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现在她的目光里只剩纯粹的锋芒,那已经不是看对手的眼神,凝结的是杀意。
要不是她还在落子,还愿意进行对局,天衣喰怀疑这个女孩会效仿大汉棋圣,六博输了就物理取胜。
天衣喰有点怕。
她怕的不是霜宫天,而是霜宫天背后的那个东西。
宝了个贝的,有鬼啊!
“小天,冷静。”有个虚影飘在霜宫天身后,用一把折扇遮住了半张脸,语气悠然,“不管对手的意图是什么,身为棋士,要做的只是下好每一手棋。”
不是,比赛中可以交流的吗?
不对,对方是鬼,当然百无禁忌了,她在想什么呢。
天衣喰在心里给自己的一时失言找补,毕竟她是第一次见鬼,有点慌了神是人之常情。
虽然她心里狠狠地震惊了一把,但是现在接管身体的是天算人格,因此在外界看来,天衣喰没有给霜宫天多余的眼神,只是淡然地对弈着。
“这孩子的棋路好生怪异。”那只女鬼探头,自上而下的俯瞰棋盘,手上的折扇已然合起,一下下的敲着下巴,“是现代的哪路流派呢。”
“小天?”
见没有得到回应,女鬼不满地侧头,看向霜宫天。
九行十四列,尖!
棋子落下后,霜宫天抬起头,视线朝着上方的空间投去,幅度极为微小的摇了摇头。
换做是其他人,只会忽视这个动作,而天衣喰能看到鬼,自然也就确认了一件事。
霜宫天也能看到这只女鬼,或者干脆点说,从言行看这女鬼就是霜宫天的背后灵嘛。
这算什么,随着带着老奶奶?
额,不对,从体形看,这只女鬼大约是十岁左右?
身穿纯白和服,长发飘飘,眼角还带着一抹红,面容精致可爱,隐约能看到一抹浅淡的笑意,自有一股不符年龄的沉静气度。
重点是,女鬼的脸和天衣喰面前的霜宫天完全一模一样,连头顶翘起的呆毛都一比一复刻了。
“哦,咱都忘了,现在小天你不方便说话。”
幼女女鬼虚空摸了摸霜宫天的头:“那小天你只要听我说就好。”
“你是江户时代最强的棋士,明正殿下亲封的棋圣,本因坊夜光选中的人。”
“你有这个时代最强的棋道天赋,注定能登上围棋的神峰,找到所有棋士都在追寻的,围棋的答案。”
“你很强,不论对方有没有下在十九之十九,你都会赢,所以不要为此烦恼,忧虑,只要落子便好。”
“赢下这盘棋吧。”
幼女女鬼手中的折扇向下一点,点在霜宫天刚刚落下的白子上。
四行十三列,断!
“天衣喰,是叫这个名字吧?”
女鬼轻笑着:“她已经走入绝境。”
天衣喰默默看了眼天算酱给出的实时胜率。
53.2%
你是?
第二十七章 强杀
这怕不是个假棋圣。
天衣喰现在非常想吐槽。
可一来按照设定,她应该是看不到这个自称本因坊夜光的女鬼的;二来现在身体是由天算人格接管,不费大力气她说不了话。
但这股荒谬感真的太严重了。
先是出来一只和霜宫天长相相同,却说自己是江户时代的棋圣的女鬼,接着女鬼给霜宫天加了一堆激励buff,结果连局势都看不懂。
虽然是非常激昂非常鼓舞人心的发言,但是那句“她绝境了”配上天衣喰50%+的胜率,莫名生出了几分滑稽感。
她开局是陷入了大劣势,但随着双方落子,局势早就被逆转了。
与开局天元不同,天元那手棋在人类棋士眼中是亏到不行,但实际上天衣喰下出之后,胜率也不过掉到43.7%,对比黑棋开局胜率47%,实际只是小劣势开局。
而十九行十九列就不一样了,即使是天算人格来行棋,这也是基本起不到作用的废棋,胜率猛然掉了三十几个点,直接跌破了20%,是真正的大劣势。
可是没有意义,天算酱与人类棋士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不依靠棋感,经验,直觉来下棋,而是冰冷的计算。
在天算酱的计算下,从起始到结束,每个该落下的棋子,都是最优选择。
哪怕人类棋士看不懂,可能会认为那是坏棋,但那就是最优选。
而这每一手棋的优势都会累积起来,导向无可置疑的胜利。
这局棋很快就要结束了。
如果是均势开局,天算人格还可能会平和地下棋,确保结果的胜利。
可胜率一旦跌破了某条基准线,天算酱的行棋风格就会转为极致的杀伐,会以酷烈的攻杀夺取天下。
说到底天算人格是她的人格侧面,她自然能看清楚棋盘上走势的变化,只是她不会下人的棋,所以一直很难分辨他人眼中的局势。
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在人类棋士眼里,这种局势是绝境啊。
不,或许只是古代棋圣还不懂现代围棋呢?换个现代棋士来看或许会有所不同?
监控室内。
绪方一石瞄着老朋友,尾虎纪夫自比赛开始就一直盯着天衣喰那桌,神色平静。
像此前几天他还会在看到天衣喰怪异的行棋方式后冷嘲热讽,但如今却一言不发,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局,天衣喰还能赢下来吗?”
