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俗手中的俗手。
和我下棋的真的是职业棋士?
换个业余都不至于不会长!
“请继续下吧,沢田七段。”
不知为何,比起沢田,天衣喰反而是更为失望的一方。
她面无表情地叹气,看了眼日常进度条,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好像,大概,似乎,也许,可能,它是不会动了。
要往好里想,可能今天来的老师比较……含蓄。
天衣喰安慰着自己,同时计算起了时间,决定接下来下手狠一些,不然没法在两个小时内结束对局。
下一刻,一个白白的东西撞入了她的视野。
“——”
天衣喰仔细一看,发现是整个人横着,呈“一”字状的本因坊夜光,往她身边突了一截,似乎正试图对她使用头槌。
不过下一秒误会就解除了,本因坊夜光只是在趴在半空中盯着棋盘而已。
……这也不太正常吧?
然而本因坊夜光无心他顾,只是把所有集中力在放在黑白子上,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现出来。
在霜宫天没日没夜地与各路棋士对局时,她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
具体来说,就是没日没夜地研究天衣喰的棋谱。
由于数量太少,至今没有什么进展,可本因坊夜光感觉自己隐隐看到了什么。
要说的话,是阴与阳的分界线,在另一头,是某种颠覆。
现在,见到这种局面下,这手打吃,虽然她依旧看不懂,但她的棋感告诉她,阴阳自此而分。
或许棋道的一角,就在这手棋中。
第九十三章 打入
长!
在本因坊夜光的注视下,沢田七段下出了理所当然的一手。
她并不意外,换作是她坐在棋盘边,也会这么下,这在当前盘面下是最好的一手。
即使现在,本因坊夜光隐隐有所猜测,黑子不长,而是选择打吃,潜藏着某种倾覆手段,或许是更好更强的下法。
但那只是冥冥中的直感,并没有完整的行棋思路,换做是她持黑子,就算下出了这一手,也无法发挥其中妙味,反而会因为走差了一步棋,导致盘面转入败势。
这种情况在棋士间并不罕见,对局中时常有人闪现灵光,也有人能抓住灵光,可那之后要是没有行之有效的手段,灵机一动反而是摧人的毒药。
但这孩子不会那样。
本因坊夜光确信这点,倒不是因为信任,也不是她的直觉。
她如此笃定,是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这孩子从不长考。
压!
天衣喰夹出黑子,在白子上方紧贴着落子。
沢田七段摇摇头,已经不再惊讶,手指在棋盒中抓出一枚白子,又长了一手。
天衣喰依旧落子如飞,继续压!
就这样,沢田七段一路长,而天衣喰在其上方连压,黑白子下成两条平行的直线,乍看之下还以为在玩五子棋,谁先五子成线谁赢棋。
当然即使棋子连成五子,天衣喰也没有认输,转而脱先。
此时盘面两分,其余两人,准确说一人一鬼能十分清晰的看清局势。
本因坊夜光从上方看着棋盘,皱眉苦思,不解其意。
扭十字气紧并且互相缠绕,任何一方退缩都会造成局部崩溃,因此难以规避,双方几乎必然进入乱战。
如果进入乱战,白子有外势子力配合,是更占优势的一方,然而天衣喰的黑子保有实地,也并没有差到哪里去。
可黑子并没有选择长气,而是匪夷所思的打吃,之后更是接连给出俗手,那么势必要付出代价。
此时盘面十分清晰,黑子的损失堪称惨痛,白子本就在构筑左侧的模样,黑子连压又帮白子打入中腹,使白子轻松围成大模样。
黑子获得的实惠,仅仅只是在右上角捞取了一块实地,与白子构筑的大模样相比不值一提。
但,或者这是天衣喰第一次,她下出怪招后的支持率比对面高。
沢田七段自然认为她已然大优,天衣喰也认为自己是优势,而这场棋唯一的观众,却站在了天衣喰这一边。
这个局面本因坊夜光曾经见过。
“地与势。”她轻声念叨,述说着棋道的根基之一,两者犹如阴阳流转,对立又统一。
一盘棋,可以说是地与势之间不断对立,互相转换,寻求平衡的过程。
只取地,不取势,下出的棋扎实却缺乏潜力;
只取势,不取地,下出的棋就显得虚浮没有根基。
如何在地与势之间取得平衡,是每一位棋士的必修课。
这也是本因坊夜光的认知,然而她知道,这孩子有不一样的见解。
即使是最极端的实地派棋士,都不会下出三三这手棋,因为这是一种不对等的资源交换。
——这种不对等,本因坊夜光在她的棋谱上,已经见识过几次了。
这孩子似乎过分的看轻了势,以至于能轻易且频繁地做出这样的交换,几乎不用思考。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外势。”
突然间,天衣喰淡凉的声音响起,在这只有两人的空旷房间内,清晰可闻。
沢田七段正要落子,听到这个声音,理所当然地认为天衣喰是在与她对话。
而本因坊夜光这才惊觉,天衣喰是能看得见她的,而她似乎把心声全部说出来了。
天衣喰并没有直接看她,只是尽量简短地说明:“这是白子的负担。”
像是在印证自己的说法,天衣喰夹出黑子,毫不迟疑地落在中腹。
面对白子外势构筑出的大模样,她没有选择去侵消,而是下出了最暴烈的一手。
十三行三列,打入!
