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 第947章

作者:风月

  一旦开始,就再无法阻止。

  就像是春夏秋冬的循环,潮起潮落的现象,皆为自然。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在远方掀起了铺天盖地的风暴。

  真正作为熔炉的,是整个世界,三十一柱的升起和坍塌,仅仅是向着炉中投入了第一批素材,作为链式反应的起点。

  害风之下,无数灾兽的生死被作为薪柴,投入火焰。百年以来的无声筹备和悄然蔓延的沉沦之灵们在火焰之中被点燃,自然而然的引发无穷变化……

  当海量漆黑之河在汪洋之上肆虐延伸,最终在南部那一片万里无人的空白海域之上,彼此重叠,收束为一点。

  于是,海中蠕动的黑暗里,尖锐的轮廓缓缓升起……那是一辆遍布锈蚀痕迹的报废车壳。

  紧接着,是半截扭曲断裂的吊臂,再然后,是缺了条腿的桌子、卷曲成了一团的破碎电缆……

  颓废的残缺大厦、只有半截看不出面目的雕像、破碎的探照灯、长满苔藓的藤椅、早已经遍布裂痕的铁门、锈迹斑斑的栅栏……

  垃圾、垃圾、垃圾,大量的垃圾以井喷的速度不断的涌现,可彼此之间却仿佛天生如此一般的衔接为一体,不同的垃圾拼凑之后,又好像变成了另一件东西,可换个角度去看的话,原本的栏杆好像又变成雕像的一部分,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无时不刻的变化和起落之中,姿态、性质、轮廓和作用都在混沌里不断的切换和流转,到最后,无数碎片造物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通天彻地的巨柱,矗立在海天之间,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毫无任何的不协,融洽的不可思议,就仿佛天经地义,生来如此。

  简练而直白的美学从其中显现。

  令人心醉神迷。

  同时,也令整个现世一阵阵的动荡摇曳,难以稳定。

  以此无数炼成为基础,以所有坍塌陨落的柱为锚点,无数灾兽之血和苦痛魂灵为链,一层层的缠绕在了笼罩整个现世的【锁】和【链】之上,在原本的束缚之中,再增加了一层崭新的构造。

  以此滞腐之种植入现世,以此幽邃之理改写世界!

  不顾锁的压制和现世的排斥,被禁止的大规模善孽相转,再一次的开始!

  沉没在漩涡之下的幽邃之井,缓慢又执着的开始上浮!

  向着封锁的现世!

  于是,遥远又飘忽的深谷投影从海面之下的黑暗里,渐渐浮现。

  又戛然而止!

  卡住了!

  天穹之上,群星如薪火一般升腾,天炉显象!

  “老东西,你又在搅甚么?”

  一手撑着拐杖仿佛不良于行的白衣工匠,凭空出现在巨树的前面,心累的翻了个白眼:“一会儿不注意你,就跑出来恶心人,就不能收收味么?”

  “老夫身在幽邃,可从未曾踏足现世,天炉阁下如果觉得臭不可闻的话,那味道究竟来自于哪里,你应该心知肚明才对。”

  沧海之中的黑暗里,幽邃的投影之中,碧火熔炉的景象隐隐浮现。

  焰光照耀之下,枯瘦佝偻的苍老工匠抬起了眼眸,无奈一叹:“‘天地为炉’,不是你的尊号么?

  假使现世为炉,你我也都不过是炉中的素材,不论我做了什么,此刻所发生的,也不过是万物自化。

  又怎么能怪我居心恶毒呢?”

  “少看点真理出版社的小黄书,你一个宗匠,还给我整上形而上学了,搁这儿搞辩论呢?你是天炉还是我是天炉?”

  天炉嗤笑,毫不掩饰鄙夷:“我说不是就不是,你有意见?”

  “那就不是吧。”

  砧翁依旧耷拉着眼眉,不见喜怒:“天炉阁下金口既开,那我等见不得光的幽邃工匠,也就只能敬畏拜服了,又还能如何?”

  “哎呦呦,这话夹枪带棒的,怎么越老越阴阳了?”

  天炉被逗笑了,倚着拐杖凑近了,热情邀约:“不可以靠嘴,靠手也行,我不介意的。

  你赢了,你就是天炉,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急。”

  砧翁不动,依旧稳坐幽邃,毫无动摇。

  不论天炉怎么钓。

  “总有那么一天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锁的存在,隔绝现世和漩涡。

  所有漩涡以下的天人之孽想要在现世露头,或多或少都要受到压制。

  如砧翁这样以大孽之恩赐而成的圣贤,一旦脱离漩涡的范围,能发挥出的实力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除了三位圣愚之外,没有人能无视锁的束缚。

  更何况,如今跳出来,要面对的是现世之中最接近总摄之境的天炉!这狗东西还是锁的管理者,不折不扣的权限狗,最喜欢的就是用锁去搞针对。

  真要一不小心着了道,别说能不能赢,以后还有没有砧翁都两说呢!

  更何况,现在该急的又不是他!

  他已经占据了先手!

  “给个敞亮话吧,老登。”

  天炉摇头,瞥着眼前的一切:“费尽心机搞这么多,究竟意欲何为?总不至于就为了炸个茅坑给你们幽邃下酒助兴吧?”

  “唔?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明面上摆着的么?”

  砧翁仿佛不解,毫无掩饰,直白又坦然的向着天炉,嘲弄一笑:“当然是你想要有为却不能为的事情……

  当然是你们余烬一系最为钟爱的【变化】啊!

  难道协会不应该大力支持么?”

  “变化?变化何在?”

  天炉反问:“难道你要告诉我,畸变也是变,恶化也是化了?”

