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庙顶直插虚空,不见尽头。
神庙上空,上千头怒蛇盘旋飞舞,蛇躯鳞甲森森,蝎尾针尖泛着幽蓝寒光,将整座岛屿围得密不透风。
蛇信吞吐的嘶嘶声、鳞片摩擦的窸窣声、沉重的呼吸喷吐出的腥风,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炸的死亡交响,将神庙拱卫得宛如九幽魔窟!
神庙门前残留着大片湿冷青苔之地,便是幸存者们的栖身之所。
约莫五十来人,男女老幼,衣衫褴褛,神情各异。
不少人双膝深陷泥泞,双手合十,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着庙中酣睡的神王垂怜创世,赐予新生。
他们的身躯因恐惧与卑微而微微颤抖,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另一些则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无光,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死寂的混沌之海,对周遭盘踞的毒蛇视若无睹,对同伴的哭泣充耳不闻,仿佛灵魂已随这被毁灭的宇宙一同沉沦。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深抠进头皮,渗出暗红的血丝。
一个像是飞行员的壮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神庙紧闭的石门,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节捏得惨白,是愤怒,是屈辱,却找不到爆发的目标。
更有几个孩童,缩在母亲怀里,小脸煞白,连哭都不敢大声,只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盘踞在头顶岩壁的狰狞蛇影。
绝望、麻木、卑微、愤怒、疯狂……
五十多张面孔,五十多种形态的末日余烬,在死寂与蛇嘶中静静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光。
钟离弦走到最近一个老者面前。
那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破烂西装,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已经磕出血来,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神啊,宽恕我……神啊,宽恕我……”
“起来。”钟离弦开口。
老者毫无反应,依旧磕头不止。
钟离弦抬手,一把将他拎起。
老者浑身一抖,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这世界怎么变成这样的?”
老者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神……神发怒了……神用洪水灭了世界……我们……我们是神选中的……要活下来……”
钟离弦松开手,老者又跪了下去,继续磕头。
他又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你知道什么?”
女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我看见……那个神,那个头顶有光的神,他从海里出来,手里拿着石板……然后天上就裂开了,水从天上来,把一切都淹了……我抱着孩子跑,跑着跑着就到了这岛上……其他人也都是这样来的……”
“他还在里面?”钟离弦看向神庙。
“在……在的……”女人点头,”他进去前说……说他累了,要睡……等他醒来,就用我们造新世界……”
钟离弦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众女。
莉莉娅娜上前一步,银色马尾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冷冽的弧度,清澈的眸子深处似有光华:“宇宙崩灭,本不该如此轻易。”
“世界自身存在修正力,像是无形的命运织网,阻止着彻底的毁灭,即使是不从之神,想要真正湮灭一切,也会被这修正力拖拽,最终失败。”
卡珊德拉轻轻握住钟离弦的手,银发下素净的脸庞带着神谕降临时的空灵:“日沃鲁娜女神告诉我……因果被倒置了。”
“即使是马尔杜克也无法直接摧毁这完整的宇宙,不是没有这个权能,而是【命运】不允许。”
“但他利用天命泥板书写律法,又借用了‘救世神刀’中蕴含的‘拯救世界的命格’。”
她顿了顿,秀气的眉微蹙,“就好比‘救世’的前提,必须是‘世界已濒临毁灭’。”
“马尔杜克用这命格做钥匙,强行锁定了‘世界必然毁灭’的果,再以此推动创世之镞,发动灭世雨洪。”
“他篡改命运的序列,让‘毁灭’成为了达成‘救世’目的的必要条件。”
“所以,修正力在这倒置的因果面前,失效了。”
艾琳紧握魔杖,深红长发无风自动:“简单说,他钻了世界规则的空子。用‘救世’的正当性,完成了‘灭世’的暴行。”
“我们现在怎么办?”丽莎娜抱着米拉杰的胳膊,蓝发下的眼睛满是迷茫,“就算…就算钟离大哥能杀了沉睡的马尔杜克,可世界已经没了啊!杀了祂,我们不一样要在这片死海里飘着?或者等祂睡醒了,重新创世之后,我们再动手?”
布兰缇什懒洋洋地靠在一块冰冷的黑石上:“听起来不错,虽然这个世界的好坏和我们没有关系,但是等祂创世完毕,神力消耗,我们以逸待劳,胜算更高。”
“何必现在去捅蛇窝?”
“反正世界都这样了,早一点打晚一点打,有区别么?”
“区别很大。”钟离弦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蛇嘶与低泣,好似金铁交鸣,在死寂的岛屿上铮然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钟离弦气沉丹田,运转《五雷正法》,以雷音震撼在场所有人的心神:“他马尔杜克,毁了我们的世界。毁了我们的家,我们的城市,我们走过的街道,我们见过的风景,我们认识的人……”
“祂毁了我们爱的、恨得、在意的、不在意的所有的一切!”
“此仇,不共戴天!”
“对等报复,天经地义!他毁世界,我便屠他神躯!他让万物归墟,我便让他也尝尝这虚无的滋味!”
在场的幸存者们纷纷看了过来,眼眸似是有小小的或灭亮起,却又转瞬熄灭。
敌人太强,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至于世界该如何?”钟离弦眼中透着近乎蛮横的自信,“弑神者杀死神祇,会篡夺其一项权能。马尔杜克能毁灭世界,能再创世,他的权能里,必然有‘分割混沌,重定天地’的本事!”
“等我杀了他,夺了这权能,再借‘救世神刀’里残留的‘救世命格’让这宇宙,回档!”