下出的这颗黑子四面八方都是白子,明知是十面埋伏,却不以为意,悍然突入重围!
自持手握大优势的沢田七段自然不会退缩,扳!
双方互不退让,展开了激烈的对杀,落子声交替,谁也不肯认输。
几手棋后,天衣喰无言在在中央一点。
飞!
沢田七段持白子,正要继续行棋,却在看到这颗黑子后,立时怔住了。
这一手飞卡在了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既限制了她的左侧白子,又看住了中央,让她极为难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沢田七段牙齿轻咬,始终没有动作,只是看着。
二十分钟后,她才侧头,似乎想确认什么东西,入目无物后又惊觉这场棋并不是比赛,不会有计时。
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女孩,一眼也不瞧她,只是盯着棋盘。
明明只是想下一盘指导棋,然而沢田却感觉自身正坐在赛场中,在摄像机的冰冷反光下,每一手棋变得更重。
是因为对手出乎意料的难缠,于是产生了错觉吗?
沢田七段微微喘息,把杂念赶出脑海,夹出白子,飞速落下!
天衣喰也紧随着落子,脆声接连响起,像是连成了两声叩问,敲在棋盘上。
啪嗒、啪嗒、啪嗒。
本因坊夜光静静旁观着。
即使她已经有所明悟,但看着棋子交替落下,表情依旧在逐渐发生着变化。
此时对弈的两人,身份似乎发生了变化,而棋中人还不自知。
本应下指导棋的年上者,越来越频繁地陷入长考,一分一秒地消耗着时间,而作为被指导者的小女孩,却紧跟着大人的每一步,每每棋子落下,响声都像是某种催促。
“咔嚓。”
沢田七段把手深入棋盒,想抓出一枚白子,却又没能做到,只是失神地盯着棋盘。
本因坊夜光的脸上也显出一分哑然。
在她眼里,沢田七段的棋力并不差,虽然远不如她,但每一手棋都应得没有差错。
但——白子有绝大的外势,却没能围到多少空,反而是原本岌岌可危的黑子,对着白子露出獠牙。
第九十四章 指导棋
优劣逆转,胜败翻覆。
这对职业棋士来说,其实并不是陌生的体验。
除非出现多劫循环的特殊情况,否则对局必然要分出胜负,这在某个小朋友看来是围棋绝大的优点,可又是其残酷所在。
围棋有许多美称趣闻,坐隐手谈,烂柯忘忧,又言半争成败半悟道,然而将其涂抹上胜负,便会被扒下文雅的外皮,显出它的真实样貌——呕血谱,血泪篇。
以棋为生者,场场呕血谱,局局血泪篇!
沢田的话语中并无虚假,她不喜欢天衣喰,恰是因为天衣喰是个天才。
有天赋的人才会自小学棋,能进棋院的人都是天才,成为职业棋士更是无可置疑的精英。
——然而那只是棋局外的人的看法。
在职业的世界里,大部分棋士都是普通人,同样只能仰望真正的天才。
与天衣喰所想的不同,沢田七段看过她有记录的所有棋谱。
这个女性职业七段,在棋盘上打出那一场场棋后,只觉得窒息。
开局很烂,简直像是没学过棋的人下出来的,连定式都没背清,频频是葬送优势的恶手,然而却总能在中后盘以天生的匪夷所思的大局观和计算力来翻转局势,最后胜利。
天才很讨厌,浪费天赋的天才更是加倍的令人厌恶。
这样轻慢的,无理的,闪耀的天才,还要在全繁樱的期许下,背负本不应该有的重压去下棋。
——必须纠正她。
沢田七段的手指在棋盒中搅动,棋子挤压碰撞,发出让人心烦的噪声。
她对天衣喰强大的中后盘能力早有心理准备,可她是七段,棋力并不是这个小女孩之前遇到的对手可比的。
在开局又是接连的恶手下,为什么自己的构建出的中腹潜力还是无法成空?
“那不是外势,只是负担。”
这句天衣喰曾在对局中无由来道出的言论,又浮出了湖面。
对局已经可以结束了。
天衣喰依旧是面无表情,落子如飞,然而在脑海中,她已经开始有些着急了。
因为这场对局是私下的指导棋,并不是比赛或者正式对局,所以并没有规定用时,双方要消耗多少时间是完全自由的。
而因为沢田七段过多的长考,现在天算人格的出场时间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虽然依旧平稳,可因为这局棋没起到一点训练作用,导致天衣喰晚上还要回去加练两个小时。
脑袋会过热的。
再加上肚子也会饿,看来只蹭两顿饭还是她的脸皮太薄了,就应该晚上也来的。
嗯,毕竟这里有她的朋友霜宫天在,来找朋友玩顺便吃顿饭,是非常正常的小女孩举动吧。
天衣喰想着,手中黑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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