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中无码
眉笔继续勾勒,先前媚态尽显的面貌变成眼角尖细,眉头紧锁,怨气难消的模样。
“还是不行,遮掩成这样也逃不脱艳丽女鬼的样子,非得下点狠手。”
姮娥用淡黑的水彩自眉心一路往下涂抹,描绘出占据大半张脸,让人触目惊心的发黑胎记,由此映衬,沦为阴阳脸的苏涑才总算有了几分寻常女鬼的扮相。
属于那种细看之下还能入眼,放到鬼堆中间便泯然众矣的存在。
“这样正好,纵使阴司混乱,也难以被发觉。”
自顾自的打量几眼,姮娥继续出言交代道:“阴司十殿阎罗只余其一,那阎罗王包拯生前便是正直果敢,刚正不阿之人,死后获封阎罗更是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然孤木难支,无法事事顾及,众多鬼差、判官欺上瞒下,阳世兼任阎罗之人徇私枉法,你到阴司之后还得处处留意,若能事成固然极好,若无法事成就要迅速现出神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只要能传入阎罗王耳中,你就能从容脱身。”
说完后,又拿出一枚通体血黄圆润,仿佛丹丸的石子。
“这是忘川河底经过炽烈阳气淘洗的玉石,常人佩戴能诸邪辟易,可一旦与你手中那半截五雷敕令相触,便能以浩荡阳气沟通天界,唤来天雷,鬼仙之流也只能避其锋芒,虽然只有一次机会,但放到阴间这地界足以让你横行无忌。”
眼见姮娥提前做好的准备,苏涑在心里不禁感慨昨天晚上总算是没有让她白白摸走许多便宜。
虽说以视线中这块布帛能够以下克上剥夺神职的能力,苏涑有八九成把握可以把阴司中无主的阎罗神位弄到手,但多有些底牌护身总是极好的。
“放心,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收起姮娥递来的血黄玉石,拿上利津文武判官委托递交的一纸诉状,苏涑就往给孤园外走去。
阴间寒风凛冽,四周昏昏沉沉,阳世的白天相当于阴间的夜晚,所以给孤园内的群鬼在此时早已不见踪影,园中随处可见的肮脏秽物也被冲洗干净。
苏涑走出给孤园,顺着忘川沿岸往西而行。
不出百步,忘川河岸边突兀出现一座横跨两岸的石桥。
与此同时,本该是空无一物的身边也突然多出来许许多多鬼影,聚在河岸一侧,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浑浑噩噩。
偶有几个被挤下河岸掉落忘川的,只是刚落入忘川当中,水下的蛇虫一拥而上,腥风扑鼻,只是发出几声凄厉惨叫,就被忘川中的蛇虫吞食的肢体残缺不全,彻底失去了转世投胎的资格。
第79章 小鬼难缠
把注意力放到横跨忘川两岸的奈何桥之上,桥分上、中、下三层,素有阴德之人死后的阴魂经最上层的桥抵达阴司,平平安安波澜不惊;善恶兼半者过中间的桥,忘川激流拍击桥身,不时洒下几滴沸腾滚烫的血黄河水,吓得他们惊叫连连;恶人鬼魂过下层的桥,虽无蛇虫吞食,但经过奈何桥后,已被烫的皮开肉绽。
垂垂老矣的孟婆居于奈何桥最上层,身前有一口大瓮,不断有鬼差拘着阴魂路过,只见孟婆从大瓮中舀出滚烫如沸却清澈透亮的汤水喂给给鬼差拘送的阴魂,消去他们的记忆神智,然后才转送轮回投胎转世。
不断有鬼差拘送阴魂从孟婆面前经过,可孟婆身前那口大瓮中的滚烫汤水却始终不增不减。
素有阴德之人可直入轮回,但通过奈何桥中、下两层的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他们先是经过奈何桥这一通杀威棒,接着就要被提点送往阴司,待理清生前功德罪状,才会做出相对应的处理。
罪责稍轻的,得到阎罗审判,遭受相应刑罚后,便会被押送投胎,官宦人家降级投胎为平民,平民再降级则是连人都当不成了,直接投胎为牲畜之类。
而罪孽深重的,就会被按照不同罪责,分别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饱受折磨,刑期极长,而且不同罪责可以叠加,往往刚出这个地狱,又得关入其它地狱继续服刑,所以才有民间‘打入十八层地狱后永世不得翻身’的传言。
