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天衣喰跟上,几乎没有思考,棋子应声而落。
与此同时,用俯瞰的视角注视着棋局的本因坊夜光轻咬下唇。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出现了,并且比之前还要强烈,让无比相信自己棋感的本因坊夜光一瞬就确认了,棋盘上一定有她没发现的凶险。
“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她念叨着围棋十诀,手中的折扇虚空晃动,画着圈圈,眼神却没有半分偏移,死死盯着棋盘。
突然,一道灵光如闪电掠过她的脑海。
竟然是这样!
与棋理不符,但是,假如这个女孩是看到了这里……
她下意识地用折扇指向棋盘上的一点,思绪还未回转,本因坊夜光就见天衣喰于棋盘啪嗒落子,微弱之声不吝于惊雷,于她耳边震响!
她先是不解,又顺着棋路推演,旋即发现,即使不是她心中的那一手,可落下的这一子依旧成立,甚至可能……比她想的还要更好?!
这个女孩看到了比她更远的未来!
本因坊夜光用折扇抵住嘴唇,努力压下震惊,豁然看向霜宫天,开口试图说点什么。
可她的嘴唇上下开合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宛如在出演一场默剧。
最后,在天衣喰的视角里,本因坊夜光深吸了一口气,同时闭上了双眼,再没有动作。
她,难道能看懂天算的思路?
天衣喰看着这个自称是本因坊夜光的女鬼,心里思量着。
这个配置她眼熟,小光和藤原佐为嘛。
但问题在于,自称棋圣的女鬼这稚嫩的,和霜宫天相同的长相,实在不能给人古时棋圣的感觉,更像是某种恐怖故事。
比如意外死去的双胞胎姐姐化为背后灵守护妹妹什么的。
咦,描述起来反而意外的纯爱?
但结论是不会变的,总不能江户时代的棋圣本因坊夜光其实是个十岁左右的小鬼头,还正好附身到了与她长得一模一样,还具备围棋天赋的霜宫天身上。
这和三千年前的埃及法老王和现代高中生长相相同的概率还要低吧?
可她又似乎看到了天算人格的胜利路线,指向的那一手,虽然不是天算人格的一选,也是排名第三的选择了。
天衣喰连自己的棋力都不能准确估计,自然也不会妄言女鬼的棋力;但能选到天算人格的三选,至少说明了实力不弱。
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天衣喰看光了的本因坊夜光,闭目漂浮在棋盘上方,没有做出会干扰棋局进展的举动。
待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她才睁开眼,没有再多言语,像个观众般旁观起了这场对局。
即使看到了小天的败势,她也不能对小天做出提示。
因为她是一名棋士。
因为小天也是一名棋士。
即使她与小天,本质上是一个人,但这场棋局却只属于对局双方。
十二行十三列,冲!
“冲在这?”霜宫天有些错愕。
下一秒她的表情就变了,原本抑制的愤怒又回来了。
黑子冲在这里,是以最凶狠最不要命的姿态,杀入她的地盘,破釜沉舟不留后路,要和她拼个你死我活了!
“如你所愿!”
霜宫天狠狠地拍下白子。
从这里开始,双方再没有半点退路,只能杀出个胜负分明,你死我活。
不胜就死!
面对霜宫天起伏的情绪,天衣喰静静地落子,心态静好。
可能在外人看来,她的黑子为了屠掉白子的大龙,赌上了身家性命,孤注一掷。
如果不能建功,一举击溃白子,那她这盘棋就到头了。
然而在天算人格的视角下,胜率已经到了83.7%,通往胜利的方程式已经写好,在棋力有差的情况下,结局是注定的。
啪嗒,啪嗒,啪嗒。
黑子白子交替落下,随着对局发展,霜宫天软乎乎的小脸褪去了红润,微微发白。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我要杀黑子。”
“可为什么突然间,变成了黑子要杀我的白子?”
她嘴唇轻动,巨大的落差在片刻间斩断了她的思绪,大脑一片空白,只余一个念头。
“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三十余手后,一声虚幻的悲鸣响彻虚空。
白棋大龙横死。
霜宫天抬头向上方看去,下意识地想寻求老师的帮助,却又猛然停住,把头生生地扭了回来,视线只看着棋盘。
“这是我的棋,我,还没有输。”霜宫天对选择依赖老师的自己产生了羞愧,死死咬着牙,“没事的,黑棋还要贴给我七目半,我只要……”
想到这, 她又想起了自己是被让了一子的,小手紧紧地抓着桌沿,生出几分恐惧。
如果被人在下十九之十九,还会输掉,那不就说明……
霜宫天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抛却杂念,专注于棋盘本身,思考子与子的联系。
渐渐的,她冷静下来,虽然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不安,但已经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集中状态。
本因坊夜光感知到,淡淡地笑了。
小天,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看到逆转的一手吧。
第二十九章 终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霜宫天注视着棋盘,连眼帘都没有眨一下,高速地思考着。
第五轮比赛,其余进行的十二场对局已经陆陆续续结束,被淘汰者离开,剩下的胜者和掉入败者组的参赛者,不约而同地走到了天衣喰这桌旁,看着两年最小的两人于棋盘厮杀。
这轮比赛后,还留着的参赛者是十八人,败者组十四人,还要撑过三轮比赛才能拿到正赛名额;
