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燕丹没有回应。
端木蓉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她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药趁热喝。”
燕丹终于动了动,转过头看她,那张曾经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满是沧桑,眼神空洞。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端木蓉一愣,随即低声道:“端木蓉。”
“端木蓉……”燕丹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燕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赵国为质……那时候,我每天想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回去,什么时候能见到父王……”
端木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很久,燕丹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出去吧,药我会喝。”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一旦死了,那燕国才是真的完了,父王以及雁春君那些人,根本靠不住,他们只会将燕国拉入无尽的深渊,唯有自己,才能抗住燕国的那杆大旗!
哪怕自己如今已经是个废人!
……
小筑外,月光洒在镜湖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念端站在码头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不知在想什么,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师父。”端木蓉走到她身边,小声道,“那个燕国太子……他好可怜。”
念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他……”端木蓉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念端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单纯的弟子,眼中闪过一抹疼爱,她伸手揉了揉端木蓉的头发,轻声道:“蓉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可每个人走到那一步,都有自己的原因。”
端木蓉眨了眨眼,有些迷茫。
念端轻叹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不好,她心中轻叹,旋即伸手轻轻拍了拍端木蓉的肩膀,低声道:“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采药。”
端木蓉点点头,转身跑回小筑。
念端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月光下的镜湖,忽然想起赵言那张年轻的脸……那个年轻人,明明比燕丹小那么多,可说话做事,却老辣得让人心惊。
夜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将月亮的倒影揉得支离破碎。
……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邯郸,夜色正浓。
相国府后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郭开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卷刚从临淄送来的密信,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因为最近邯郸并不太平,赵王迁越来越不安分了。
成蟜死于赵国边境,秦军十万大军即将压境。
赵迁这位年轻的大王却不思退敌之策,反而满脑子都是与秦国碰一碰的想法,就跟吃了火药似的,动不动就在朝会上发脾气,数日前的朝会,甚至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御驾亲征,歼灭秦国大军。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想到,赵迁这位年轻的君王能勇到这种地步!
最后还是倡后出面,才把赵迁压了下去。
可郭开知道,这事儿才刚刚开始,赵迁的胡闹可以压下去,可秦国的大军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眼下赵国大部分兵马都在齐燕之地,想要缓解赵国目前的危机,赵言就必须班师回援,如此一来,齐地之利岂不是要放弃?
此事显然是万万不能的。
至于燕赵之战,那更是关乎赵国的未来,郭开同样不想放弃,他也想试试,名留青史的滋味。
“麻烦啊……”郭开捋了捋嘴角的小胡子,眼中闪烁着挣扎的精芒,低声自语。
秦军不好解决,齐燕之利,他又不想放弃,眼下这局势,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至于与秦国死磕,为赵言拖时间……说实话,郭开内心还是很虚的,哪怕赵言的表现逆天,可依旧消除不了秦国带来的压力。
何况暗地里,郭开一直与秦国来往密切,为的便是给自己保留一条后路,他是真的不想与秦国撕破脸。
“难啊……实在是难……”他一时间难以抉择。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的夜风掠过,屋内灯火摇曳,光线被瞬间压低。
郭开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书房中央,仿佛是从夜色中直接走出来的鬼魅。
“谁?!”郭开下意识地起身,手已摸向案下的暗格,那里藏着一柄锋利的短剑。
他郭战神自年少时便是赵王偃的狗腿子,实力方面还是有一点,若是谁因为他肥胖的体型而小觑了他,那必然是会吃大亏的。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他没有动,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郭相国不必惊慌,在下掩日,奉吕相国之命,特来拜访。”
郭开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加速。
掩日!
罗网天字级杀手!
此人在罗网的地位极为特殊,且还是吕不韦的心腹。
“原来是吕相国的人……”郭开强压心中的慌乱,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重新坐回案后,随后抬手示意,“请坐……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掩日没有坐,依旧立于原地,他只是抬起手,将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了郭开:“这是相国大人让我带给郭相国的礼物!”
吕不韦的礼物?!
郭开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却强忍着没有立刻伸手,他捋了捋胡须,干笑一声:“吕相国太客气了……不知这盒中……”
掩日将锦盒打开,盒中的珍宝流光溢彩……东海夜明珠,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和田玉璧,温润如脂,雕工精美;另有金叶子一叠,厚厚实实,金彩夺目。
皆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郭开虽然也收藏了不少珍宝,可贪逼属性的他岂会满足,贪这种习惯,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就像仓鼠一般。
他咽了咽口水,没敢直接接下吕不韦的礼物,因为他知道这份礼物不好接。
“吕相国这份礼,未免太重了……受之有愧啊。”
“郭相国不必自谦。”掩日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相国大人说,郭相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说话不必拐弯抹角……赵国如今的处境,郭相国比谁都清楚!”
“秦军十万,已陈兵边境,赵国精锐,又尽在齐燕之地……若秦军此刻大军入境,赵国拿什么抵挡?”
