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随缘也罢
第516章 幸运
【视频继续，“奇怪……”伊索皱起眉头，“难道是那些文明又有人被亚空间蛊惑，内部不稳了？这样下去，还怎么重新组织力量，一起讨伐亚空间，洗刷前一次大败的耻辱？”
他将这些异常归咎于“外部势力的渗透”和“部分文明意志不坚”，并未深想。
然而，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一两年，又或许才几天，在相对安逸的生活中，时间感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伊索发现，星际网络的舆论氛围开始出现一些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他越来越频繁地看到一些标题惊悚的帖子或短讯推送：“深度分析：星际和平公司早已名存实亡？”
“庇尔波因特消失之谜”
“反亚空间？没有未来！幸存者的自白”
“接受现实吧，拥抱改变才是出路”
这些帖子内容往往语焉不详，带着强烈的消极和诱导意味。
但每当伊索带着好奇或警惕点进去，试图查看详情时，页面总会显示“帖子不存在”或“内容已删除”，速度快得惊人。
起初他以为是网络监管的常态，直到有一天，他心血来潮，亲自注册了一个小号，尝试发布一条询问“最近关于公司和亚空间的奇怪言论是怎么回事”的帖子。
点击“发布”。
刷新页面。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刚发的帖子瞬间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紧接着，他收到了系统通知：账号因“传播不实信息、破坏网络秩序”被永久封禁。
一股寒意，瞬间从伊索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坏了！这绝不是简单的****！
那些“消极言论”恐怕都是真的！
至少，有相当一部分是触动了绝不能公开的真相！
星际和平公司可能真的出大事了！庇尔波因特或许真的没了！
反亚空间阵营……可能真的没有未来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伊索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公民，他没有力量，没有情报，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安全讨论此事的对象。
在文明社会看似恢复“正常”、甚至更加“美好”的表象下，一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暗流正在涌动，而他却连触碰真相边缘的资格都没有，就会被瞬间“清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作为个体的渺小与无力。
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在越来越“美好”却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正常”生活中，日复一日地工作、生活，心底那份关于“胜利”的信念，却在无声无息中，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恐慌和迷茫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在巨大的信息断层和孤立无援的窒息感中，伊索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选择——他拨通了一位平时关系不错、头脑也比较灵活的朋友的私人通讯。
电话接通后，伊索语无伦次地将自己的发现、困惑、以及账号被封的诡异经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不安而有些颤抖。
通讯那头沉默地听着，直到伊索因为缺氧而不得不停下来喘息时，朋友那熟悉的声音才平静地响起，没有惊讶，没有安慰，只有一句平淡到令人心头发冷的陈述：“你才知道吗？”
“嗯？”伊索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当然早就知道了。”朋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而且，很多人都知道。也就你这种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宅在家里、消息闭塞到家的家伙，才会到现在才察觉到不对劲。”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伊索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被隐瞒的激动和埋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对方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父母或监护人，没有义务向他汇报一切。
在这越来越诡异的环境下，保持沉默或许才是对自己、对他人更负责任的选择。
然而，不等他道歉，朋友那边就传来了更加淡漠、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告诉了你，又能如何呢？”
“除了让你提前陷入和我一样的恐慌，然后制造更多不确定的麻烦，还有什么意义？”
朋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起码……我们所在的这颗星球，还算是‘好’的。你最近没关注跨星域新闻吧？我听说，我们文明疆域内，一些偏远的、靠近边缘地带的殖民星球，早就爆发过不止一轮的暴乱和镇压了。那里的情况，比我们这里糟糕得多。”
“为什么？”伊索更加不解，甚至有些荒谬感，“现在生活不是……不是还挺好的吗？税收低了，物价也降了……”
“你以为每一颗星球，都像我们这么‘幸运’吗？”朋友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讽刺，“你口中的‘美好生活’，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我听说，那些边缘星球上的贵族和统治阶级，在得知大局已定、文明中枢无力也无心管辖之后，不仅没有发放任何福利，反而变本加厉，穷奢极欲，拼命压榨最后一点民脂民膏，恨不得在末日来临前把几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享受完！那些地方的普通人，不反抗，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些统治阶级疯了吗？！”伊索感到难以置信，“他们就不怕……不怕文明中心政府派兵过去镇压他们？！”
“镇压？”朋友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笑意的笑声，“文明……已经没有余力去管这些了。或者说，那些星球上的统治者们，也根本不在乎了。派兵？派谁？去哪里？为了什么？为了维持一个已经注定灭亡的秩序的‘体面’吗？”
朋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伊索，我们已经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从银河联军覆灭、公司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未来了。现在，不过是……倒数计时。谁也不知道，睡了一觉之后，明天是否还能醒来，世界是否还是那个世界。”】
第517章 遗忘
【视频继续，“不是每一颗星球、每一个统治者，都像我们这里的‘大人物’们这么‘善良’的，愿意在最后的日子里，让大部分人吃好喝好，体面地、无知无觉地一起‘上路’。”
