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第九十一章 重新下
“你不好奇原因吗?”
“应该是我心不诚吧。”天衣喰看着对方的手松开,掉出三枚白子,确定了这盘棋的先后手,“我执黑。”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遵照礼仪互相道了一声好,天衣喰先行,在铁灰色浸染上瞳孔前,稍稍犹豫了一下,而后于棋盘上落下黑子。
十七行十七列,三三。
可能是考虑到他们这群小孩里有三名女性,棋院特意在老师里安排了一位罕见的女性高段位棋士,沢田七段。
除了绪方爷爷,这还是天衣喰第一次和高段棋士对弈,因此她在思考后,没有选择第一手天元,而是正常开局。
离定段赛结束也过去了一段时日,天算人格也有所进步,可开局天元依旧是亏胜率的,加上这盘棋只是私下对局,因此天衣喰决定稳健一手。
然而在沢田七段看来,这一手就和稳健毫无关系了。
“鬼门?”她眉头一挑,没有落子,而是向着天衣喰直接问道,“为什么这么下?”
闻言,原本已经被铁灰色完全侵蚀的眼瞳恢复了几许幽暗,天衣喰抬眼看向沢田七段,有些疑惑。
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常对局,而是棋院找来的老师在指导他们这些职业新人。
在比赛里,不管天衣喰怎么下,哪怕第一手下在棋盘顶点,都不会有人提出质疑,毕竟落子无悔,有些对手还巴不得她多下点这样的恶手。
就像你在考场上答1+1=3,其他考生如果能知道,巴不得你多失点智,少考一分成全千人,而学校老师就恨不得揪你出来打手心了。
因此现在面对“老师”的质疑,天衣喰也不好无视,用力却轻微地开口,声音淡凉:“鬼门是?”
这不是天衣喰故作高冷,而是在天算人格的淫威下,在机械化的心智中,她只能保持这么点本我。
“繁樱至今数百载围棋的奠基人,江户以来第一位棋圣,四世本因坊,将第一手三三称为‘鬼门’,本因坊的弟子如果有下出这一手,会被逐出师门,是有名的禁点。”沢田七段没想到自己还要做个科普,不过想到对面只是个小女孩,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江户初期的棋圣?
那时候别说头衔国际化了,连繁樱围棋史上最负盛名的夜光都还没有出生吧?
“到了现代,这个禁忌当然消失了,可第一手三三依旧是‘鬼门’没错。”沢田七段继续说道,这显然是她的自我见解,“这一手目的性太强,就是为了确保那么点角部实地,格局太小,下得太消极了。”
“拿回棋子,重新下。”
天衣喰看着十七行十七行的黑子,面无表情,却在心里叹气。
显然这位老师没看过她之前的棋谱,不然也就不会对一个三三大惊小怪了。
她在之前的对局里也经常点三三——两者不同,点三三是针对对手布局的破空手段,第一手三三就是直接占角,但两者的思路是一样的,即高效的占据角部实地。
这一手并不坏,完全没有重下的必要。
虽说如此,天衣喰也不太想和老师杠起来,毕竟她虽然不在乎老师喜不喜欢她,但为此消耗精力委实没必要。
可——天算人格不听她的。
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在切换到天算人格时,赢棋就是“天衣喰”这个人的第一要务,除此以外的一切行为都是不必要的。
随着本我人格的议价权提升,现在天衣喰是可以做出“下棋时说话”这种不影响胜负的举动,但是拿回棋盘上的棋子,就有点触犯到天算的底线了。
因此,天衣喰一动不动。
沢田七段的视线更加锐利了。
这位女性职业七段大约与黑神皆月一个年纪,面容艳丽,妆容精致,假睫毛眼影美瞳一个不少,主打一个花里胡哨,但手部却很干净,没有带美甲或是涂指甲油,还有着薄茧。
如果观察得仔细一点,还能看到她的食指指甲盖被磨平了些,显得平薄。
这是她大量行棋的证明,说明棋士不要以貌取人,而是以手取人。
再看天衣喰的手,尚有一些小孩子特有的肉肉,手指素白,很可爱。
没了。
“我听说了,在十番棋前,你每天只花半天时间进行训练。”
半响后,沢田七段没有生气,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事实上,是在棋院只训练两个小时,其它时间摸鱼。
天衣喰在心里说。
知道这些的棋士不喜欢她再正常不过了,她完全能接受,也不会对此不满,但客观事实无法改变。
每天自我训练两个小时,在棋院训练两个小时,天算的运转时间就跑满了,而且棋院训练对她完全是无效的——唯一的作用可能是多跑了两个小时天算让她饿得更厉害了。
不过今天应该就能进行第一场与人类的有效训练了,天衣喰想。
“不要误会,我不是因为你在偷懒所以讨厌你。”沢田七段说,“像你这种天才,愿意浪费自身的天赋,我只会欢迎。”
“棋坛可是很残酷的,谁也不想多一个对手。”
沢田七段直白地说:“我讨厌你,只是因为你是天才。”
“只是,十番棋不能输。”她说着,夹起一枚白子,拍在棋盘上,直视天衣喰的双眼,“天才需要经历一场失败,才能摆脱傲慢。”
“来吧,我给你。”
本因坊夜光最终还是坐不住了。
她飘到霜宫天耳边,小声地说些什么。
明明不用如此的,反正没人能听到她说话,然而夜光很有教唆自己弟子逃课的罪恶感,因此语气明显比平时弱了三分。
霜宫天听到自家师傅的话,犹豫了一下。
可在听到“会把对局转述给你的”之后,她立刻舍了犹豫,小跑着向尾虎纪夫申请去摘个花。
五分钟后,在天衣喰进行对局的房间外,霜宫天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摸到了墙角下。
本因坊夜光来回穿梭墙壁为霜宫天指引方向,很快就找到了对的墙角。
而后她作为不可视的第三者,进入房间内,于极限距离窥见了棋盘。
此时棋局刚刚开始,棋盘上只走了四步棋,成三三小目对二连星。
二十分钟后,尾虎纪夫看着空着的座位,眉头拧在了一起。
人呢?
