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井上家的传人,名字中二得和天衣喰不相上下的奇怪,正是井上王将。
并不只有他,今天被召集到东京棋院的,她眼熟的人有好些个。
霜宫天,本因坊和哉,井上王将,小池慧,再加上天衣喰本人,有一半都是去年新定段的职业棋士。
那个大叔不在这里啊。
天衣喰扫了一圈,没看到山本季平的身影,估计是拿到职业棋士身份就淡出棋坛,升了阶级后回原公司上演龙王归来去了。
“先说好,我才不是你的粉丝,也不觉得你下的棋好。”
视线转过一圈后,天衣喰就看到雪代秋站到了她面前,语气凶巴巴地向她强调。
“像你这样,只是有那么一点天赋,成功定了段,就轻视围棋,把棋士身份当成跳板的人,我见过许多了。”
“若鲤战,繁星战,职业棋士锦标赛……”雪代秋例数这大半年来的职业赛事,俯视着天衣喰的眼睛,“你一个都没参加,对吧?”
所以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天衣喰想,她也并不是一场比赛都没参加过,期间也报名了一两场离家不远用时短的小比赛,赚了些对局费奖金补贴伙食费。
只是有些分量的赛事用时和赛制都挺繁琐的,考虑到性价比问题,天衣喰就没有报名,而是坐等十番棋跳段。
“你怎么知道喰酱没有参加?”
一旁,霜宫天静静地询问。
没等雪代秋狡辩,井上王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没说谎,雪代就是天衣喰的大粉丝。”他丝毫没有吸取教训,依旧直白地爆料,“浮世之间每个坛友都知道的。”
“浮世之间?那个围棋论坛?”
“对,雪代在上面的昵称是‘秋,弈为最’,怪有意思的。”井上王将投下炸弹。
哦豁。
天衣喰都扶额了,在现实中爆网名,这什么仇什么怨啊。
不过,这个ID……
“春,曙为最,夏则夜,秋则黄昏,冬则晨朝……”天衣喰缓缓念诵,一股怀念的感情涌上心头。
清少纳言的《枕草子》,是前世她很喜欢的书。
在听到井上王将爆了她的网名后,一脸生无可恋的雪代秋听到天衣喰的声音,从要变成蒸汽机的羞恼中挣脱,再次看向天衣喰。
“你也读过雨月衣老师的文章?”
“?”
用小脑袋打出一个问号后,天衣喰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不存在《枕草子》,她抄的文章里的那些名句,并不被世人看作“引用”,而是“原创”。
“没错,从我的网名就能看出,我是作家雨月衣老师的超级粉丝,才不是你这家伙的。”雪代秋恢复了点精神,大声道。
啊这。
天衣喰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不带感情的声音传遍全场。
“你们聊完了吗?”
顿时,吵嚷的对峙的看热闹的,所有人都被定身,一群孩子终于想起了他们不是在郊游。
“不要误会,我没有生气。”尾虎纪夫幽幽地说,眼眸深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有雷霆在其中酝酿,“相反,看到我们的年轻棋士这么有活力,我很高兴。”
“训练看样子可以加码了,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天衣喰一行人聚集在东京棋院,自然不是为了浪费时间听什么战前动员和演讲,而是来这里接受棋院的特训的。
差不多是动画里经常出现的,主角团在决战前参加集体合宿,战斗力猛猛增长的固定桥段。
“十番棋会由年轻棋士打头阵,因此你们的表现至关重要。”尾虎纪夫的语气并不激昂,也没有说什么“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之类的废话。
求胜心是刻在每一位职业棋士骨子里的,不全力争胜的人根本成不了职业。
“棋院会尽力帮助你们提升棋力,已经请来全繁樱最善于教学的高段棋士们,来对你们进行长时间指导。”
尾虎纪夫报出数个名字,天衣喰一个都没听说过,不过看周围人的反应,似乎都是很有名的人。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了解你们的棋感和计算力。”尾虎纪夫拍拍手,把一行人带到了一间对局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摆放着十张棋盘。
“发阳论,你们都很熟悉了,谁第一个来?”
十名少年少女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天衣喰也是一样,不过她疑惑的点和其他人不同。
她轻轻拉了下霜宫天的衣袖,小声问道:“发阳论是什么东西?”
“……”
在见面之后,霜宫天第一次露出呆然的表情,满脸都是“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在这一间静室里,轻声说话达不到传音入密的功效,一旁的井上王将也听到了天衣喰的问题,目瞪口呆起来。
在他的科普下,天衣喰才弄明白。
《发阳论》是由江户时代的围棋名人编纂成的围棋著作,收录了百二十道围棋死活题。
类似棋的配置、结构那样的东西可以称为“阴”,而棋形中所隐伏手段则可称为是“阳”,从特定的棋形中找到行之有效的手段,故名“发阳”。
这是围棋史上必读的书,作为职业棋士不知道它,就好像信基督的不知道《圣经》一样荒诞,完全解释不了。
更别说到了现代,“发阳论”除了书名外,还可以代指那些复杂的大型死活题,几乎成了一种围棋术语。
“你平时不解死活题吗?是怎么训练的?”