而胜者组则只剩下了四个人,两两对局,只要再赢两轮就够了。
因此从这里开始,说每一盘棋都决定了人生也不为过,没有一个参赛者会放过能多了解一点潜在对手的机会。
霜宫天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到来,依旧垂着头,死盯棋盘推算着活路。
对比起她,天衣喰则要更显静默。
她并未跪坐,而是盘膝,腰背挺得笔直,左手放置在膝盖上,右手捏着棋子,正静静地等待霜宫天落子。
很快有人发现了异常,即使霜宫天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中,天衣喰也没有变过姿势,像是一尊被水泥固定住的塑像。
“哪怕不看棋力,光是这手坐功,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了。”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随后在裁判的死亡视线中牢牢闭上了嘴。
但他的话确实引起了选手们的共鸣。
也不知道是要尊重传统还是节省经费,繁樱七个棋院的对局室用的都是榻榻米,所有人都要坐在地上进行对局。
曾经有人调侃说,也就是国际比赛和头衔战都会提供椅子,不然繁樱棋士还在没有猜先前就和国外选手六-四开了,冠军不得拿到手软。
毕竟平日里进行对弈可能会下得快些,到了比赛下的每一手棋都要思考再思考,平均一场对局要花两三个小时,遇到僵局坐满两个人的自由时间也是正常,不惯于跪坐的人真的吃不住。
甚至有国外选手到繁樱参加棋赛,先练跪坐的传闻,让繁樱遭受了不少的恶评。
要是繁樱围棋实力强,那这完全可以宣传成国外选手尊重繁樱传统的典范,可繁樱围棋是个被其他国家艹翻了的货色,看客对此的评论就变成了下得菜规矩多,不如高丽一根。
天衣喰听到了这句话,特意控制着身体换了个姿势。
毕竟能静坐是天算的事,对局结束后腿麻的就是她了。
这点要谨记谨记。
就在天衣喰想着有的没的事的时候,长考了四十多分钟的霜宫天夹出棋子,眼神带着几分凶狠,把白子压在棋盘上。
十四行十一列,尖!
霜宫天气势如虹,下出这一手棋后,猛然看向天衣喰,眼中满是锋芒,气魄似乎要形成实质,向着天衣喰压下。
棋盘边围满的参赛者看到这手尖,纷纷怔住,开始就着这一手推演局势。
“妙手!”算得快的人发出惊叹,正要充当解说,就被眼疾手快的裁判一把捂住嘴,给拖走了。
这是第二次喧哗了,惯犯了属于是,逐出赛场。
本因坊夜光欣慰地点头,与监控室内的两个老人动作形成一致。
“利用黑棋本身的愚型,让本来死掉的大龙产生余味,使得左下角的扳粘成为先手。”她称赞自己的弟子,“不仅找到了活路还反击了对方的弱点,你下得很好。”
“小天,你在绝境下还能找到这一手,不管这场对局能否取胜,你作为一名棋士,都获得了长足的长进。”
“当然,作为棋士,要用尽全力取胜。”本因坊夜光最后还是说。
霜宫天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笑容清丽,宛若雪莲绽放。
“师傅,我可以赢,我会赢的。”霜宫天用微弱但有力的声音说。
她像是摆脱了旧日阴霾,破而后立,小小的身躯散发出莫名的气势,直面着天衣喰。
本因坊夜光鼓励完徒弟,转而望向天衣喰:“现在是黑子遭受威胁了,你是否看到了这一手呢?”
啊,这是在对她说话吗?
天衣在心里歪歪头,看着棋盘,落子的速度比平常缓慢了一丝。
在天算预测的胜率中,白子下出这一手尖,胜率小小弹跳,逆涨回去两个百分点。
“没看到,还跌了2%的胜率。”
天衣喰瞄了一眼浮在半空的本因坊夜光,想诚实地回答,又不能这么直接告诉她。
棋盘三百六十一个点位,用穷举法的话能排出10的808次方的下法,远超宇宙原子总数的10的80次方。
当然围棋中有很大一部分下法是不必要的,可以摒弃,这种穷举方法有些耍无赖,单纯就是为了吹牛而忽略实际,但是围棋的变化算不尽也是真的,没有人比天算更有发言权。
即使是前世升格了之后的天算,也没办法算尽围棋的所有变化,因此天算才能在无尽漫长的时间里一直孤独地进行演算,永无止境。
所以天衣喰并不怎么惊讶,在霜宫天的笑容,本因坊夜光的欣慰,围观众人的惊叹,监控室内两个老人的称赞声中,静静地落子。
于是所有的声音被掐灭,欢乐喜悦只维持了片刻,便落幕了。
二十分钟后。
霜宫天嘴唇微微张开,茫然地看着棋盘,右手放在棋盒中。
嘀——
桌上的棋钟发出刺耳的喧哗声,提醒着她时间不多了,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在棋士用完规定的自由时间后,会进入每手棋一分钟的读秒。
在这一分钟内,棋钟每十秒就会响一次,最后十秒会开始报时。
“十、九、八、七……”
“呵,哈,哈……”
霜宫天大口地喘着气,仍旧没有放弃,心脏伴随着倒计时的刺耳声一同抽/动,眼眶发红,右手夹出棋子,想要拍在棋盘上。
可她无法落子。
她找不到自己能下在哪,白子被黑子杀得七零八落,没有一块活棋,不论哪里都是死局。
“三、二、一……”
棋钟发出了更长的提示音,这意味着棋士超时,按规则直接判负。
“多谢指教。”铁灰色褪去之后,天衣喰的身体晃了晃,低头说道,声音里多了一分小心。
“呜。”
霜宫天抽噎着,用力擦着眼睛,想要停下流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小手动作间只是把泪水涂了自己满脸。
她咬着牙,极力想要把情绪压回去,强撑着,声音断断续续:“多,多谢,多谢,指教。”
“你没事……”
没等天衣喰说完,霜宫天就再也抑制不住情绪,闭眼抬头,大声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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