  “倘若扬升是炼金术的起点,沉沦如何又不算?”

  砧翁的佝偻身躯一寸寸的抬起,挺直了,再不苟言笑,肃然发问:“如今之畸变,难道是我所造就么?

  此世沉沦至此,其罪在天元、在白鹿,在升变,在荒墟,在联邦帝国之恶行……可罪魁祸首,难道不就是你们这帮无所作为的余烬么!”

  “哪怕是天元之柱崩塌的时候,世界也尚有变化的可能。而就在协会成立之前,又有哪个余烬天选会以工匠自居?

  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宗师,怎么就不敢告诉那些工匠们,如今他们的模样,根本就是协会刻意为之?

  如今协会之隐患,就是你们亲手埋下?

  其中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们这些个天炉么?

  自囚入网,歪曲天命。

  将余烬的天选变成了工匠,日夜浸淫技艺,反倒是余烬之变革,荡然无存。

  以至于,自那之后全世界所有的余烬,求工更胜于求变……致使滞腐之境发扬光大,飞速扩张,令协会之内的工匠们人人沉沦歧途而不自知!”

  “如今幽邃之中尚且更替不休,你们协会之中,为何就能成为死水一片?汝等之变革何在?汝等之薪火何存?”

  砧翁大笑,嘲弄发问:“撇开所谓的善孽之别,如今的你我二人,谁才是滞腐,谁才是余烬!”

  “撇开生理区别不论,你跟条狗又有什么区别?”

  天炉打了个哈欠,无动于衷,“贯口说的不错,这词儿你攒了多久了?放屁还带节奏的么?

  我说过了,别玩嘴皮子,协会之存在自有其道,又是什么对错能分辨的?

  幽邃更替?

  你好像在逗我笑!

  这话等你什么时候被更替了再说!

  下面的人不停的你死我活,用自己做养分,供养你们上面这群万年不变的老登,结果你们吃的满嘴流油之后,还要狗叫。

  协会就算无所作为,尔等所造的腐土泥潭之中又有什么建树可言?”

  “你又安知腐土之中不能再起高楼?泥潭之中,废物自然沉沦,可真正的才干,又如何能被泯灭?”

  砧翁傲然昂首:“既然万物自化,咱们就且看看这个世界将会造出个什么来吧!”

  伴随着他的话语,滞腐之焰汹涌升腾。

  就在天炉的面前,那无数畸变造物所构成的巨柱,再一次的,凝实了一分,如种一般,正在扎根现世。

  再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以此汇聚了整个现世的沉沦为基础,进行善孽相转的炼成……

  藉此,滞腐之精髓深入余烬,从而现世之内的部分余烬也转为滞腐,届时,幽邃之井也自然而然锚定在现世之上!

  他所要的,甚至不是眼前之成就。

  而是要将滞腐之精髓,大孽之恩赐,顺着余烬再洒到每一个工匠的身上!

  甚至,以此为基础,再逐步以幽邃取代协会,以滞腐更替余烬……最终,真正的将大孽和上善彻底更替翻转。

  哪怕注定漫长,哪怕注定困难重重,可毋庸置疑的,就在砧翁的引领之下,幽邃已经再一次的踏出了这一步。

  漫长的蛰伏之后,终于向着高高在上的协会,展露獠牙!

  于是,天炉脸上那一缕轻慢飘忽的笑容,渐渐的,消失不见了。

  面无表情。

  真敢啊,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玩意儿。

  “没得谈?”

  “没得谈。”

  砧翁断然回应:“既然善孽一体,余烬如何就强于滞腐?倘若同出一源,为何协会就一定胜过幽邃?

  我倒要问问,为何幽邃便不能是正统了!”

  “行,那就打吧。”

  天炉点头:“四百年前一次,二百年前一次,还是贼心不死的话,隔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打了……”

  他体贴的问道:“臂助羽翼可充足么?要不要我再给你们一点时间筹备一下?”

  “不必,既是幽邃之造,那么自然就只会有幽邃独成,何须他人碍手碍脚。”

  砧翁轻蔑一笑,“反倒是太一之环,可以呼朋唤友,我倒是不介意再热闹些。”

  “好!”

  天炉拍手鼓掌,跃跃欲试:“那就烦请稍候,且等我去拉天督地御兵主残书蜃影圣祝那些个老头儿过来!”

  一瞬的停顿里,他瞥着砧翁那一张毫无变化的面孔,轻蔑一笑:“装什么呢?

  我要这么说,老东西你还坐得住?”

  “我不介意。”

  砧翁同样笑了起来,就好像真的毫不在意。

  亦或者说,有恃无恐。

  工匠嘴里是没有实话的,就像是动力装甲没有后视镜一样。

  哪里有说没有就没有的道理?

  可同样,不管说有没有,有的时候,没有就是没有!

  天炉明白,砧翁也明白,任何一个工匠都明白——大家出来做工匠,脸是可以不要的,桌子也是可以掀的,规矩当然也是可以不讲的!

  但在这之前,首先要断绝的,是自己自身的傲慢之心!

  任何一个工匠,面对来自这一份决定正统的挑战时,不会再有第二个选项。

  你他妈的算哪根葱?!

  ——打你还用得着叫人?

  甚至别说叫人,就算别人想要插手也要让他们滚到一边去,别来碍事!

  称之为骄狂傲慢也罢,自信自持也好,两者从无区别,究竟是精华还是糟粕,也不过是一体两面。都是根植在工匠灵魂最深处的原罪和美德。

  可但凡能走到高处的,又有哪个不是这样?若无对自身才能的绝对自信,又怎么可能有所成就?

  余烬如此,滞腐也一样,协会是这般,幽邃同样也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