第九十章 天衣喰的缺陷
棋士平日里无非也就那么几种训练方式。
对局,与同水平的对手大量对局;其次就是打谱,或者请高水准的老师指导复盘;最后就是解死活题。
死活题是围棋的基本功,类似残局但不等同。
它无需关注全局变化,只需要解决限定在局部的棋子生死问题,因此目标明确,通常还只有唯一解,棋士下的每一步棋都必须是最优的一手,否则解题必然失败。
复杂的死活题大多是特意设计出来的,为的就是锻炼棋士的棋感和计算力,看看棋士能否在复杂的变化中找出最正确的棋路。
而死活题中的巅峰,世界上最高水准的死活题著作,便是《发阳论》。
井上王将阳昂首挺胸地解释完,没等天衣喰疑惑他为什么做个科普都能这么得意,小池慧就插进了对话中。
“《发阳论》是井上家的先祖写的。”这个东京棋院出身的本地人解释说,“四世井上道节因硕,是我们繁樱围棋史上的第五位名人头衔持有者。”
“不过。”他悄悄看了眼一直很安静的本因坊和哉,“这位井上四世原先师从本因坊家,据传是因为在本因坊的家督竞争中落败,才会在后来拜入井上家。”
解说得挺明晰的,这什么天造地设的宿敌家族背景,你们俩也太般配了。
天衣喰忍不住看了下本因坊和哉与井上王将,在心里感慨,当然,指的是对手方面。
随后她对小池慧点头:“受教了。”
原来还有这种训练方法。
“所以说,你平时是怎么训练的,居然连《发阳论》都没看过?”井上王将追问。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其中甚至包括尾虎纪夫。
那种不合棋理,偏偏又能一直赢的诡异下法,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了解规则,然后自己和自己下棋。”
沉默了下,天衣喰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免得未来陷入用谎言填补谎言的怪圈。
“自己和自己下?”
好几个声音重复着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不能达成理解。
尾虎纪夫也有些愕然,他当然调查过天衣喰的背景经历,甚至借用了棋院的力量,得到的结果却很简单。
在天衣酱出现在绪方的渊上棋院前,不管是线下比赛还是线上对战平台,都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棋风,仿佛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省去了业余期,一出场就有职业水准的棋力。
当然现代社会接触围棋的方法有很多,棋院也不是政府,做不到完全监控一个人。
即使在国内找不到痕迹,天衣酱也可能是通过网络在国外平台下棋,又或者在网上拜了个诸夏隐藏高手当师傅什么的。
但天衣喰此时的答案委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什么叫自己和自己下?
雪代秋很不满。
没有经历赛事选拔却能参战,有着稀世的天赋却不珍惜,有实力却走后门让人议论……
她对那个孩子有着很多不满,其中最不满的是,明明分配在一个宿舍,却不遵守规则这一点。
所有预定参加十番棋的棋士,都要在东京棋院住下,接受长达一个月的特训。
只有天衣喰例外,虽然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来棋院蹭早中饭,但是却不住棋院,午时就回家去了——并不是因为有优待,而是她提前交卷,无事可做。
于是雪代秋明明住的是两人间,却要在夜晚一个人入睡。
明明想和喰酱睡一张床聊天的……
她带着小情绪,走到棋院二楼,专门为了他们这些特训棋士准备的场地,心情就更差了。
说是特训,其实无非就是所有棋士平日里都会做的训练,只不过在这里超级加量了而已。
像是死活题,除了《发阳论》外,棋院还出了一大堆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题目,直接把他们一行人当考生……不,应该是参加奥运会前的运动员整。
苦点累点也就算了,五维图是什么东西?排名又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她才排第四?
为什么喰酱不是第一?
顺位一:霜宫天
顺位二:天衣喰
顺位三:相山友一
顺位四:雪代秋
……
这是棋院综合棋士的大局观,计算力等素质总结出来的排行,用以进行针对性训练,以及确定十番棋的上场顺序,毕竟要赢下和高丽的这一场,棋士的实力很重要,战术也很重要。
君不见诸夏就有田忌赛马的小故事。
由于某个很强的小朋友排在第二位,导致这个排行榜完全没有公信力——搞排行榜本身就很抽象了,这又不是游戏,棋士的数值根本无法量化,除了繁樱以外没有哪个国家会这么干。
但棋院高层也很无奈,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们发现了天衣喰的致命缺点。
耐力太差了。
明明体力在同龄人中算是出众,但只要在棋盘前坐上两个多小时就像耗尽了力气,没有可持续作战性。
他们把这归结于天衣喰尚且年幼的缘故,接着开始头疼。
原本会接下高丽的十番棋,就有发现了天衣喰这“奇兵”的原因,可现在这奇兵有使用限制,这该怎么办呢?
雪代秋走进对局室,一瞬就发现了今天的对局室里少了一个人。
终于连只有半天的训练都不参与了吗?
怠惰!
她很想这样批判,然而这段时间她亲身和那个喰酱对弈过,所以她说不出口。
雪代秋成了败者,而败者对胜者的任何非议是无力的,所以她只能生着闷气坐下打谱。
除了她以外,其余众人精神也有些涣散,无法集中精力在解题对局上,连几乎无人能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本因坊夜光也有些心神不宁。
今天棋院请的高段棋士开始陆续就位了,而天衣喰就是第一位接受指导的人。
那个孩子与这个时代的围棋高手的较量,想看!
本因坊夜光把折扇敲在掌心,暗暗着急。
虽说她是以鬼魂的形式存在,然而实际上却并非灵体,是无法离开小天身边的,什么穿墙飘到楼上的对局室观战就更不用想了。
此时,距离她直线距离只有十几米的另一个房间,面容艳丽的女人从棋盒中抓出一把白子,同时说道:“我很不喜欢你。”
天衣喰夹出一枚黑子,放置在棋盘上,淡淡回应:“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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