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所以，要下出连缓手都不能有的，完美的棋。
在这样的执念下，霜宫天无视了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任由它们一分一秒被消耗，只是笔直地坐着，堆叠着思考。
在秒针转满二十圈后，她终于有了动作，如梦中般摘下皎白的棋子，手悬于棋盘上空，而后笔直坠落。
啪嗒！
十六行三列，小目！
在长达二十分的沉默，可以说浪费了二十分钟的思考时间后，霜宫天落子小目。
一面在心中为她加油，天衣喰一面再次夹出黑子，静静地置于棋盘。
四行十六列，星位。
这一次，霜宫天没有再长考，而是马上夹出白子，眼眸中映出棋盘的倒影，占住了最后一个空角。
三行四列，小目。
只不过是布局而已，二连星VS错小目，换作谁来下都一样。
可随着棋子落下，霜宫天却只觉天地静默，视线透过空气中的无数尘埃，将棋盘看得纤毫毕现。
明明一切一如往常，她却感觉自己的视角上升，盘面上的分支动念间被推算出，随后立刻废除，又有新的可能接着诞生。
很奇妙的感受。
她对此并不陌生，此前涨棋时就有类似的体验，只是此时此刻比以往还要来得更加明晰，她像是挣脱了大地的引力，跃升至空中，俯瞰一切。
我，什么都做得到。
棋路更迭，历经一次又一次优化，渐渐趋近于完美。
最后，得出的答案被她握于手中，化作落子的轻响。
十六行五列，一间高挂。
天衣喰落子，挂左上角小目，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霜宫天。
啪嗒。
在她放下黑子的几息时间后，霜宫天面无表情地从棋盒中夹出白子，按在棋盘上。
十七行五列，托！
再次夹出一枚黑子，天衣喰按下，同时在心里点头。
十七行六列，扳。
托退定式是少数几个没有错漏的定式，只是需要小小的改进，而小天也下得很好。
不愧是她曾经的学生……
不对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那位真正的老师到哪里去了？
那么大一只鬼呢？
第二百二十章 脱先（开头有提醒）
ps：这盘棋挺长的，还需要三四章，要不等我更完再看吧。
本因坊夜光不见了。
升天了？
成佛了？
总不会是夺舍了吧？
天衣喰瞅着霜宫天眼中流转的白芒，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难不成现在坐在她对面的并不是小天，而是夜光？
可即便不软萌了，那感觉依旧是小天无疑。
天衣喰给出判断，天算酱同时予以驳斥——曾经是智能生命的她并不承认直觉这种玩意。
不对劲，有很多地方都很不对劲。
天衣喰看着霜宫天变得冷然，可以说十分接近她的表情，心中躺着的本我小人摸不着头脑。
她下棋时面无表情，并不是因为感情会影响落子的速度，只不过是精神被天算酱统合而高度集中，也可以说是分配给表情管理的算力被占用了。
可看小天现在的模样，难不成是进入了传说中的无我境界？
胡乱猜了猜，双方走完托退定式，天衣喰眼睁睁地看着小天从棋盒中取出白子，冷冽地落下。
十四行三列，跳。
下一刻，一枚黑子也从棋盒中被她挑选中，略微停滞后，点在了左下角。
五行三列，低挂小目。
来了。
霜宫天漠然想到，喰酱棋路的特点之一，频繁脱先，甚至常在看似不能离场的时机抽身而出。
此时此刻，黑子贸然转去低挂左下小目，看似不顾左上的战斗，要让她白白便宜，实则如果她真的认为能捡到便宜，那么……
霜宫天闭目，大量分支从脑海中涌现，一步棋分解出数十步，数十步派生出成百上千步，她俯瞰无数种可能性。
要是她在左上角夹，喰酱的黑子逼住，她的白子尖出，黑子飞，白子飞压，黑子冲……
双方在上方缠斗到最后，获利的反而会是黑子。
那一手脱先去挂角，会在十数步棋以后起到引佂的作用，反倒让她的白子不利。
师傅——我的猜测没有错。
以连续性的思维，棋士们都倾向于下完局部变化，很难摆脱局部视角纵览全局，即使一时一刻能做到，也不可能长久保持。
而喰酱是完全跳出了这种狭隘的视角，并不关注上一手下在哪，而是每时每刻每一手棋都以全盘为前提进行考量。
因此，她总能在最恰到的时机脱先，在不损己身的前提下抢占棋盘上价值最大的点位，每一次的脱先都代表着喰酱白白赚到半个先手。
说起来很轻易，但这实际上意味着，喰酱在一个比所有人更高的维度下棋，俯视着他们这些芸芸众生。
那样根本不能算是对手。
曾经这个猜想被否认了，因为那太过违背常理。
但如今，霜宫天确信了它，
人无法想象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反过来说，如今的霜宫天，稍稍窥见了天外的一角。
不能亏，不能退，不能缓。
秒针转过一圈又一圈，棋钟以“分”为单位跳减时间，霜宫天历经长考，右手从棋盒中抽出，坠落。
六行十七列，低挂星位！
“天衣四段脱先了。”