“上路”两个字，像两块冰，狠狠砸在伊索的心口，让他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朋友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用一种近乎告诫的语气补充道：“对了，伊索，最近……尽量少去人多的地方。出门的话，最好挑人少的时间，或者直接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区域待着，哪怕只是发呆。”
“为……为什么？”伊索的声音干涩。
“自灭者。”朋友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
“自灭者”！
这个词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伊索脑海中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
他猛地回想起，最近无论是在通勤路上、超市里、还是公司里，似乎确实看到了一些人的异样——有些人的皮肤苍白得不自然，像是失去了所有血色；有些人眼神空洞，动作僵硬麻木，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还有些人虽然看起来正常，但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灰败气息……
当时他只以为是生活压力大或者个人情绪问题，没有深想。
现在被朋友一点破，他才惊觉——不是个例。
而且，按照官方过去科普的关于「虚无」命途侵蚀的常识，任何人都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滑向那个深渊，成为失去一切感知与存在意义的“自灭者”。
在如今这种集体性的、无声蔓延的绝望氛围下，成为自灭者的风险，恐怕正在指数级上升。
瞬间，伊索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危险起来。
虽然自灭者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他人，但他们本身就是一种极不稳定的“人形隐患”。
谁知道一个对痛苦、伤害甚至自身存在都失去感知的个体，在某种无意识的触发下，会做出什么事？
或者，他们的存在本身，会不会像某种“精神污染源”，加速周围人的虚无化？
这简直像是在人群中随机散布的、看不见的“脏弹”！
谁敢赌一把，自己身边会不会突然多出一个，或者自己会不会就是下一个？
“谁也不知道，人在彻底绝望之际，会疯狂地做出什么？”朋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却又暗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伊索，祝你好运。”
说完，不等伊索回应，通讯便被干脆地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伊索僵硬地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街上的悬浮车流有序穿梭，远处商业区的全息广告播放着令人愉悦的画面，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伊索拿着电话，听着里面传来的、单调重复的“嘟嘟嘟”忙音，僵持了很久很久。
身体仿佛失去了温度，灵魂也冻结在了某个冰点。
最终，他嘴唇翕动，对着早已挂断的通讯，缓缓、无声地说了一句：“再见。”
然后，他放下了电话，动作迟缓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
这一晚，伊索没有像往常一样洗漱睡觉。
他独自走上狭小的公寓阳台，靠着冰冷的栏杆，仰头望着城市光污染之上，那片深邃的、点缀着稀疏星辰的夜空。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冰冷沉重的铅块。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他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困倦。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他才惊觉自己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伊索没有去上班。
他拨通了公司的通讯，用异常平静的声音，递交了辞呈。
主管似乎有些惊讶，试图挽留或询问原因，但伊索只是重复了一句“个人原因，不想做了”，便挂断了电话。
世界都要毁灭了，不是吗？
既然如此，他要去干点自己一直想干，却因为“现实”、“责任”、“未来”而一再搁置的事情。
比如，去一些人迹罕至的、未被过度开发的星球角落，看看那些只在纪录片里出现过的壮丽风景。
这样一来，既能满足自己最后的愿望，又能巧妙地避开人群，避开那些潜在的、看不见的“自灭者”风险。
‘一举两得。’他想。
时间加速，画面快进，伊索变卖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个人物品，用积蓄购买了一张能通往偏远星域的廉价观光舰票。
他走过荒凉的、覆盖着紫色晶体的沙漠；仰望过垂挂在巨大气态行星边缘、如同瀑布般的极光带；潜入过寂静无声、只有发光水母缓缓飘荡的深海……
起初，这些前所未见的景象确实让他感到些许震撼，仿佛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内心的空洞感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在不断扩大。
眼前的风景再壮丽，带来的刺激也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麻木和空虚。
“也就那样。”他对着又一处被宣传为“此生必看”的星云遗迹，喃喃自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是一处风景看完，伊索坐在一块风化的陨石上，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开始感到一种荒谬。
他当初……是为什么要来看这些风景来着？
好像是因为……想完成心愿？不对。
好像是因为……有人说过什么？不对……没人说过。
记忆变得模糊而不可靠，重要的细节如同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伊索下意识地拿出随身携带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
他划开通讯录，想要拨给一个人，或许能问问，或许能说说现在的感受。
然而，通讯录的列表是空荡荡的。
一个名字也没有。
他愣住了，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
他要……干什么来着？
刚刚想做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
第518章 「虚无」的阴影
【视频继续，一种巨大的、如同浓雾般的茫然将他笼罩。
人生……有什么意义吗？
这个问题突兀地出现在脑中，却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本身就是“没有意义”。
他是谁？
（没有意义。）
他在哪？
（没有意义。）
他要去哪？
（依旧没有意义。）
思考本身，似乎也开始失去动力和方向。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存在本身的倦怠。
忽然，天色……暗了下来。
不，不是天色。
伊索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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