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面对预赛如此多一同进行的对局,棋院自然没有安排人讲棋,只是简单直播下比赛进程。
但会收看本因坊战直播的人,最次也是围棋爱好者,自然不会看不懂只有四十余手的盘面。
也正因为他们能看懂现在的盘面,才导致了他们看不懂现在的盘面。
白子在三线有一根长长的竖线,黑子在二线有一根长长的竖线,并排在一起。
因为已经超过了五子,所以不是在下五子棋,但也不可能是在下围棋,哪怕这是本因坊战的预赛现场。
哪有这样的围棋?
往前推三百年,诸夏曾有一位棋圣,留下了《凡遇要处总决》这本棋理著作,其中便有一句。
七子沿边活也输。
在棋局中, 若是为了做活,连续爬行在棋盘边缘(一线或二线),那么即便成功也已经处于巨大的劣势中,基本输定了。
又作:七子垂头,虽活失势;或因杀敌所致,亦酌轻重。
沿边爬行的棋子虽然活了,但缩在边缘,失去了发展潜力;哪怕是为了争夺战略要地,也要权衡是否值得付出失势的代价。
用现代的围棋理论来详细阐述,便是二线位置太低,在二线落子每一子仅能获得约一目的实地,而三线以上则有二三目。
此外,困于二线沿边活棋后,发展空间几乎被锁死,无法向外扩张;而对手可以在三线从容压制,构建出庞大的厚势,有着自由向中腹和两翼发展的巨大潜力。
而此时的盘面,便应了教科书般的谚语。
巧合的是,即便“七子”只是虚指,但天衣喰断在十七列的黑子加之连爬的六手棋,刚好凑齐了沿边的七枚棋子,又全被一连串的白子压在边路,怎么看都委屈得不得了。
这到底是怎么下成这样的?
哪怕是个业余棋士,下出二路爬的恶手后,怎么也该停下了,又怎会执拗地爬成这幅模样?
在直播画面中,因为“天道幽玄”出现在镜头中,开始增多的弹幕,很快就被围棋爱好者们的疑惑所淹没。
具体而言,就是刚刷起的“awsl”,被满屏的“?”给冲掉了。
密密麻麻的问号从画面中飘过,甚至挡住了棋盘,因此正在观看直播的人伸手轻点鼠标,关掉了弹幕。
井上彻坐在电脑前,懒散地望着直播画面。
作为上届本因坊战的冠军,他自然不用参加预赛,就像静静等待勇者挑战的魔王,正独自在后台考察对手。
在他眼里,这数百名报名参赛的职业棋士,全都是向他拔剑的挑战者。
不过挑战者也有等级差别就是了。
“桐生八段啊,交手过许多回了,没有进步的话,鬼巅。”他拿起笔,在手边的本子上写到“桐生实,鬼级巅峰”
本子里还能看到其他人的名字,例如“安井裕二,龙级下”,“西村白介,龙级下”,“本因坊道源,龙级中”等等,虽然奇怪,但明显遵循着某种评价标准。
“对手的话,之前现场的那个天道幽玄?还有职业棋士兼职专业coser的?”井上彻回想看到的服饰,“看材质几十万円是要的,哪家的私人定制?”
不,是原版原装。
天衣喰自然没办法吐槽,井上彻也自然听不到,所以他在评估了一番cos的还原度外,才转回正事上。
“在二路爬了六手,这肯定不行吧?”他拿起笔,写下“天衣喰,狼级”几个字,只是没等写完,就被两横划掉了。
不仅是因为“天衣喰”这个名字,和背后那些颠覆性的战绩,而是作为职业九段,井上家因硕的棋感,告诉他盘面上存在着某种异样感。
在天衣喰连爬六手后,桐生实继续长了一手,这回天衣喰没有再爬了,而是在右上方顶。
七八手棋过后,桐生实回到白子竖线的尽头,下出一手拐头,而天衣喰简明地立下做活。
从此时的盘面看,一眼白子厚势惊人,而天衣喰一手坏棋,是桐生实的大优局势。
然而井上彻越看越觉得怪异,这种怪异感促使他开始细细分析盘面,并很快得出了结果。
右上延伸至右侧的大形变化,黑子厚势,且眼位充足,而白子则被完全封住;
到了右侧两根竖线,白子虽然得到了很厚的外势,黑子也很委屈,但并没有被完全封住;
再加上白子的外势虽然厚,可因为旁边黑子连爬了六手,竟然让白子没了眼位,有受到攻击的可能;
结论是,右上角到右侧这一大块棋,cos成天道幽玄的才是优势方。
分析出结果后,井上彻下意识地用笔点了点本子,在纸页上戳出墨点,皱眉不解。
他的视线移动,看向棋盘上的其它角落。
黑子右下大飞角,对比起白子上边星位加一子拆二要好,原因在于白子上边的拆二太过靠近黑子右上的厚势;
左下的黑子要比白子多一子,把此时行棋次序轮到白子这点考虑进去,勉强判个五五分。
从全局考量,“天道幽玄”依旧是优势,这个优势甚至是在被视作恶手的爬二路的过程中建立的。
完全不合常理。
井上彻自语了一句,将“狼级”二字完全涂黑,坐直腰背,专注于接下来的对局。
井上彻得出了和天衣喰差不多的结论,她的黑子优势,不过两者间的差异在于,天衣喰认为她的优势还要更大。
因为白子的厚势并不是厚势,或者说在井上彻眼中那是厚势,在天衣喰看来则是孤棋。
但好歹他们的结论还是接近的,可桐生实的结论就与之完全相反了。
他认为他才是优势,因此可以下得更为主动。
白子落下,四行十列,打入!
