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 第946章

作者:风月

  一切再度死寂,可世界像是不断的动荡,一道道巨响,不绝于耳。

  就在卫星云图的俯瞰里,那些通天彻地的灰黑色烈光,居然一个接一个的动摇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一断裂!

  顷刻之间,半数光柱就已经尽数湮灭,令剩下的也变得黯淡起来,摇摇欲坠。

  令费尔南瞪大了眼睛,喘息着,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季觉抬起手来,当着他的面,将一张口袋里的面具取出来,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

  “你都知道我是协会的了……”

  他好奇的发问,“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像是绝罚队吗?”

  身为余烬的天选,协会的栋梁,工匠的表率和新一代冉冉升起的后起之秀和希望之星,板上钉钉的未来大师,遇到幽邃的时候,第一个反应还能是什么?

  当然他妈的举报啊!

  出来混,讲的是势力,讲的是背景!

  哪个工匠傻傻的遇到事情就撸起袖子来拔刀上啊,你以为我是那帮没文化的大群佬吗!

  遇到一只狼的时候季觉还知道不能吃独食呢,更何况是遇到整个七城如此重大的变化,再要不知道去打姜同光的电话,那才是脑子被狗啃了!

  哪怕彼时不清楚费尔南的底细,可光凭着朽猿的存在,就足够季觉狠狠的把电话打爆了。

  胡鉴的电话都打过了,又怎么差的了黄须?甚至,怎么可能差的了自己的老师?

  电话刚落下,他的消息直接通过姜同光,传达到了太一之环理事会。

  协会也不是睁眼瞎。

  季觉能通过尘霾工坊看得出幽邃对于灾兽的研究,理事和大师们的情报渠道更广,见的更多,情报汇总之后,多管齐下,哪怕不怎么分明,可怎么也能得出幽邃在害风期间搞事情的结论了!

  剩下的,就没必要再磨蹭了。

  他妈的绝罚队出动出动出动给我全体出动!!!

  杀!杀!杀!杀!

  此刻的无尽海上,除了季觉之外,起码有超过二十个强制征召的大师,六个以上的大型工坊在拿着协会发的名单和联邦帝国的高层所开具出的许可,大杀特杀!

  管你特么的幽邃想要干啥。

  杀就完事儿了!

  漫长的隐匿之后,诸如费尔南这样幽邃的暗子一旦露头,所迎来的就是毫不留情的绞杀。

  甚至如果不是季觉举报有功,还轮不到他独占七城呢!

  就这,还有支援在路上为他托底。

  那一艘平平无奇的渔船一路从海里开到岸上,行云流水的将泥土和铁石都当做水面一般开辟开来。

  停在了季觉面前。

  船身上,一层粘稠的血腥还没有干透,而更下面已经干结的血色都已经快要变成一层厚厚的壳。

  包括船舱里走出来的工匠,胡须和头发,都带着火焰焚烧的痕迹,血迹未干。

  “不好意思,路上遇到了几个棘手的硬茬子,来晚了一点。”

  叼着烟斗的‘船长’拖曳着一柄沉重的船钩,从甲板上走出来,看向他:“收尾部分,还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劳烦您老跑一趟,都解决了。”

  于是,染血的工匠颔首,吐出了一口烟雾来,回头,视线落在了费尔南身上,漠然审视:“这是谁?”

  “他啊?”

  季觉回头,看向了地上的濒临湮灭的残骸。

  那一双空洞的眼睛颤抖着,也看着他,带着一丝祈求和恳请。

  早已经,说不出话来。

  可在最后的最后,又在畏惧着什么呢?

  又在害怕什么?

  手下败将,又有还有资格要求什么?

  季觉冷漠的收回了视线。

  “无名之辈罢了。”

  他说,“不值一提。”

  寂静里,那一双眼瞳中的残光逝尽,再无声息。

  最后一瞬的颤动,也不知是愤恨还是解脱。

  亦或者,感激。

  舍弃了曾经的名字,舍弃了幽邃所授予的尊号,到最后,连自己最后的心血也都彻底烟消云散。

  再过几年,连费尔南这个名字也不会再有人再记得。

  何须天命呢?

  他早已经沉沦。

  于是,无名之辈就此湮灭。

  再也不见。

  卫星云图之上,污染的蔓延和畸变的扩散还未曾停滞。就在协会的围追堵截和定点清理之下,幽邃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后续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砧翁啊……”

  就在渐渐泛起的潮声里,季觉抬头看着阴暗的天穹。

  他只是想知道,如今尘世为炉,悲苦为焰,害风萃变,费尽心思之后……最终又要在这人世苦海之中,造出什么东西来?

第790章 孰正孰邪

  天地死寂,沧海无声。

  阴暗的海天之间,四方黑暗之壁高耸,隔绝了孤岛内外,如同立方体一般,严阵以待,无数镜影虹光在化为实质的黑暗之中隐隐闪烁,令人目眩神迷。

  如此戒备森严,守卫着孤岛之上那一道通天彻地的灰暗之光。

  只可惜,那一道光芒不断的闪烁,哪怕被如此严密的守卫着,依旧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吧。”

  死寂的海面上,打哈欠的工匠理事拆开了一包花生,脚下一页舢板中,花生壳都已经堆积如山。

  泥炉之上的白瓷瓶中,酒气氤氲,渐渐温热适口,散发隐隐清香。

  “负隅顽抗是没有意义的,大家都是工匠,事到如今,不至于连局势都看不明白,老老实实投降,来协会做客不好么。”

  姜同光摇头叹息:“你还有多少活祭可以用?用了又能坚持多久?投了吧,砧翁也不会怪你的。”

  黑暗高耸,漠然无声。

  “你看这又是何必么?”

