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对面的老对手想必也是这样想的吧。
柳梦承心想,视线从棋盘转为投向伍子夫,却看到那人上上下下的转着头,脸上肌肉扭曲成不能看的模样。
“你在干嘛?”柳梦承拧着眉用诸夏语问。
“哦,我昨天晚上落枕了,繁樱的酒店服务做的是真不行。”伍子夫用高丽语回答。
这也是他们间的常态了,谁都不肯认输,所以用彼此国家的语言进行交流。
不过下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了,突然又改口回了诸夏语:“老柳你们住的是哪家酒店?服务怎么样?要是好的话我想换到那里。”
“我们不是住在一家?”柳梦承感到莫名其妙地反问。
“哦,那真羡慕你能睡得好。”
这人,好像一点不紧张?
柳梦承心说,嘴上铿锵有力地开口:“这一局我会赢的。”
“是吗,你加油。”伍子夫歪着脖子回应。
“……”
“看你的样子,是没看过自己的视频啊。”看着对面满眼都是自己的身影,伍子夫打了个寒颤,扯开了话题。
视频?
柳梦承正不解其意,就听到伍子夫继续说:“前面对局的解说视频,你都看过了吗?”
虽然时间紧迫,但柳梦承也都看了。
即便是水准不如自己的棋士讲解的,但其他人的复盘视角也会带给他一些新思路,只是为什么问这个……
“你看的不会是高丽解说吧?”伍子夫看着一脸没搞懂模样的柳梦承,叹着气说道,“要看繁樱版本啦,繁樱版本。”
繁樱版本?
为什么?
并不知道繁樱负责解说围棋比赛的是谁,柳梦承正迷惑着,就听到伍子夫的语调上扬。
“看了你就知道了,原来我错得那么多。”他看着虚空,脸上的扭曲变作笑容,“我还能继续进步下去,真是太开心了!”
时间一到,裁判走了过来,大声宣读。
“比赛采用读秒制,对局时间每人三个小时,读秒一分钟,黑棋贴目七目半。”
“现在,比赛开始!”
没有争议,伍子夫从棋盒中握出一把白子,等柳梦承来猜单双。
确定了先后手以后,他接过白子棋盒,从中取出一枚棋子,开启了这场决定天下第二的对局。
来繁樱之前,他想进行的是天下第一棋道会,但到了今天他已知晓。
修行还是不足。
“执黑的柳梦承名人选择对角小目开局,而伍子夫棋圣应以星小目。”天衣喰看着决赛已经开盘,简略地描述了下。
至于开局的侧重没必要解释了,不会围棋的不感兴趣,对棋迷来说又太基础了。
说起来不会围棋的人也不会继续收看了吧?
八强没有一个繁樱棋士,导致自八强战开始的对局都不在NHK的主频道放送了,已经发配到了分流频道,并且上镜时间也有所减少。
很正常的判断,谁要看其他国家在自家地盘争夺冠军的戏码啊。
所以导演才那么在意收视率。
“黑子二间跳守角,白子挂角,黑子尖,白子拆二,黑子点入白子右下星位三三。”天衣喰缓声解说着,许多几年前不会用的下法,现在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一选,再没有人会惊讶。
场中双方接连落下棋子,而天衣喰语气平缓地做着解说工作,到了今天她已经得心应手了。
“左侧是眼见的大场,柳梦承名人会选择拆边。”
看着柳梦承将白子放置在十行三列,如她所料的拆边,天衣喰却将白子摆放到了往上一行的位置:“如果是我的话,会选择拆在这里,这样以来黑子在下方逼住,双方划中线成两分的盘面。”
“而柳梦承名人选择更进一步,那么左上黑子守角略有薄弱,伍子夫棋圣大概率会直接打入。”
场中,伍子夫落子十一行三列,打入。
而后黑子尖,白子靠在左上黑子星位,黑子退的话太过软弱,最好是扳——伴随着天衣喰的声音,黑子落下,扳。
“唔,喰酱你怎么知道他们要下在哪里的?”风间乙莲故作好奇地反问。
“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下法,换成其他顶尖棋士也能摆出来。”天衣喰如实接话,倒也不能算错,开局的路数并不难预测。
而风间乙莲往天衣喰的方向更贴近了些,对得到的答案没生出太多心思。
她以前也有过当围棋解说的经验,据那时观察,虽然解说确实会预测对局双方的下一步,但也不会像天衣喰一样频繁且确定。
不过风间乙莲毕竟不是霜宫天,对围棋不感兴趣,更没有深究的心理。
“黑子拐下分断白子,白子夹,黑子在一路扳试探白子应手。”天衣喰简略解说完,看到伍子夫陷入长考,突然向风间乙莲抛出问题,“风间小姐认为,白子此时应该落子在何处?”