演播厅中，大竹雅人把黑子挂在五行三列，语气中完全没有惊奇。
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左上角还欠着一手棋，天衣喰就敢脱先而走，但总之就是脱先了。
面对直播间里询问这手脱先何意味的棋迷，大竹雅人与主屏幕中的霜宫天一齐思考，拿起棋子挂在解说盘上，推演起了后续变化。
“我是白子的话，会利用黑子的疏漏，在这里冲，之后……”他一步步推演着，而后撤下，又换上其它可能性，理所当然全都得出了黑子不利的结论。
待到他讲解完，弹幕中飘过零星{受教了}的弹幕，大竹雅人看到后，在心里摇摇头。
霜宫天可能按照他说的下，但天衣喰绝不可能，他的推演实则没有意义。
又一次哀叹起自己怎么接了这么个活计，大竹雅人看向主屏幕，发现霜宫天终于落子。
面对天衣喰挂左下小目，霜宫天选择反挂右下角星位。
“……也脱先了？”他诧异出声。
天衣喰为什么敢脱先他解说不了，但脱先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抢占棋盘上的大场。
而霜宫天这一手棋一样目的明确，同样是为了抢占大场，在气势上不输分毫。
可问题是，这么抢你下得过来吗？
好比战国械斗时期，军队先在陆奥地区抢下伊达氏的一个村子，后面又行军到萨摩地区占了岛津氏的一个村子，两块地盘距离上千公里，你就治理吧，一治一个不吱声。
难不成真的老了？
他也不过三十多啊，和年轻人的代沟竟如此之大？
大竹雅人摸着胡茬，百思不得其解，而后就看到天衣喰在三十息以后，一子落下。
十七行十三列，大飞守角！
三分钟后，霜宫天抽出白子，迅捷落下，如带风声。
十六行十二列，肩冲！
“……”
大竹雅人面露茫然。
此时棋盘上不过区区十四手棋而已，但除开布局，左上，左下，右下，右上，四个角都有行棋，黑白子在全场走了个遍。
这是什么，难不成是两个超级加强版的宇宙流棋士在对弈吗？
说句不好听的，坐在赛场中的两个小女孩，简直在各下各的，下的东西开始远离围棋了……
但还在理解范围内。
大竹雅人定了定神，他是名副其实的职业九段棋士，虽然惊诧于两个小女孩天马行空的行棋思路，但要说他看不懂就是尬黑了。
他拿起挂盘用棋子，眉头微微皱起，按顺序摆放。
“天衣四段在右上大飞守角，是价值相当大的一手。”他先是挂上黑子，称赞了一声，而后再把白子挂上，“而霜宫三段的肩冲就难以理解了。”
“如果霜宫三段担心继续在右下挂角，会被天衣四段抢到先手，下出飞压之类的手段把白子压低。”大竹雅人把白子取下，转而放在右边，十行十六列的中间星位，“完全可以在这里拆一手，继续占大场，拆完黑子上方也没有好点，如果黑子拆棋形就显得重复，扩张模样的话又为时尚早。”
“所以这里肩冲显得太过急躁，也许会是败笔。”大竹雅人作出判断。
第二百二十一章 乱战
这是最好的一手。
天衣喰在心中轻语，在天算酱的判断中，白子此时肩冲最好，左下尖次之，右侧拆边再次之。
这三选之间的胜率差很小，但每一手要是都差了胜率，数十步以后就会发现，明明觉得自身应对无差，却已经陷入了败势。
而此时此刻的霜宫天，十数步棋下来，胜率只是缓慢下挫，可以说是近乎完美的应对。
考虑到黑子贴七目半的情况下，白子天生胜率就高，现在的局势仍由小天牢牢把控住了优势。
真的是小天吗？
还是说，其实下棋的是夜光？
天衣喰看着霜宫天那双神光流溢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极端冷静，在心中自言自语。
她把小天看成朋友，同时也相信着夜光。
轮回转世之说本为虚无缥缈，但自身就是例证之一，因此天衣喰才能丝滑地接受，并考虑起其后的种种可能。
就像夜光曾经的提问，她和小天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个体呢？
作为外人，天衣喰没有给出答案。
她的情况有所不同，具体来说天算酱只是她未能容纳，潜藏在思绪之海下的庞然大物，是她的人格表现之一。
换作其他天衣庄的其他住客，其实也是相同的道理，甚至【善见天】还有会受到【记忆】情感影响，陷入原主执念的缺点。
只不过一来现在住客还太少，二来天算酱实在太强，直接镇压了其余。
但说到底那也只不过是情感，她们并没有自我意识。
而夜光和小天明显是各自独立的自我意识。
那当然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可这只是她的答案，不是小天的。
白子肩冲以后，天衣喰有了小小的思考，右手伸入棋盒。
大竹雅人之所以做出肩冲太过急躁的判断，是因为黑子大飞守角虽说不是天衣喰第一次下出，已被棋坛研究后正名，认为这一手长于速度，是可下的，但角部空虚这一点还是实实在在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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