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你说得对。”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释然,“医者救人,不问善恶,这是规矩,也是本份!我这些年隐居镜湖,本就是为了避开这些纷扰,如今倒是我着相了。”
赵言微微一笑,轻声道:“先生通透。”
念端摇了摇头,目光在赵言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这个人,当真有趣,明明是来求我救人,却先把我驳得无话可说,若我不答应,倒显得我小气了。”
“先生若真不答应,那也是先生的自由。”赵言神色坦然,道,“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至于先生如何抉择,那是先生的事,我从不强人所难。”
“不强人所难?那你派人刺杀燕丹,也是为了不强人所难?”念端缓缓说道。
赵言闻言一愣,随即失笑,这位医家掌门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淡淡的说道:“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罢了。”
念端看着他,心中一时间也有些‘惊艳’,眼前这个年轻人,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太多反感,可这份坦荡背后,是比那些虚伪小人更可怕的冷酷。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付出什么代价,从不纠结,从不犹豫,从不后悔。
这样的人,要么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要么在某个节点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白亦非的事,我可以答应。”念端终于松口,声音平静,“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先生请说。”
“第一,他必须亲自来镜湖,我不能离开此地。”念端目光微凝,沉声道,“第二,他须答应我,日后若有机会,需放过十个无辜之人,且不能事后报复。”
赵言闻言,沉吟了片刻,随即点头:“可以,此事我可以代他答应。”
念端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就在赵言打算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内室的门帘忽然掀开了。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色苍白如纸,正是在此地医治的燕丹,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赵言,那目光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与绝望,嘶声道:“赵言!!!”
赵言没有动,依旧稳稳坐在竹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燕国太子。
短短数日不见,燕丹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个温文尔雅、胸怀大志的燕国储君,如今面容枯槁,眼神癫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
尤其是那微微佝偻的姿态和下意识夹紧的双腿,让人不难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燕兄,别来无恙。”赵言淡淡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无恙?!”燕丹闻言,整个人都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嘶吼,“你派人刺杀我!你让我……让我……赵言!你好狠!你好狠啊!!”
他终究是难以启齿,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踉跄着想要扑向赵言,却因伤势过重,才迈出两步便摔倒在地,宛如一条死狗。
念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大司命听到动静,已掠至门口,冷艳的眸子扫过地上的燕丹,随即看向赵言,等待指示。
赵言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别人鸡儿都没有了,还不能让人狂吠两句?
燕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鲜血从包扎的伤口渗出,染红了衣裤,刺痛让他双手紧握,目光却依旧死死的盯着赵言,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嘶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我燕丹自认从未得罪过你!你出使燕国,我待你如友!后来合纵伐齐,我虽不赞同,却也未曾与你为敌!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赵言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燕兄。”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在燕丹心上,“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待我如友,我才不得不杀你?”
燕丹愣住了。
赵言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目光中竟有一丝真诚的遗憾。
“你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文武双全,又有储君之位,你这样的人,若是平庸无能倒也罢了,可偏偏你还有能力,有抱负,有手段……你若入秦为质,以你的本事,必能得到秦国支持,届时燕国有救,而我伐燕之事,便会功亏一篑。”
“我筹划了这么久,从合纵伐齐到如今,一步步走到这里,岂能因为你一个人而失败?”
燕丹听着,眼中的恨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绝望取代。
“所以……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他的声音颤抖,“合纵伐齐,是为了削弱燕国?即墨之事,是你故意放任?粟腹入齐,也是你布的局?你……你早就想灭燕了?!”
赵言没有否认,微微点头。
“是。”
这一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燕丹心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笑到后来,竟成了哭泣,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趴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燕丹……我燕丹自认聪明一世,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啊!!”
赵言站起身,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发疯。
哭了好一会儿,燕丹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赵言,忽然问了一句:“你既然要杀我,为何不干脆杀了我?让人……让人把我变成这副模样,是什么意思?”
赵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不是我的意思。”
燕丹愣住了。
“八玲珑是罗网的人,他们行事有自己的风格。”赵言缓缓解释道,“我让他们杀你,却没让他们……做那种事,至于结果如何,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燕丹喃喃重复,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是啊,与你无关……你只是要我的命,至于怎么死,确实与你无关。”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再次摔倒。
念端终于起身,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轻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宜激动。”
燕丹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赵言,那目光里,恨意依旧,他咬牙切齿的说道:“赵言,今日之辱,我燕丹记下了!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赵言微微摇头,轻声提醒道:“燕兄,你现在这副模样,燕国都快没了,你还拿什么来让我付出代价?你若真想报仇,就该好好活下去,想办法重建燕国,壮大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在这里对我大吼大叫,发泄那点无用的情绪。”
“今日你恨我入骨,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该恨的人是谁?”