问她?
风间乙莲看着天衣喰,发现她正在对自己微笑,似乎很期待自己的答案。
喰酱坏心眼。
在心头把这认定为调情,风间乙莲没有思考,而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叫我风间小姐也太冷淡了,我想听到喰酱像平时那样称呼我。”
“……”
不是,这应该是很正式的场合吧?
天衣喰心说,叫她“喰酱”她也认了,但是眼下风间乙莲的行为可以说是直播事故了吧?
然而她余光一扫,不管是导演还是staff都老神在在地坐在那,似乎不觉得风间乙莲的言行出格,根本没有矫正的意思。
为什么啊?
眼见场面有些冷场,天衣喰正要作出应对,风间乙莲就在此做出行动。
她一把抱住天衣喰,让两人温软的身体相贴:“喰酱,叫我乙莲莲好吗?”
导演,这样也可以吗?
然而就算风间乙莲在镜头下这样了,天衣喰的耳机中依旧没传来导演的提示,似乎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互动。
“不要害羞嘛,像平时那样叫我的爱称。”风间乙莲抱得更紧了,似乎把职业道德抛在了一边。
等下,误会的人如果是她自己呢?
“乙莲,如果是你会怎么下呢。”暗暗用劲把人从她身上剥开,天衣喰微笑着问道,带上了暗藏的怒气。
别发癫了。
风间乙莲见好就收,看向挂起的解说盘,却没有把话题抛回给天衣喰,而是认真地开始解说:“我会在这里打吃。”
她拾起一枚白子,放置在十行一列。
“这样的话,黑子长,白子虎,黑子……”风间乙莲在解说盘上摆出变化,“这样左上角白子还能作活,而柳梦承名人的黑子撞到墙,是我能想到的最优解。”
很单纯,想的不够深远。
如果这样下的话就陷入黑子的陷阱里了,后续黑子只需要扳住,白子的打吃立即就有撞气的可能。
白子后续再长出头,黑子只要简明压住,最后左上一块看似黑子坨成一团,成了愚形,实则白子上方不活,下方气变得极紧,一下就把局势全部葬送。
愚形不再肉眼可辨,如果是这些年的职业棋士就都该认识到这一点,不会犯这种错误。
然而,这是风间乙莲给出的变化。
即便没有正确回答,可要给出错误的答案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至少得有业余高段的水准。
将不能这么走的原因解说了下,天衣喰给出了她的答案。
拿起一枚巨大的白子,天衣喰放置在九行二列。
“白子跳在这,黑子要是扳的话,白子长出,黑子压,白子在上方长,这样反倒是黑子气紧。”
在天算酱的视角中,这是三选的下法,也是她认为以对局双方的水准最可能的下法。
正因为是一个名人一个棋圣,棋力很高,所以才变得好预测起来。
在伍子夫长考结束后,他从棋盒中夹出白子,落下。
九行二列,跳!
