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不达意
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背负过去,松井幸子也完全无需为他伤情。
这顿饭的气氛在青泽有些敷衍式的简短应答、松井幸子小心翼翼的关怀和毛利兰努力暖场的言语间,不可避免地滑向一种微妙的尴尬。
松井幸子几番尝试询问青泽近况,得到的回答始终是“还行”、“尚可”这样的字句。
松井秀俊在青泽的沉默和疏离中无所适从,本想暖场,结果越暖越尬。
松井浩武年纪小,感觉到青泽的不适,只安静吃饭。
毛利兰在心中叹气。
或许在别人看来敷衍,但“还行”这样的回答,已经是青泽能给出最好的回答了。
青泽的那些年,又岂是好与不好能形容的?
简直糟糕透顶。
终于,食不知味的晚餐结束。
松井幸子看着青泽始终未曾真正放松的肩线,心中叹气。
对一个失去了所有相关记忆的人来说,他们就是街边的陌生人。
所以,即便早就知道他们是他的亲人,他也从来不想相认。
没有感情的陌生亲人,只是负担。
要是按照以前智裕的性格,别说来了,都不会愿意坐在这里跟他们吃饭。
到底是长大了,小时候外露的性格都收敛了。
知道青泽不想多待,她起身,走进里间。
片刻后,她捧出一个被保存得极其仔细的、略显陈旧的木盒。
她将盒子轻轻放在青泽面前,打开盒盖。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岁月的重量,“我这里……也只有这些了……”
十三年前,他们出事的突然,她根本来不及收敛太多遗物。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本封面已有些磨损的日记本,和一本边角依旧平整的相册。
十几年的时光流逝,它们被呵护得如此完好,仿佛凝固了那段逝去的岁月。
青泽的目光落在相册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略微粗糙的封面,停顿了一瞬,才将它拿起。
相册并不厚。
一页页翻过,时间在指尖流淌。
从他尚在襁褓中的懵懂,到蹒跚学步的稚嫩,再到长大一些的青涩……画面定格在出事前那些明媚的时光里。
照片上,福田怜子总是温柔地笑着,眼中盛满了对怀中或身旁孩子的爱意。
福田明或严肃或开怀,但望向妻儿的目光,总是带着坚实的温暖。
一家人依偎在一起的笑容,在褪色的影像中依然散发着幸福的光芒。
青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照片上那两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
胸腔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他有些搞不清楚,这种钝痛到底是属于身体的,还是属于他的。
明明,他应该什么痛觉都感觉不到的不是吗?
他拿起了旁边的日记本。
日记本纸页泛黄,墨迹依旧清晰。他一页页,一行行地翻阅着。
那些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母亲从初为人母的欣喜、日常琐碎的温暖、到对孩子的忧虑与无尽的爱……
第402章 如果,我不是我呢?
透过这跨越时空的文字,那个早已湮灭的十年,那些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的岁月,仿佛被赋予了模糊的轮廓和温度,带着无声的轰鸣向他涌来。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青泽一怔,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脸颊一片湿凉。
他竟不知道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合上日记,偏头快速抹过眼泪,本能的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但眼泪不是说想遮挡,就能遮挡住的。
毛利兰看到了,松井幸子看到了,客厅里的几人都看到了。
这是毛利兰第一次见到青泽真正的流泪。
不是演戏,也不是在记忆中。
他的眼泪悄无声息,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心仿佛被揪了起来,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青泽拿着照片和日记站起身来,他微低着头,额头的发丝阴影遮盖了他的眼睛和大半面容。
“感谢招待,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毛利兰心知他此刻的情绪波动剧烈,她强压下心口的滞闷,转向松井幸子,充满歉意地代为告别:
“抱歉,幸子阿姨,阿泽他情绪不太好。我们下次再来拜访。”
松井幸子轻轻摇头,眼圈微红,目光理解而包容,没有丝毫不悦。
“帮我转告那孩子,这里永远是他的家。欢迎他随时回来。”
青泽坐回车里,愣愣的看着窗外发呆。
心口还在一阵阵传来闷痛,沉沉的,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来。
毛利兰坐了进来,担忧的看他。
“很难过吗?”
“嗯……”
青泽半垂着眸子,发动车辆。
“我送你回去。”
毛利兰摇了摇头,“你现在心情不好,我要陪你。”
“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会。”
毛利兰侧头看他,那双眼睛已经看不出湿意,但他流泪的模样还在前一刻。
“可是我想陪着你。”
青泽现在就是很需要她陪着。
他可以将情绪吐露出来的,他不需要藏着,他可以哭,可以流泪,在她面前,他不需要掩饰自己。
青泽没有看她,将车驶入车流中,用沉默代替了拒绝。
这是属于他和福田智裕的事情,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好好弄清楚他究竟是谁。
这是无法言说的私密,这是不能对外人启齿的绝对秘密。
哪怕这个人是毛利兰。
车内一片安静,青泽没有说话的兴致。
毛利兰试图说点什么调节气氛,但看着青泽那看着马路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吗?
他不需要安慰。
他更多的应该是迷茫与无措吧。
明明毫无记忆,但身体的情绪却如此的真实,但他却无法追寻,因为记忆中空无一物。
他悲伤,却探不到源头。
他流泪,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他以强大的假面示人,他不想暴露任何的脆弱。
即便,是在她面前。
但,不需要这样的。
毛利事务所的招牌缓缓出现在眼前,毛利兰眼睛瞪大。
居然直接送她回来了!
这怎么可以!
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陪伴!
她连忙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爸爸,我今晚在松井家休息,幸子阿姨想让我们留下来休息一晚,我拗不过她……”
青泽侧头有些好笑的看她打电话,心头的沉闷感好像消了些。
现在真是越来越能撒谎了,张口就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毛利兰脸上冒出两团尴尬的红云,声音都不由得有些放高。
“肯定不会跟他睡一间房啊,爸爸你在想什么东西啊!”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挂断电话,毛利兰鼓起脸颊,对上了青泽视线。
青泽叹了口气,“你现在撒谎真是张嘴就来。”
毛利小五郎要是知道,估计心都要碎了。
“都是青泽老师教得好。”
“我的错。”
青泽将车停下,伸手给她解开安全带。
“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出去玩吗?我想一个人待会。”
“可是……”
毛利兰是真的一点也不放心他。
青泽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调轻柔,“没什么可是的。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出去玩。”
毛利兰仰头看他,看他那双藏着各种复杂情绪的脸,看他那双暗沉的,灰蒙蒙的眸子。
她缓慢而又认真的摇头,抓住他的手,将安全带扣回去,眼神执拗的很。
“我要陪你!”
那双眼睛在说:他需要陪伴。
看着那执拗的神情,青泽无奈。
他有些好笑的道:
“就不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吗?”
“你是不想在我面前哭吗?”
“是啊……我会很没面子的。”
毛利兰轻哼,“这种时候你倒是要起面子来了。”
“面子跟脸还是不一样的,我要前者。”
“爱你的人是不会觉得你的眼泪狼狈的,她只会心疼。”
毛利兰抓住他的手,伸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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