燕丹一怔。
赵言继续说道:“燕王喜昏聩无能,雁春君贪腐误国,那些朝中大臣,有几个是真心为燕国的?即墨之事,是谁纵兵屠城?粟腹入齐,是谁下的命令?燕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赵言一个人造成的吗?”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推了一把,真正把燕国推向深渊的,是你们自己人。”
燕丹沉默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赵言说的没错,燕国的衰败,确实是从内部开始的,可他宁愿恨赵言,因为恨一个外人,比恨自己的父王、恨自己的国家,要容易得多。
念端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杀人诛心,当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赵言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向念端拱了拱手,道:“先生,白亦非之事,便拜托了,我会让他尽快来镜湖。”
念端微微点头。
赵言大步走出小筑,踏上码头,至于招揽医家掌门以及传人的事情,今日显然不适合了,只能日后再说。
大司命跟在他身后,冷艳的眸子扫了一眼小筑内那道颓然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毕竟燕丹刚才的狂吠,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神色平淡的赵言,低声询问道:“需要杀了他吗?”
“一个废人而言,你觉得他还能起得来?”赵言闻言,不以为意,不是所有人都是猪脚,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跌落悬崖不死而武功大成,世上近乎百分之一百的人,都是跌入谷底,再起不能。
何况秦时也不是什么玄幻世界,存在让人脱胎换骨的东西,失去燕国,失去权势,失去老二,燕丹还剩下什么?
超强的武学天赋?!
别逗哥们笑了。
二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他不至于死抓着一个残疾人不放,那只会显得他格局太小,之前刺杀燕丹,主要是因为燕丹入秦为质,妨碍到了他的计划,加上原著剧情膈应人。
可如今的燕丹,那只是一条可怜虫罢了。
小船缓缓离岸,向远处驶去。
湖心小筑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
镜湖小筑内。
燕丹被念端扶回内室,躺在竹床上,双眼望着屋顶,一动不动。
念端为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喂他服下一碗汤药,才轻声道:“他的话,你听进去了?”
燕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先生觉得,他说得对?”
念端在他床边坐下,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对与错,不重要。”她轻声道,“重要的是,你还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做点什么。”
燕丹闭上眼睛,良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念端没有再问,起身离开。
门外,端木蓉正悄悄探头,见师父出来,连忙缩回脑袋。
念端走到她身边,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无奈道:“又偷听?”
端木蓉捂着额头,小声嘟囔:“师父,那个人就是赵言啊?他……他好可怕。”
念端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小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可怕吗?也许吧,不过这世上,可怕的人多了,真正可怕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端木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念端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去把药煎上,燕丹的伤还需要调理。”
“哦。”端木蓉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念端独自站在小筑门口,望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镜湖,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乱世,究竟会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叫赵言的年轻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推动着这个时代。
至于结果如何,只能留给后人评说了。
第290章 那可是我的手足兄弟
镜湖的夜,静谧得让人心慌。
燕丹躺在竹床上,双眼睁着,望着屋顶的茅草,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疼痛远不及心底的空洞。
他试着动了动腿。
下身传来的感觉,除了不间断的刺痛之外,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
“呵……”他发出一声渗人的低笑。
燕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幼时在赵国为质的日子,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孤独,只记得每次望向北方,都盼着父王能派人来接他回去,后来他回了燕国,成了太子,却发现那个位置比他想象的更冷。
他想起太傅鞠武教他的为君之道。
他想起了自己拜师墨家巨子六指黑侠的事情。
他想起了许多……
最终,他想起了赵言。
“赵言……”燕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擦,“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赵言说的那些话。
“你真正该恨的人是谁?”
“燕王喜昏聩无能,雁春君贪腐误国。”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燕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困兽。
他恨赵言吗?
恨。
刻骨铭心的恨。
可他更应该恨的,是那个躲在蓟城王宫里、听着雁春君谗言、把燕国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父王!
可那是他父王。
他不能恨,也不敢恨。
“殿下。”门外传来端木蓉轻柔的声音,“该喝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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