郭开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中多了些许凝重,他就知道这份重礼不好收。
“吕相国说,他并非要与赵国为敌。”掩日的声音不紧不慢,道,“秦国要的,只是一个交代……长安君成蟜死于赵国边境,此事,总得有人负责。”
郭开眉头微皱,沉声道:“成蟜死在关外,并非赵国境内……”
“关外十里,和关内十里,有区别吗?”掩日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秦军压境,要的是一个说法,至于这个说法是什么,可以谈。”
郭开沉默了,他知道掩日说的是事实,秦国若真要以此为借口发兵,那点距离根本不是问题。
关键是,秦国想要什么。
“吕相国想要什么?”他直接问道。
掩日抬眼,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郭开,一字一句地说道:“赵言。”
书房内骤然一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郭开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赵言……”他喃喃重复,脸色变了几变。
“赵国交出赵言,秦军即刻退兵。”掩日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不仅如此,燕国之事,秦国不再插手,赵国想灭燕,尽管去灭,齐地之利,赵国想占,尽管去占……秦国不但不会干预,还会在暗中相助。”
郭开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交出一个赵言,就能解决秦国的威胁,还能保住齐燕之地的胜利果实……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可赵言……
“赵言是我赵国上将军,战功赫赫,威望正隆……若将他交给秦国,赵国朝野上下,如何交代?”郭开有些迟疑,换做其他人,他早就卖了,可赵言毕竟是他的贤弟,如此能干的贤弟,未来必定不会再有了。
掩日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精光,沉声道:“郭相国……赵言在赵国的处境,你真的不知道吗?”
郭开闻言一怔。
“赵王迁,对赵言早有不满,这位年轻的大王,可是把赵言当成了眼中钉。”掩日缓缓说道,“太后倡后,虽与赵言关系暧昧,可暧昧归暧昧,她会允许一个外臣权倾朝野,威胁她和她儿子的地位吗?”
郭开沉默了。
这些事,他岂能不知?
赵言与倡后之间的那点事情,他可没少打掩护,可现实也是残酷的,赵言太有才干了,也太耀眼了,已经耀眼到让人有些坐立不安的地步。
“还有郭相国你自己。”掩日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赵言如日中天,功高震主!他在一天,郭相国就只能是他好大哥,可若他不在……”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明白白。
郭开的心跳漏了一拍。
掩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他对赵言,确实有几分兄弟之情,可这情分,在权力面前,能值几个钱?
他想起赵言离开邯郸前,两人把酒言欢,称兄道弟,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把赵言当兄弟。
可如今……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郭开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赵言……那可是我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你如今却要我为了一箱宝物出卖他?!”
他语气微微高昂了几分,似在表达自己的不满,感觉自身人格受到了侮辱。
“郭相国这样的人,真的会认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为手足兄弟?!”掩日发出一抹冷笑,讥讽道,毕竟郭开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
为了钱,郭开连自己的妻子都可以卖,何况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年多的干弟弟,若非赵言能给郭开带来利益,以郭开的本性,早就将赵言一口吞了,岂会留着对方与自己瓜分赵国的权柄。
你见过一个国家,出现两个权倾朝野的人吗?!
这话就和一字并肩王一个尿性,谁信谁是傻逼。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郭开话锋陡然一转,小眼睛之中闪烁着算计的精芒,低声道:“本相国的意思是,得加钱!”
区区一箱宝物,岂能让他郭某人出卖自己的手足兄弟,必须得加大筹码才可以!
掩日一时间沉默了,他还是低估了郭开的贪心。
第291章 图穷匕见
蓟城破城的这一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城楼的飞檐,北风卷着尘土与硝烟,呼啸着掠过残破的城墙,将那些仍在燃烧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城头上,燕国的王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耀眼的金红色……那是赵军的颜色。
李牧勒马立于南门之外,身后是十数万大军,黑鸦鸦的阵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他没有下令攻城,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五日前,燕王喜在雁春君的簇拥下,带着半数朝臣和数万燕军,仓皇北逃,留下的,是一座人心惶惶的空城。
“开城门——”
城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喊,紧接着,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洞开。
蓟城守将单骑而出,马上绑着白旗,身后跟着一串捧着户籍、粮册、兵甲的官吏,人人面如死灰,不敢抬头,到了李牧马前,那守将滚鞍下马,伏地叩首,声音颤抖如秋叶。
“罪将……恭迎王师入城。”
李牧没有看他,目光越过那道敞开的城门,望向城内隐约可见的街道,和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入城后,不得擅入民居,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杀戮降卒,违令者,斩。”
“诺!”
军令层层传递下去。
李牧策马,缓缓踏入蓟城。
马蹄踏过城门洞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回头望向南方,那是齐国临淄的方向,也是赵言此刻所在的方位,他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与赵言数次会面的场景。
往日以为的妄言,如今却成了现实。
燕国就这般被攻下了!
轻松的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前后不到三个月,便占领了燕国的王都,逼得燕王喜迁都北境,不战而降……期间甚至未曾遭遇过激战,便这般顺利的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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