竖起刑台的广场。

  些微的犹豫之后,大胆的民众越过了封锁线。

  第一个人过去之后,人们纷纷迈开步子,从外面涌进来的人流很快就要把广场填满,但是大约两三百人进场之后,士兵们就重新拉起封锁线。

  被隔绝开来的民众有一些惊慌,但是很快就被刑台上亮起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你就是谋划了香兰草街区那一场惨剧的凶手?”

  马利侯爵的声音不温不火,跟在侯爵身后的巫师将侯爵的话送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在刑台上多出来的两人,他们是看着那两人被警备队带回来的,但是没有人认识这两个人,不少人都在猜测他们为什么会被抓上去。

  现在他们得到一个答案:香兰草街区的惨剧。

  那正是混乱的起源。

  人们之所以会聚集在广场周边冲击警备队,就是因为昨天晚上香兰草街区整个塌陷进结构成,街区所有人都陷入绝境之中,数千人的死亡或是失联动摇着整个沃伦姆德,而警备队利用调查这件惨剧的借口带走不少感染者,现在其中一些人已经成为刑台上悬吊的尸体。

  日子越来越不如意的感染者认为这是城市想要清除他们的信号,但怎么就抓到了香兰草街区的凶手?

  难道是自己这些人误会了?

  人们疑惑地看向刑台上的小女孩,而洛洛则看着走上刑台的马利侯爵。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侯爵这样高贵的贵族,偶尔路过林德尔的吟游诗人总是将贵族描绘成美德的化身,他们每一个人都风度翩翩,彬彬有礼,事实上面前的马利侯爵就像是这种从故事中走出来的贵族,优雅仿佛刻在这个人的骨头里,若不是以这样的身份见面,换作林德尔覆灭前的自己,洛洛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

  但是现在她却能看见这一层风度背后的腐朽。

  就像是有腐烂的血肉在那一身剪裁得体的衣服下蠕动,挤出来一阵尸体般的恶臭。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自己,他就像是在舞台上活动的演员,所有的一切都会呈现给舞台下的观众,而不是另一个在舞台上的演员。

  “我叫作洛洛,来自于林德尔,侯爵大人。”

  完全超出马利侯爵预想的回答,他原以为会有哭诉或是咒骂,然而被自己冠上“凶手”的罪名之后,刑台上的小女孩却十分冷静,冷静到仿佛她身上没有镣铐,正在“平等”地与自己交谈。

  马库斯·马利有些不快。

  “这不是重点,我想要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毁掉香兰草街区,无数性命因你而去,你就没有任何忏悔之心吗?”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侯爵大人要派人毁掉林德尔,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故乡,失去了将我与这片大地联系在一起的所有事物,侯爵大人,您就没有任何慈悲之心吗?”

  马利侯爵眼角微微一跳。

  林德尔那一次灭口行动的失败,高塔之人自然告诉过他,所以来到这里之前,马库斯·马列也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诘问,然而他预想的画面是对方在歇斯底里下进行的如同疯狗一样的攀咬,而不是现在冷静的指责。

  比起话语中的真假,无知的民众第一时间看见的永远是表面的态度。

  这一点马库斯·马利十分清楚,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预想中对方盛怒下的谩骂,不如说那样更好,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将对方标记成一个因为仇恨而疯掉的可怜又可恨的人,民众不会相信这种疯子的话,但是现在——

  简直就像是这个小女孩才是站在审判席上的人一样。

  马利侯爵已经能感觉到有疑惑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沃伦姆德的民众不知道林德尔的事情,但是他们却知道沃伦姆德在快要抵达林德尔的时候决定转向,因为这一次转向直接影响到了不少人的日程安排,乃至于生意生活。

  “这就是你选择报复沃伦姆德的理由?就因为沃伦姆德接到林德尔覆灭的消息选择转向,为了避免林德尔爆发的天灾,你就要让那么多无辜的人陪葬?”

  天灾?