他要威胁天衣喰下方两侧的黑子,进一步扩大优势。
而天衣喰应在五行十四列,堂堂正正的跳起。
“好手。”
井上彻在心中说,“天道幽玄”看得很清楚,这里若是被白子占住,右侧的白子竖线就和下方的白子呼应上了,是断然不可以的。
不知道桐生实是否看到了这种可能,在白子刺,黑子粘后,他又取出一枚白子,有力地落下。
七行十列,二间跳!
这一手二间跳,意图在攻击下方黑子的同时,与右侧白子的厚势取得呼应,也是极其主动的下法,算得上好手。
如果白子是优势的话。
然而很可惜,虽然桐生实没意识到,但白子实际上是劣势,因此原本的好手不成立。
天衣喰从棋盒中夹出一枚黑子,没有理会白子的威胁,轻灵地按下。
现在是她的优势,盘面自然要遵循她的步调。
黑子落于十一行十四列,跳!
她直接对白子右侧的孤棋展开攻势。
面对黑子的跳,桐生实吸了一口气,补了一手,而后在黑子尖之后,再度发起攻击。
白子落于八行五列,跳!
双方都认为己方才是优势,可以更主动的进攻,将优势奠定为胜势,因此互不相让。
可围棋这种东西,是不存在双赢的。
“赢了。”
霜宫天收完最后一个官子,确信了自己的胜利后,长呼出一口气,露出明媚笑容。
第一百九十五章 观战
或许是因为曾经当过她的“老师”,又或是本因坊战太过重要,即使是在败相明显,几乎没有翻盘希望的局势下,远藤长秀也没有认输,而是选择坚持到了最后。
只是论起求胜的意志,霜宫天并不会输给他,行棋至最后也未曾漏出勺,稳稳地收完官子,以九目半取胜。
“我输了。”
看着清点出来的结果,远藤长秀闭上眼,道了一声。
“多谢指教。”霜宫天低头,黑发垂落,进行回礼。
“你变强了很多。”远藤长秀沉默了一下,说道。
即便在有天衣喰这个不能以常理论的超格存在的情况下,霜宫天依旧是不能忽视的天才,未来世界棋坛必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是他们这些老师的看法,然而那个“未来”,他们预估的是三四年后。
可现在距离十番棋过去了还没有一年时间,霜宫天就以异常的速度成长,直至这一盘棋,才能已然开花。
能赢过他一次,并不代表有高段位的棋力,就像远藤长秀生涯中也曾赢过职业九段棋士,同样不代表他就有九段棋力。
可在刚刚的对局中,他面对霜宫天时,竟然感受到了压力,用棋士的话来讲,在力量上霜宫天要胜过他。
围棋中的“力量”是一种概念,是指包含计算力,对杀能力,判断力等一系列素质综合起来,在中盘对抗和局部攻杀中展现出的硬实力。
与之前那个在训练中屡屡输给他的霜宫天,简直有天渊之别。
“谢谢夸奖。”
霜宫天点点头,收下夸奖,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
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的夸赞,才会让她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在把胜负告知裁判后,霜宫天没有立刻离场,小脑袋摇来摇去,仔细分辨着茫茫多的棋桌。
“在那里。”
上方的本因坊夜光看着意图明显的徒弟,折扇一点,指路道。
天衣喰从棋盒中夹出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上。
五分钟过去,铁灰色从她的瞳孔中暂时褪去,身体变得灵动起来。
原因在于对面的人又一次陷入了长考,她自然不会空耗着。
要不要再去看看小天那盘棋怎么样了?
天衣喰在心里自语了一句,小脑袋一侧,看向霜宫天所属棋桌的方向,刚好看到孩子朝着她这儿小跑过来,且笑容明媚。
看来是不用了。
与天衣喰这儿的轻快心情成反比的,是桐生实按着额头的疲惫神情。
在盘面行至五十余手时,双方互不相让,激烈的对杀起来。
然而面对连连下出愚形恶手的天衣喰,他却没能顺利将其击溃,慢慢的,自身开始由优势掉入劣势。
右侧的厚势没能发挥出作用,反而是他的每一手棋都开始变重,子效降低。
而天衣喰下的棋也让他应得不是很舒服,一开始摆出强烈出击的架势,可在二十余手棋后,突然风格一变,打起了地躺拳。
行棋至八十余手,黑子连续在下方做活兼捞空,从对杀丝滑地切换到防守,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来下棋。
天衣喰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有这种风格转换,在天算的视角里,无所谓攻击或是防守,重要的是效率和到手的收获。
而此时此刻,黑子在四行三列落下,长。
面对这手捞空的棋,桐生实回看盘面,陷入了迷惘当中。
黑子在大捞特捞,实空一直在膨胀,而他确认到手的实空,到了现在也只有右上角的五目。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桐生实消耗着时间,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这仅仅八十余手的对局。
对面的小女孩先是在右上角走成愚形,又在二路爬成那样,他抓住机会下出严厉的手段,给予惩罚,却没能获得等效的回报。
而他全盘没有下出恶手,也未曾下出过丑陋的棋形,可局势就是莫名其妙的走差了。
到底是为什么?
又问了自己一遍,桐生实深深吸气,摈弃了疑惑与不甘,手缓缓伸入棋盒。
下一刻,他利落地取出一枚白子,没有半点迟疑,直接落下。
十四行十三列,刺!
现在仍在对局中,懊恼过去的失势于事无补,重要的是将来。
这盘棋,他还是能赢下来!
即使三方不利,但左上角的星位和边路的拆二依旧撑起了一个模样,还有翻盘的可能!
霜宫天走到了棋桌旁。
天衣喰对她露出笑容,无声但含义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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