聊斋中《三生》一篇就有记载,刘孝廉能记得前世的事情,曾多次清清楚楚言之凿凿的谈论自己的前世。他称自己的第一世是搢绅,犯了不少罪孽,六十二岁而亡,被鬼差拘拿阴魂送至阎罗身前,阎罗对他还算礼待,给他赐座并奉上茶水,刘孝廉怀疑茶水是孟婆汤,偷偷摸摸就给倒了。等到阎罗查清他犯下的罪孽,当即勃然大怒,撤下所有礼遇,命令麾下鬼差把他拖走,连人都当不成,被罚为下辈子投胎成马。
刘孝廉当马这一世过得极快,只过了四、五年长为成马后,被人骑在身上感到痛彻心扉,气得三天不肯吃东西,接着就被饿死了。
第二次下到阴间,阎罗一查刑期未满,责斥他有意逃避惩罚,又罚他去做狗。刘孝廉只当了一年的狗,实在忍受不了想要吞食污浊秽物的冲动,于是故意咬掉主人腿上一块肉,惨遭乱棍打死。
第三次下到阴间,阎罗再次审讯,因疯狗咬人罪责被鞭打数百下,再被罚为转世当蛇。这回倒是风轻云淡,刘孝廉在路上被飞驰而过的车轮碾断成两截,阎罗都被他给弄得有些无语了,因其无罪而死,总算能够重新转世为人。
阴司之中,狗屁倒灶的小事都需阎罗亲自过问,而后才能做出决断,也不知道是哪位兼任阎罗的阳世之人办下这等让人啼笑皆非的案子。
见周遭没有鬼差关注到自己,苏涑混在群鬼中走上中间位置的奈何桥,身后有阵阵阴风刮过,熙熙攘攘的群鬼又逐渐变得稀少起来。
没走几步路,眼前凭空出现一座与阳世衙门无异的官邸。
四周有手持刀剑利器的阴兵驻守,前方全是静待审问的阴鬼,若有冤屈则可以排队守候,往阴司衙门中递交诉状,只等呈于阎罗案前,阴司鬼差便会前往阳世拘来被告者的阴魂与你当庭对峙,厘清其中因果再行判决。
衙门之外更是设有让怨气难消者鸣冤击打的路鼓,一旦击响此鼓,诉状便可直达阎罗案前,若是胜诉自然无需付出代价,但若败诉,则有背上诬告之罪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风险。
如果审案的阎罗守正不阿,不偏不倚,的确是一套能够行之有效惩恶扬善的体系。
只可惜如今阴司十殿阎罗只余其一,肯定无法顾及到所有阳世的事务,因此审案中便出现了诸多阳世之人兼任阎罗的身影。
站在官邸外,眺望其中景象,苏涑能隐约看到一个身着黑色冕服的身影端坐堂中,堂下则跪有一个年约三十,穿着水洗发白儒巾襕衫的秀才,双臂交叉,手指被拶子套住,两侧有面目狰狞的鬼差奋力施刑,夹得这秀才声嘶力竭的惨叫不止。
虽说听不见堂中在说些什么,但苏涑大致猜测是在严刑逼供,本来就打算找个行为不端,徇私枉法的兼任阎罗下手,这不正好送上门来了。
看了几眼大排长龙要告状诉冤的阴鬼队伍,苏涑此时进去排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到她,径直越过排队待审的众多阴鬼,直达衙门殿前,拎起鼓槌把路鼓敲得震天响。
“咚咚咚!”
鼓声刚响,立即就有鬼差前来,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小女子受奸人所害,阳世申诉无门,特来阴间请阎罗断案,这是我的诉状。”
放下手中鼓槌,苏涑把利津文武判官的一纸诉状递给面前的鬼差,装作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说道:“事关紧要,还望差爷行个方便。”
“此事好说,只是这轻飘飘一张纸,落下却有千斤担,若无钱财开路,怕是难达阎罗案前。”
拿过诉状,这鬼差不敢打开细看,却敢光明正大,毫不避讳的索取贿赂。并趾高气扬的看着身穿丧服乔装成阴阳脸的苏涑,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直言道:“你这女鬼姿色平平,若想这一纸诉状尽快呈于阎罗案前,就找家属托梦给我烧三十斤纸钱,记得心意要诚,香火要足。”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亏得姮娥给她乔装妥当,不然稍微露出些许姿色,这鬼差索取的恐怕就不是三十斤香火充足的纸钱那么简单了,这给人带路的鬼差都如此贪心,堂中严刑逼供的兼任阎罗又能是什么好货。
苏涑当即决定,就拿眼前这货开刀了。
一把夺回被鬼差拿走的诉状,苏涑震声道:“我要是不肯给你烧纸钱,那又能怎样?”