“回到毁灭之前的那一刻!”
“他马尔杜克做下的孽,由我钟离弦,亲手抹平!”
“嘶——”艾丽卡倒吸一口凉气,金发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耀眼,“王!这…太冒险了!篡夺权能是随机的!万一夺不到创世权能呢?万一救世神刀的命格不够支撑回档呢?万一……”
“没有万一!”钟离弦断然截断她的话,手中赤练枪嗡鸣震颤,枪尖一点赤芒吞吐不定,宛如毒蛇的芯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钟离弦一路走来,靠的从不是万全之策,而是手中刀枪,胸中意气!运气?我的运气,一直很好!”
“好!”艾露莎绯红长发如火焰燃烧,一步踏出,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我随你杀进去!”
“算我一个!”米拉杰挣脱妹妹的搀扶,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中已燃起战意。
“弑神啊…听起来就热血沸腾!”蒂玛利亚咧嘴一笑,金发飞扬,棕黄眸子里满是兴奋,拳头捏得咔吧作响。
“重力魔法,正好试试这些大块头蛇的斤两。”神乐黑发垂落,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虽然有点害怕……但钟离大哥说行,那就行。”
“太阳之火,正好烧那些蛇。”
“我的雷也可以试试。”
“附加魔法,准备好了。”
“这下我要站着好好打。”
“愿吾剑随王行。”
“作为骑士,可以追随这样的君王,可真是三生有幸!”
卡珊德拉、鸟羽梨于奈、物部雪希乃、艾丽卡、莉莉娅娜、丽莎娜……众女再无犹豫,纷纷上前一步,魔力波动如潮水般涌动,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神眠的决绝气势!
他们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沉浸在绝望与祈祷中的幸存者。
跪地祈祷的,茫然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颊上带着惊愕。
瘫坐麻木的,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光。
抱头呜咽的,手指松开头发,露出血痕斑斑的额头,怔怔望来。
怒视神庙的飞行员壮汉,猛地挺直了腰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期待!
“他们…他们要做什么?”
“杀神?他们要去杀那个毁灭世界的神?”
“疯了吗…那么多怪物…”
“可…可是…”
低语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幸存者中悄然荡开涟漪。
麻木的绝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杀意,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就在这无数道或惊疑、或恐惧、或希冀的目光聚焦下——
钟离弦抬手,手臂一抬,五指松开!
“去!”
一声轻叱,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孤岛!
【散脂赤炼戮邪铩】枪身骤然爆发出刺破昏暗的赤红血光,缠绕枪身的紫色云纹瞬间亮起,雷光嘶鸣。
枪尖一点赤芒,轰然炸裂!
咻——!
短枪离手,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赤色闪电!
其速之快,超越目力所及!
只在众人的严重上留下一道灼热笔直的赤红轨迹。
“——火犀御令,摄一切有为形器——”
神通力驱动——散脂赤炼戮邪铩!
“嘶嘶嘶——吼!!!”
怒蛇群瞬间暴动,猩红竖瞳锁死赤电,嘶吼震天!
最前排的数十头怒蛇悍然扑出,狮足踏碎岩石,鹰爪撕裂空气,蝎尾毒针闪烁着幽绿寒芒,带着腥风毒瘴,组成一道血肉与鳞甲的死亡之墙,迎向焚世血电!
它们快,赤练枪更快!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连串血肉骨骼被瞬间洞穿的闷响。
赤电所过之处,怒蛇足以抵挡炮弹的坚韧鳞甲,在枪尖赤芒下如同纸糊。
强健的狮足、鹰爪,在接触的瞬间便化为飞灰。
庞大的蛇躯,被极致的速度与毁灭性的力量贯穿,赤红的火焰在伤口处爆燃!
被洞穿的怒蛇,赤色的火焰从内而外轰然喷发,将焦黑的残躯彻底吞噬,化为冲天而起的火柱。
一头!十头!五十头!一百头!
赤练枪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骨肉成糜!
赤焰熊熊,焦臭弥漫!
残肢断骸如雨点般从空中砸落,燃烧着坠入混沌之海,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大股腥臭的白烟。
一道赤色闪电,硬生生在怒蛇组成的血肉之墙上,犁开了一条由血肉与火焰铺就的死亡通道。
通道尽头,便是紧闭的巨大神庙石门!
轰隆——!
赤练枪毫无花哨地撞在了厚重的石门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
刺目的赤光从撞击点爆发,瞬间吞噬了整扇石门!
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石门上扩张,刻印其上的神魔浮刻在赤光中扭崩解。
那由马尔杜克神力加持的巨石,在赤练枪这焚世一击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爆碎!
碎石裹挟着赤红的火焰与狂暴的冲击波,好似决堤的岩浆洪流,朝着神庙内部汹涌灌入。
刺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门后幽深的神殿甬道,也照亮了端坐于神殿尽头、黄金王座之上的马尔杜克。
祂被这惊天巨响与狂暴杀意骤然惊扰,缓缓睁开冰冷神眸。
赤红光焰似破晓的曙光,蛮横地撕裂了神庙内外的昏暗,也狠狠地泼洒在神庙外五十多名幸存者的脸上。
那光,滚烫,灼目,硬生生破开绝望!
跪地祈祷者,脸上的泪痕被热浪蒸干,卑微的祈祷凝固在嘴边,只剩下呆滞的仰望。
瘫坐麻木者,空洞的瞳孔被这赤光刺得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死寂的心湖深处被狠狠搅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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