  姜同光叹了口气,笑容渐渐的消散在脸上,面无表情:“既然敬酒不吃,罚酒也别吃了。”

  他说,“上路吧。”

  咔——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有破碎的声音响起。

  无声无息,海面一寸寸高升,向上蔓延,将礁石和高崖渐渐吞没……不,那不是海面升起,而是孤岛在迅速的沉没!

  仿佛失去了根基一般,跌落,落向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虚空之中传来一道道尖锐的声响,可一切反击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显现,就已经消弭无踪,只有镜面破裂的声音不断响起。

  沧海依旧死寂,如同化为怪物一般,显现狰狞。

  岩石溃散、钢铁化泥,偌大的岛屿,骤然倾斜,歪倒了……就像是侧翻的巨船一样,一寸寸的溶解在无穷尽的死水之中。

  毫无任何的波澜。

  黑暗不见,光芒不见,一切都再也不见了。

  当阴云嘶鸣着撕裂,阳光从天穹之上撒下的时候,整个海面之上只剩下了一叶孤舟,还有孤舟之上酌酒自饮的工匠。

  “就说最近杀了那么多同行,怎么总还是差点味道……”

  姜同光手中粗瓷酒碗微微抬起,映照天穹,澄澈的酒水之中,波澜微起,倒映着那一张笑容上的畅快醉意,唏嘘赞叹:

  “果然,还是尔等幽邃之血,最合下酒啊。”

  无人回应。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温热的酒水如甘露一般,被一饮而尽。

  “这一次,还真让那小子给逮了条大的。”

  姜同光随手在船身上划痕上再加了一道,收获颇丰,感慨一声:“老古啊,琢磨好回头怎么招待了吗?”

  “再强调一次,不要叫我‘老古’。”冷漠的声音从旁边的收音机里响起:“无非是按照协会的规定进行嘉奖罢了,有什么好费神的?”

  “哈,你真给啊?”

  姜同光挠了挠下巴,都不知道这位同僚究竟是古板还是激进了,“这才几年啊,难道你要给一个不是大师的工匠颁个荣冠不成?”

  “荣冠颁发与否不在我,在理事会的投票决定。”

  古斯塔夫平静的回答:“还有,他距离大师,差的也就只有这个头衔了。刚刚老船长传来的消息,龙毒已经被他杀了。”

  “那老东西还活着?可以啊。”

  姜同光顿时笑了起来,再度端起酒杯:“倒是值得喝一杯庆祝一下。”

  “别喝了……你很闲么?”

  疲惫的叹息声从收音机里响起:“先带着绝罚队,先把眼前的烂摊子解决了再说!”

  “绝罚队干活儿归干活儿以及我闲不闲是另一回事儿。”

  姜同光抿着温酒,凝视着空旷的海天,无声一叹:“你得明白,眼前的烂摊子,能不能解决,从来不在你我。”

  “有一分工作且做一分。”

  古斯塔夫的声音沉闷起来:“剩下的事情,剩下再说。”

  姜同光没有再说话。

  远方,狂风骤起。

  害风肆虐之下,波澜再起。

  随着光柱的坍塌,深海之中,一道灰暗的色彩无声奔流,浩浩荡荡的蔓延……

  当黑暗的堡垒消失不见,光柱坍塌不再,所隐藏在其中的大孽精髓,才终于显现而出,顺应着远方的呼唤,疾驰而去!

  此刻,在卫星云图的俯瞰之下,伴随着一道道光柱的坍塌和湮灭,从废墟之中所流出的,便是无穷蔓延的漆黑。

  那些对于肉眼而言广阔到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从现世之外俯瞰,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绵延无穷,仅仅是细细一线。

  如同有漆黑的江河洪流在无尽海之上显现,蜿蜒向前,彼此纠缠,如同乱麻一般,千丝万缕的扩散。

  凭借着害风的助力,它再一次的开始了肆虐和生长。

  所过之处,一只只灾兽哀嚎着,溶解,被吞吃殆尽。

  偌大的无尽海,就像是凭空多出了一副复杂无比的动脉血管,血管之中流转脉动不休的,便是源自滞腐的大孽精髓,来自无数灾兽的生命和畸变,乃至……无数沉沦之中迎来湮灭的苦痛残灵!

  不论协会的速度多快,不论破坏的多么彻底,这万物自化一般的恢宏炼成,还在继续!

  甚至,就连协会的破坏都被纳入了既定的流程之中……

  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不仅仅是费尔南的死、至西之柱的坍塌,无关紧要,甚至就连三十一柱的存亡都无关大局。

  它们的崩裂和坍塌,都能够视做这一场炼成之中的一环,一次催化,一次萃变,一次近乎扬升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