第80章 引火烧身
或许是从未有过鬼敢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索贿,鬼差双目圆睁,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怎么,没听清楚?那我再说一遍,我要是不肯给你烧纸钱,那又能怎样?”
苏涑看着身前久久不言的鬼差,重复说道。
“放肆!”
眼睛里不敢相信的神情旋即被充斥的怒意取代,右手一扬,冰冷染血的铁链便出现手中:“尔这不识好歹的丑陋女鬼,竟敢如此羞辱于我,瞧我将你拘入曲巷,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索贿不成,便恼羞成怒,想要公报私仇。”
苏涑面露冷色,说道:“堂中的阎罗就是这样教你办事的?说清楚,讲明白,你到底能不能把诉状送到阎罗案前,要是不行就换个能行的鬼差过来,烧三十斤香火充足的纸钱给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着人五人六的,这点小事都办不了,换做我是你,早就跳下忘川羞愧自尽了。”
“恨煞我也。”
索贿鬼差已被苏涑三言两语挑动得怒上心头,不管不顾的挥出手中铁链,意图当场拘住苏涑阴魂,却猛然发现,阴气森森的铁链还未落到苏涑身上,便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脸色骤变,上下打量身前看似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丑陋的苏涑。
“你......你是何人?”
见手段失效,索贿鬼差不得不怀疑苏涑根本就不是什么来阴间递交诉状,请阎罗断案的冤死女鬼,而是修炼有成的炼气士闲得无聊,以阴神出窍,跑到阴间来戏弄他们这些徇私枉法的鬼差。
索贿鬼差手中铁链消融并非是苏涑所为,而是先前姮娥给她那枚蕴含炽烈阳气的忘川玉石,诸邪辟易之下,连鬼差手里用来拘魂的铁链也给烤化了。
“我当然是来击鼓鸣冤,递交诉状的冤死之人,你没长眼呐?”苏涑一本正经的说道。
见到她这般理直气壮,更是坐实了索贿鬼差心中猜测。
急忙压下心头的无名怒火,小心地赔笑道:“仙子勿要拿小的取乐,既是来阴间告状,小的即刻就把仙子的诉状呈于阎罗案前。”
前倨后恭,令人发笑。
“呵。”
苏涑不禁冷笑一声,讥讽道:“怎么,现在不用烧纸钱给你开路了?”
“岂敢岂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到仙子,该罚。”
索贿鬼差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掌嘴,抽得啪啪作响,态度谦卑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只是眼中怨恨之色更甚,此番举动显然口是心非。
苏涑把索贿鬼差的小动作放在眼里,知晓他肯定不甘心被自己狠狠羞辱,一旦放他离开,十有八九会在递送诉状的同时在堂中阎罗面前嚼口舌,把此时的事情变本加厉说出。
但是......
苏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索贿鬼差挑动是非挑动得越狠,效果就越好。
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刚好给她借题发挥的机会。
打魂尺握于掌间,藏在袖中,另一手把刚才夺回的一纸诉状丢到索贿鬼差面前,苏涑连正眼都没给他,呵斥道:“那还不快滚去堂中将诉状递交阎罗案前?”