第九十二章 大俗手
三三小目是取实地为主的开局,在沢田看来,是非常复古的下法。
而二连星则是现代围棋最常见的布局之一,两枚棋子落在四线,取的是势,从立意上就赢了。
没错,明明双方合计只走了四手棋,但沢田认为她已经提前预见优势乃至胜利了。
自大果然是毁掉天才的最快捷径。
当然她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是指导职业新手,那么第一步就该从打破傲慢起。
十余手棋后。
“下得不错。”
她在心中自语,对面这个小女孩,对她的每一手棋都应得很有味道,不仅能应在当下,也提前看到了她未来的手段,没有出错。
不过这是对职业棋士最低的水准要求了,只是她先对开局三三失望,不知不觉把标准降低了。
“接下来……”
取出白子,沢田手部动作放大,举得更高,落子也更加有力。
十行四列,拆!
她在已有棋子的左侧,沿边隔间落子,要一举扩展左边的模样。
“在围棋里,局部的,暂时的得利并不可靠,必须放眼全局,在全局意义上的得利才是真正的胜利。”
在棋子发出脆响后,沢田七段对着天衣喰说道。
天衣喰沉默着,没说什么,在右侧落子,心里则是有些苦恼。
这时候应该怎么回答?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天衣喰才理解了,比赛中不允许随意说话是多么正确的规则,不然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接话。
倒不是她不善于交流,只是有两点限制了她的发挥。
一是她看不出这位老师搭话的目的,不管是从天算视角还是人类视角,现在她都不是劣势,为什么突然就一副教育的口吻?
二是,天算的日常进度条没动。
翻译一下,和这位老师下棋,好像也起不到训练作用……
应该是盘面还很简单,变化不复杂的缘故,再往后下就好了。
天衣喰安慰着自己,同时搜肠刮肚地想着要怎么回答,不然就太没礼貌了。
尊敬师长可是刻在每一个诸夏人骨子里的传统美德。
“您说得对。”在落子的同时,天衣喰乖巧(不过语气很冰)地回答,“《孙子兵法》云,‘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孙子兵法》?那是什么?”
坏了,忘记这里是平行世界了。
天衣喰闭嘴了,看着白子行棋,继续扩张左边的模样。
她夹出黑子,落在了此时的最优选。
第十行第十五列,飞压!
这一手落在五线,是必然的一手,开始限制白子的扩张,白子此时要应在左侧,不然……
没等天衣喰想完,就见沢田七段接了一手-冲,选择与她的黑子在右侧缠斗。
“?”
天衣喰看不懂,主要是指她没想明白沢田七段为什么会这么下。
在天算的计算中,此时白子的最优解,是继续在左边行棋,既然要扩张左侧模样,就一以贯之。
至于右侧,看轻就好。
像是几分钟前说的,棋道的胜利要放眼全局,而不是眼前的得利。
如果白子去左侧行棋,继续构建模样,那样白子只会陷入小劣,胜负尤未可知;然而在右侧缠斗,在天算的计算里,是最差的几种选择之一。
职业七段……应该不会。
应该是有她看不到的,强硬的手段吧。
天衣喰想着,如沢田七段所愿,挡了上去。
沢田七段接上一手。
黑白棋子在右侧互相切断,纠缠搏杀,形成了非常凶险的形状,犹如一个漩涡,将双方都绞了进去。
此时此刻,谁也没办法脱先,不可避免地要进行激烈的对杀,必然要杀出一个结果。
然而,无论是何种危境险战,都是因为未知才可怕。
如果提前知晓了结局,那世间的一切危难都成了纸上的剧本,只能博人一笑。
连一刻的停顿思考都没有,天衣喰拿出黑子,轻灵地落下。
十二行十五列,打吃!
看到这一手棋,原本夹着白子,就要理所当然长出的沢田七段愣住了。
打吃?
打吃?!
她久久没有说话,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手揉上眼睛才发现自己戴着假睫毛。
不是因为黑子这一手多少精妙绝伦,相反的,这一俗到令人发指!
“为什么这么下?”
今天第二次,沢田七段下意识地问,除了荒谬外甚至来不及升起其它情绪:“‘扭十字,长一方’是最基本的围棋口诀,你……”
面对这里的扭十字,长是最坚实的手段,既能连接棋子,又能向中腹发展,压迫她较强的左侧,无论怎么想,都是必然的一手。
然而,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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