突然间,尾虎纪夫看着屏幕,问道。
“……不好说吧。”
绪方一石含混着回答。
现在对局的双方都是他的后辈,对绪方一石而言是真的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繁樱围棋崛起的希望。
单论胜负的话谁胜谁负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更看重的是两名天才间的碰撞。
原本他希望的是两人能结下羁绊,成为名为朋友又或者宿敌的关系,这能极快的加速一名棋士的成长。
但在天衣喰下出那一手十九之十九后,绪方一石就只能苦笑了。
这下是真编不出原因了,他都准备好接受来自尾虎纪夫的嘲讽了。
可尾虎纪夫没有,他只是沉默地盯着两个小女孩对弈落子,眼中思绪涨落,轻声说:“不是偶然。”
“你说什么?”绪方一石没听清。
“执白棋,第一手天元,执黑棋,第一手十九之十九。”尾虎纪夫看向绪方一石,眼中亮起奇怪的光芒,“这几乎相当于让了二子,然而她赢了一局。”
“本因坊和哉的实力我很清楚,那个霜宫天你提起过几次,只有九岁就能闯到第五轮的天才。”尾虎纪夫越说越快,下了结论,“他们都有职业水准。”
“虽然下得棋很奇怪,但要是这一局能赢下来的话,说明天衣喰已经有了职业高段的实力。”
“她才只有七岁。”
“……我还以为你会说她没有棋德呢。”绪方一石苦笑。
十九行十九列,右上角点,换成一个成年人,下在这无疑是纯粹的看不起对手,是明晃晃的嘲讽。
“那不重要。”尾虎纪夫回答。
“……什么?”绪方一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棋德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尾虎纪夫反而觉得绪方一石的反应奇怪,他斩钉截铁地说,“对现在的繁樱来说,需要的只有纯粹的胜利。”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只要她真的有七岁就有高段棋力,棋院会尽全力培养她的。”
“这里可是繁樱啊,虽然下不好围棋,但是打造一颗明星对我们来说再轻松不过了。”
奇怪。
有哪里很奇怪。
本因坊夜光漂浮在棋盘上方,将黑白子尽收眼底,幼嫩的面容微微皱着。
虽然看局势是小天的大优势,但她瞧着黑子的路数,不知为何总感觉暗藏凶险,似乎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存在。
她集中精神,盯着棋局发展。
“白子挤,黑子粘,白子贴住,小天要开始侵吞黑子,黑子必须要应在……”本因坊夜光默默说着,折扇轻点在棋盘上,指出了黑子必应的一手。
可惜天算人格并不认为那是当前局面的一选。
天衣喰夹出棋子,按在了棋盘的右下。
“这里选择脱先?”本因坊夜光的声调突然上升了三级,吵得天衣喰的本我翻了个白眼。
“小天用左下的黑子威胁天衣喰,逼迫她不得不投入更多子力来救黑子,可天衣喰根本不顾威胁,把黑子让给了小天,直接脱先。”
“以尽数弃子为代价,捞取实地,这孩子的判断未免……。”本因坊夜光微微摇头,觉得这是个坏主意。
小天给出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地告诉对手,我要吃掉你这片黑子,你要不要来救?
选择救,就必须继续投入更多兵力在这里纠缠,胜了能挽回点局势,败了劣势进一步加剧。
可选择不救,就是直接投降了,把城池让给小天,转而去其他地方试图捞点好处弥补损失,是注定要亏的,只看亏多亏少。
如果换成她来应这一手,是一定会救的,虽然现在的局势下黑子输的可能性更大,但是棋士的差距足以弥补这劣势。
“少了棋士的血性啊。”本因坊夜光点评。
裁判,有人扰乱赛场秩序,能不能请她安静啊。
默默吐槽了一句后,她的身体在天算人格的控制下静静落子。
两步棋后,本因坊夜光豁然扭头,死死盯着天衣喰。
她看懂了天衣喰的意图。
黑子脱先并不是去捡角部的便宜,而是准备强杀白子中央的大龙!
第二十八章 屠龙
本因坊夜光收回几分钟前的话。
这哪里是没有血性,这已经血性到疯魔了。
她为什么没能早点看出黑子屠龙的意图?
因为在当前局势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小天逼迫这女孩做的选择是,三万士兵围困住一万,要不要救这一万人。
而天衣喰没有理会这个选择题,反而把兵力投放到了中央大战场的边缘,看似是要攻打角部的堡垒,实际却把目光放在大战场上。
她反过来让霜宫天作选择。
我要攻打你的大龙了,你应不应。
或许这根本不算选择题,白子能逼迫黑子作选择,是因为白子是优势,可你一个劣势的黑子,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威胁白子?
带着三千人向着敌人驻兵十万的战场突袭,根本不是进攻,只是送死。
霜宫天在见到这种看起来近乎赌气的下法后,冷冷地瞪向天衣喰。
在她看来,这就只是对手在闹脾气。
自大到开局让一子,在发现自己要输的时候不愿意接受现实,赌气地试图杀掉她的大龙,根本就是个幼稚又自大的小屁孩。
我居然会把这种人当成对手。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霜宫天沸腾着的愤怒消失了,她盯着棋盘,陷入了长考。
虽然已经认定了对方只不过是在棋盘上撒泼打滚,但是作为棋士,还是得考虑做出万全的考虑,仔细思量这反常的一手是否暗藏了某种陷阱。
可依照霜宫天保有的棋理,她再三确认了,优势在她。
大龙根本没有被屠的风险。
经过十分钟的长考,霜宫天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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