“喰酱好厉害。”风间乙莲当即赞叹。
“这是我该说的。”反正导演也不管,天衣喰索性就没有那么端着,“能想到打吃的下法,乙莲意外的有围棋天赋呢。”
在天衣喰以前的印象里,风间乙莲只是懂基础规则,刚刚入门的水准,能想出这一手大概是灵感爆发吧。
只是一句惯常的赞叹,然而风间乙莲露出不同以往的平静笑容:“我才没有天赋。”
她看着天衣喰的眼睛,褪去了轻浮慢慢地说:“我想要更靠近喰酱,多哪怕一点共同话题,所以拼命努力过了。”
不管是通告排满忙得脚不着地的日子,还是连续转机满世界飞的时候,哪怕再困倦再想闭眼,风间乙莲都会强打精神学上一会围棋。
听着她认真到像是刨出真心的话,天衣喰张了张口。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耳机中终于传来导演的声音。
“很好,保持住,收视率在快速上涨!”
第三百三十六章 子力重复
是她太诸夏人思维了。
原以为这算是正式场合,说错一个字都要扣钱,结果现在她发现似乎意外的宽松,甚至和做综艺节目没太大差别。
在奥运会上卖女孩子贴贴来赚取收视率,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暗暗叹了口气,天衣喰心想这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更放松地进行解说。
场中,伍子夫与柳梦承依旧各自审慎地落下他们认为最好的一手,在伍子夫拔花提掉一枚黑子后,轮到柳梦承陷入长考。
“拔花之后,柳梦承棋圣的最佳应对有两个。”天衣喰把心思从风间乙莲身上收回,扫了眼棋盘做出解说,“在上方挡住作活,或者在下方逃出。”
她拿起棋子在解说盘上摆弄着,说明了这两处落点的优越性后,看着依旧没有动作的柳梦承,接着说道:“除了这两处外,还有其他更具野心的下法。”
“比如挡在此处,大概是现役棋士会认为的好点,既威胁了白子在角上作活的手段,又在边上取得便宜,看似一子两用。”她把黑子摆在十八行五列吃住角,解说着风险所在,“可因为白子的气长,所以这枚的白子容易逃出,此后黑子要是想吃住角上这一列白子,那么就要在角上补一手。”
“在眼下这是效率极高的一手棋,但是考虑到此后再补的可能性会造成子力重复,因此吃住角并不是最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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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承手中持着黑子,紧闭双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思考着棋盘上的变化。
长不行,尖不行,跳不行,镇不行,断不行……各种各样的可能从他脑海中流过,不能导向胜利的可能被一一弃置。
“柳名人陷入了长考,这里确实需要慎重。”
在高丽境内,对这场奥运会男子单人决赛进行解说的棋士跟着柳梦承一齐思考,在解说盘上挂上种种可能而后又一一撤下,切身体会到了柳梦承的困境。
“伍子夫不愧是诸夏最强,最近的状态更是好到犹如鬼神附身……”他忍不住说道,又立刻意识到了身处的场合,马上接了一句,“但是柳名人是世界最……是我们高丽最强的棋士,在大局观上还要胜过伍子夫,有很大可能赢下这关键的一局。”
这话完全没有逻辑,棋坛公认柳梦承棋风均衡大局观强,只论大局观自然胜过伍子夫;然而伍子夫以力量见长,这方面柳梦承逊色于他。
再论历史战绩,两人在正式比赛中一共对上四十三场,其中伍子夫胜局数为二十五,胜率为六成左右。
原本的差距还要更小,只是过去两年伍子夫的状态极佳,两年共对阵高丽棋士六十五局,胜五十七局负八局,整体胜率在85+%,其中对柳梦承四胜一负,拉开了胜负比。
因此从数据说,伍子夫获胜的可能性是要更大的;再看等级分,伍子夫在柳梦承之上也能说明这一点。
但解说嘛,更偏向于自家是常态,并且高丽解说也没有感到心虚。
最近的战绩是四胜一负,不就说明了柳名人很可能赢下这一局吗?
从概率上就是这样!
很显然,他并不懂每一场对局都是单独事件,又或者是刻意忽略了。
与此同时,其他国家的解说也纷纷针对这一手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依据水准高低各有不同。
在世界棋迷的注视下,柳梦承最终睁开眼睛,眼中已是无比的确信。
一子落下。
十八行五列,挡!
面对这一步棋,所有国家-1的解说们都是一怔。
在一时的沉默思考过后,依旧是-1的解说们纷纷惊呼出差不多的描述:“绝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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