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脸颊上还糊着灰，但眼珠子很亮，亮得过分。
乱世之中，这种人也不算多见。
每一个都颇具本领。
"除魔师…"
道三的三角眼扫了她一遍："你刚才在城门口对那只妖化的守卫用的——那手段，是什么？"
"啊，这个呀。"
藤吉郎从怀里摸出一颗东西。
拇指大小的石头，通体呈半透明的灰白色，内部有极淡的光在流转。
"灵石。"
她将石头举到道三面前转了一圈。
"我天生有这个能力，能把妖怪的气吸出来，转化成这种石头，妖怪碰到灵石就会安静下来，不可控的变得可控，没办法沟通的也能开口说话。"
"没什么大用处，打不了架，但卖给各地的退魔师和法师倒是能换不少路费。"
斋藤道三稍显惊讶，显然也是听说过灵石的存在。
"所以你从关西过来，是为了做这个买卖？"
"也不全是。"
藤吉郎将灵石塞回怀里，表情认真了几分："我在找一样东西——四魂之玉。"
道三的脚步顿了。
"我听说过那东西，感觉那可能是最高级的灵石，如果能找到它，我就能…"
"四魂之玉可不是灵石。"
道三打断了她、
三角眼的余光掠过少女的面容，像在衡量什么，而后才开口："不要打它的注意，那种存在…跟你说的灵石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它到底是…"
"到了。"
道三直接岔开话题，抬手指向前方。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地下神社。
石壁围合成穹顶状的洞穴，正中立着一座朱红鸟居，虽然漆面斑驳却仍可辨识形制，鸟居后方的供台上，一柄造型奇特的刀横放于架上。
藤吉郎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过去了。
"这是这是这是？！"
她蹲到供台前，鼻尖凑近刀身，灰白灵石在怀里自行发出了嗡鸣。
"好纯粹的气…比我见过的所有神社供品都干净！"
"楚叶矢。"
道三缓步走到供台旁，手掌搭在刀架边缘。
"传说中斩杀大妖怪大岳丸的神剑——铃鹿山之鬼神，那个东瀛最古老的大妖怪之一，就是死在这把刀下。"
大岳丸——活跃于平安时代早期的东国大妖怪，虾夷国之主，与酒吞童子、玉藻前并驾齐驱的存在。
被其妹铃鹿御前与另一名神秘之鬼联手讨伐而亡。
而讨伐其所用之刃，正是这柄楚叶矢。
"小姑娘，你说你是除妖师、其实老夫也是！老夫隶属于一个除妖师组织，也叫'楚叶矢'——那组织传承自古老的时代，正是以这柄神剑为核心，守护世间。"
道三的三角眼半阖，语气罕见地平静："而这里，就是楚叶矢的本部，现在也还是。"
"义龙那小子，他叛变的真正原因，也是为了这把刀。"
藤吉郎回头看他。
"他一直认为这把刀具有神力，能助其夺得天下、但如此心性，又怎么能驾驭神刀？"
道三冷笑一声。
"老夫…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把刀落到他的手里，美浓可以丢、城池可以破——楚叶矢绝不容有失。"
但您现在又自己送上门了啊…
木下张了张嘴，话也还没来得及出口。
背后的通道深处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沉重到石壁在震。
然后是声音。
"找到了。"
斋藤义龙的身躯从暗处走出——八尺高的黑甲武者，牛角头盔上的弯角在微弱的灯火中投下扭曲的影。
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武士，刀枪林立。
深褐色的眸子从面颊护甲后面锁住了供台上的太刀。
"父亲大人，您终究还是带我来了这里。"
道三挡在供台前，三角眼完全睁开了。
父子对视。
"义龙，是谁给你的胆子？"
"您还需要问吗。"
斋藤义龙摘下了头盔。
露出的面容很是年轻，唯有一双眼睛，黑白颠倒，分外怪异而非人。
"这座城、这个国——都应该是我的。"
"您把所有的好东西全给了外人，美浓军给了今川，连城池都不打算留给自己唯一的儿子！"
"你确实不配。"
道三说。
平淡平静到几乎残忍。
义龙的面容扭曲。
下一秒，道三的右脚踩下。
连锁爆炸突然从通道两侧的壁面同时炸开、在狭窄空间内掀起灼热的气浪，石壁崩裂，碎石横飞。
这是机关。
提前设计好的——
木下的嘴巴张开得比先前都大了很多，心想这位老爷子可真敢！
二十余名武士在爆炸中被直接掀翻，甲胄碎裂，血肉模糊。
既然是‘楚叶矢’组织的本部，当然也配备着防御入侵者的手段。
之后尘烟翻滚。
碎石落定。
藤吉郎从供台后面探出脑袋，灰头土脸地咳了几声。
然后就看到尘幕中央，二十余名武士的残骸已经散落地面。
斋藤义龙却还站着。
他身上的黑甲表面布满裂痕，但却没有倒下。
只是面容上的表情越发狰狞。
褐色的虹膜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浑浊的灰白。
"这是…你逼我的…老头子…"
近乎嘶吼般的声音里，他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根手指。
干枯的、表面覆满暗红纹路的人类手指——大小与正常成年男性无异，但手指处不自然膨起，指甲漆黑如墨，指尖弯曲成钩状。
斋藤道三的面色骤变。
"两面宿傩的手指…！？"
"你从哪里…等等…"
他想阻止，却明显来不及。
义龙将手指塞入口中。
变化在瞬间发生。
义龙的躯体从内部膨胀——龟裂的黑甲被直接撑碎，皮肤表面浮出暗红，沿着四肢蔓延至面颊。
他的身后，空气扭曲了。
一个巨大的影从他的背脊处涌出，形如鳄鱼，灰绿色的鳞甲覆盖通体，长吻密布尖齿，尾巴拖出数丈。
守护灵。
影鳄。
虽然还不是一国大名，但斋藤义龙作为斋藤家少主，积蓄势力多年、几乎喰食了大半个美浓国，连斋藤道三都压制不住，也是有一定的‘天命’的。
这既是属于斋藤义龙的天命守护灵——积年的野心与权势欲凝聚而成的虚影。
但在场的众人此前当然是看不见守护灵的。
最多只是知道一点，知晓一点天命、一点灵，却绝对不多。
这毕竟也是连武田那种神佛降世转身都不甚明了的人心一侧存在。
只是此刻，肉眼不可见的灵，此刻突然化为了真实。
而后，
却又开始了崩解。
灰绿色的鳞甲片片剥落，从剥落的缝隙中溢出的——是漆黑的、翻涌着怨恨与嫉妒的浓稠液体。
守护灵的轮廓在液体中扭曲。
像是从天命所赐的正面之灵，反转为负面的诅咒实体。
变化为…咒灵。
影鳄的双目从琥珀色变为血红，吻部裂开到了不可能的角度，从喉咙深处涌出的嘶吼震碎了洞穴穹顶的石块。
妖怪化。
——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催化、实体化。
义龙的人形夜已经看不清了、完全融入了身后出现的咒灵的体内，暗红覆满全身，体型仍在膨胀，黑甲的碎片嵌入了变异的皮肤中。
咒灵化的影鳄就这么与斋藤义龙彻底合二为一，而后，张开血盆大口直扑供台——
扑向楚叶矢。
"！？"
在这过程里，道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太过老迈，速度完全跟不上。
藤吉郎更没有战斗力。
然而，也就在影鳄的牙齿距离供台不足三尺之刻。
轰！
下一刹那，紫白色的雷光从洞穴穹顶正中央劈落。
一道身影从碎裂的石块间直坠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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