  从马利侯爵嘴里出来的这个与林德尔毫不相关的名词让洛洛稍微愣了一下,而民众们的反应则更为激动。

  沃伦姆德前不久还因为天灾导致被迫更改行进路线,以至于错过补给点导致城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物资匮乏,进而才引爆那样的对立,现在“天灾”这个盘桓在泰拉文明的噩梦再一次被提及,沃伦姆德居民立刻就想到前不久的那一场混乱。

  那是一场所有人都有过错的误会,这样的结论已经深入人心。

  以己度人的心理下,自己曾因为天灾而犯下过错误,那么这么一个小姑娘因为天灾而做出那种过激的行为自然也不是不可能。

  “考虑到先前的混乱,为了避免城市陷入再一次的混乱,我主动要求隐瞒沃伦姆德改变航道的原因。”马利侯爵抓住这个机会面向刑台下的民众,“事实上林德尔已经因为卷入天灾而覆灭,我知道民间的天灾信使没有发出警报,那是因为这一次天灾比较特殊,那并非是自然形成的灾难,而是巫王留下的遗产形成了一场人为的天灾。”

  “巫王的统治被推翻之后,一直有团体尝试研究巫王的技术,很多人在莱塔尼亚的追捕下逃进冬灵山脉寻求自然的庇护,而林德尔与这些人搭上线,我们没有调查到这样的联系究竟是怎样开始的,是林德尔的人主动寻上那些人还是受到威胁,可事实就是林德尔选择给这些人提供他们所需的各种物资,为此林德尔不惜隐瞒税务。”

  “这一次的天灾就是这些人的研究失控,导致冬灵山脉边缘地区的森林变得极具攻击性,那些植物开始主动攻击森林中的所有人,包括聚集在林德尔的冒险者,整个林德尔都被突然生长的森林彻底吞没,当时沃伦姆德的下一站就是林德尔,先遣的队伍目睹这一场灾难,却无力处理,只能将这个情况带回沃伦姆德。”

  “面对这人为的天灾,沃伦姆德并没有处理的经验,所以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安全考虑,我让沃伦姆德改变航线,同时开始调查整件事情的始末,然后发现林德尔长期以来的利用沃伦姆德的善意进行的税务骗局,稍后会有税务官公布详细的文件,你们便可以知道在你们安分守己的时候,林德尔究竟少交了多少税款。”

  振振有词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之上,马库斯·马利有些沉醉于自己的先见之明。

  高塔在林德尔的研究正是借由侯爵家族进行掩护,马库斯自然对两个林德尔的事情心知肚明,明面上沃伦姆德保持默契只对明面上的林德尔征收税款,但是实际上账面上的税务却是将两个林德尔囊括在内,因此通过相关的账面来看,林德尔的税务问题有巨大的漏洞,正好可以被认为是为森林中的某些人提供资金支持。

  完美的逻辑。

  马利侯爵已经能感受到民众对于自己的质疑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与愤怒正在累积,它将变成噬人的怪物吞噬自己的所有敌人。

  一时间,马库斯都开始期待起来小女孩会有如何不知所措的表情。

  舞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想要扰乱整出舞剧的人何其愚蠢,何其罪恶。

  不过期待中走投无路的,无力的,可笑的怒吼并没有在刑台上响起来。

  马利侯爵看向小女孩,站在刑台上的人依旧是一脸无法理解的平静。

  “这就是您的回答吗,侯爵大人,谎言与欺骗,女皇陛下们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你来治理这片土地?”

  没有愤怒。

  小女孩的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愤怒,好像自己的回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就像是人偶的动作不会出乎操偶师的预料。

  比起愚民导致的情绪上的愤怒,这种莫名有些居高临下的平静,让马利侯爵有些无法接受。

  侯爵大人沉下脸,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在有人回应这个响指之前,马利侯爵走向小女孩,然后慢慢弯下腰,脸上的表情悲哀而怜悯,但是声音却刻骨的恶毒。

  “我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去讨好你们这些杂种,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统治你们的人,不是伺候你们的人。”

  侯爵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流入空气中的声音却在传递到广场之外前被人用法术涂改,变成如同侯爵表情那样悲哀与怜悯的话语流进民众的耳朵,仿佛一位善心的贵族在劝导自己的领民。

  “为什么是你来统治我们?”