“小的这就去。”
慌不迭地捡起苏涑丢下的一纸诉状,转身就往官邸正堂赶去,眼中怨恨神色溢于言表,偏偏脸上还要露出讨好的别扭讪笑,别提有多难看了。
苏涑远远眺望着索贿鬼差跑到正在严刑逼供的阎罗身前,行下跪拜礼后,将手中一纸诉状呈交案前,嘴巴说个不停,并时不时侧目回望官邸外苏涑站立的位置。
就这样,站在官邸外站立片刻。
随着堂中阎罗侧目看来,那索贿鬼差才能站立起身,身形飘摇地又跑到苏涑面前,讪笑道:“仙子请进,阎罗肯过问这起案子了。”
眼见索贿鬼差眼中的怨恨之色变淡不少,苏涑就知道他在暗地里动的手脚已与堂中阎罗达成共识,只等自己走进官邸,自投罗网了。
装作满脸不知情的模样,跟在索贿鬼差身后走进官邸。
直至走到阎罗审理案件的堂中,在前带路的索贿鬼差脸上讪笑瞬间消失无踪,板下整张脸对着苏涑大喝道:“站住!”
话音刚落,公堂两侧手持刀剑利器的阴兵即刻上前,把苏涑团团包围。
“啪!”
“堂下何人?”
端坐堂中,身穿黑色冕服,面部一片模糊的阎罗敲响惊堂木。
不等苏涑开口回话,阎罗目光咄咄又道:“尔可知状告阳世城隍,视若以子告父,按大不孝论处,需先坐笞五十,虽胜亦要判处下一世沦为牲畜之罪?”
“啊?我可从没听说过这回事,不会是你现编的吧?”
苏涑狐疑的看着端坐堂中的阎罗,据她所知,聊斋中蒙冤而死之人状告城隍、阎罗的并不少见,里面从未提到过有这种情况。
“放肆!”
公堂内一众阴兵与索贿鬼差齐声呵斥:“竟敢藐视阎罗,咆哮公堂,此为大不敬之罪。”
好家伙。
还没开始审案。
就接连给苏涑扣下了大不孝和大不敬两顶高帽,只差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饱受折磨永世不得翻身了。
而负责审案的阎罗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啪!”
再度拍下惊堂木。
“挑拨离间,诬告神祇,油嘴滑舌,巧言相辩,说谎骗人,罪无可恕。左右何在?拿下此人,打入拔舌地狱!”
看到手持利刃的阴兵缓缓围过来,苏涑丝毫不慌,反而还在饶有兴致对端坐堂中的阎罗发出质问:“你这还没审案呢,怎么就把我的罪给判了,就不怕引火烧身?”
“区区阴神死到临头,也敢多言猖狂。”索贿鬼差厉声喝骂。
堂上阎罗也再度出声道:“速速将此人拿下。”
话音未落,苏涑视线中布帛字迹已在悄然浮动。
‘阎罗神位主刑罚,专司阳世生死,统管吉凶,当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代理阎罗张中生徇私枉法,罪不容赦,当受业火焚身,以儆效尤。’
字迹刚现,公堂之中顿起火光,烧着房梁,仔细一看,才发现这股熊熊烈焰竟是从那代理阎罗的心口燃起,转眼间便把他穿着黑色冕服的身影整个吞没。
第81章 阎罗神位
在一众阴兵和鬼差的众目睽睽注视下,熊熊业火自代理阎罗心口烧起,不消多时,就把房梁连带着公案一同烧得干干净净。
而那遭业火焚身的阎罗更是当场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
“汝一念起,业火炽然,非人燔汝,乃汝自燔。”
阳世之人阴魂离体下到阴间代行阎罗职责,当然不会全无束缚,可以随凭兼任阎罗之人的个人喜好办案。
不管是《阎罗薨》中兼任阎罗的魏姓经历官在假公济私,意图包庇他人的事迹败露后当场暴毙,还是《李伯言》一文中记载山东沂水县人李伯言抗直有肝胆,被招下阴间暂代阎罗神位三天,期间他审问同乡熟人心生偏袒时,心头当即涌现业火,直接烧着殿堂,等到他收敛私心,业火才逐渐退散。
只是,这并不是没有规避的法子。
兼任阎罗之人若想徇私枉法,只需把自身轻轻摘出,不亲自审案,授意手下的阴兵、鬼差行假公济私之事,自然就不用担忧在公堂之上遭受业火焚身之难。
所以苏涑猜测,先前公堂之上正被代理阎罗严刑逼供的秀才十有八九是有他人授意塞到此处来的,而这遭受业火焚身的代理阎罗若要徇私情,也会把相关的案子转交到别处,由此来规避审案过程中妄动私心便会在心头烧着的业火。
这空子,实在好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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