  同样的法术扭曲了洛洛的声音,愤恨与嫉妒流入众人的耳朵,塑造着一个因为仇恨而想要将所有人带入地狱的复仇者。

  人群重新喧嚣起来,这一次却是将指责投向了洛洛。

  小女孩依旧平静。

  那一种平静仍旧刺疼着侯爵的眼睛,落在小女孩肩膀的手微微收紧,连脸上的那份和煦都似乎快要崩解。

  “我父亲是侯爵,我祖父是侯爵,从莱塔尼亚建国开始,千年以前我的先祖就是莱塔尼亚承认的贵族,你又是什么东西,乡巴佬。”

  “我明白了,果然是莱塔尼亚塑造了你们。”

  “你懂个屁,我们就是莱塔尼亚。”

  马利侯爵拿开自己的手,就要从小女孩身边离开。

  民众的情绪已经挑动起来,愤怒的导向也不再是沃伦姆德的统治,今天之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这个刑台上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

  一时的情绪得到发泄,这帮刁民就不会去管其他事了。

  他忍不住想起还在宅邸的那个女人,还有她那无聊的空想。

  为了这样的人想要对抗这片大地奉行的秩序,且不说那只是无法实现的空想,就算能够实现,这些愚民值得那么去做?

  可笑。

  侯爵转过身,但是有声音却追上他的脚步。

  “如果这就是莱塔尼亚的话,那么莱塔尼亚就是我的敌人了,侯爵大人。”

  敌人?

  在说什么荒唐话。

  马利侯爵转过头,再一次看见那一副平静的脸,这个来自林德尔的疯子似乎完全不明白她说的话有多么可笑!

  “那么你现在就要被敌人杀死了。”

  马利侯爵冰冷的眼神下挤出一个慈祥而无奈的表情,他的声音与刑台下民众的呼声融于一处。

  “卫兵,吊死她。”

第五百九十六章:理想与空想(三)

  “就算拉着所有人去死,我也要向沃伦姆德复仇,凭什么只有林德尔才遇到那样的悲剧,凭什么!”

  愤怒的嘶吼在刑台上爆发,即使是站在广场外高楼上的卡涅利安也听到这从空气中传来的愤怒。

  单筒望远镜捕捉到刑台上的画面,慈悲的领主,愤怒的遗孤,人们在虚幻的表演上正在逐渐倾向马利侯爵希望的立场。

  “那就是高塔的法术吗,的确和现有的法术完全是不同的系统啊。”

  卡涅利安调整了一下焦距,更进一步放大洛洛的表情时,单筒望远镜出现雪花状的干扰,望远镜自身的法术敏感元件受到波动的能量干扰,但是卡涅利安却没有感知到确切成型的法术。

  莱塔尼亚的高塔掌握着法术的奥秘。

  按照部族内的传承对于莱塔尼亚的描述,在很久以前这片土地的人就已经很擅长各种流派的法术,早在历史之前他们就将“开发一种完全不同的法术体系”作为毕生的目的,卡涅利安之所以会将莱塔尼亚选为自己游学的终点,就是因为对这种“不一样的系统”感到好奇。

  虽然她来到这片大地的时候,高塔已经从莱塔尼亚消隐,她最后留在这里也并不是因为对于知识的追求。

  “你打算怎么做,莱特先生,他们根本没打算和你们进行辩论。”

  卡涅利安很清楚林德尔的那个小女孩绝不会说出那种无谋的发言。

  从林德尔毁灭以来,那个小女孩就进入一种很难解释的迅速成长,不,是不是应该称之为“成长”都还在讨论之中,那个小女孩就像是被编入某种无形的“茧”,思想正在迅速地蜕变,很难想象最后破茧而出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或许也并不是想象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