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霜宫天笔直地坐着，进行着无比漫长的思考。
此时她已然没有了任何杂念，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赢下这盘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嘴唇轻轻张合，无声地呢喃。
“不是这里，不是这里，不是这里……”
如同梦呓般的微声持续响彻，时钟的分针转过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在某个时刻，霜宫天眸光微亮，伸手入棋盒，夹出白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拍落于棋盘！
七行十二列，点！
一时场中为之一静，一盏茶时间后，看清了的尾虎纪夫脸庞上露出一抹狂喜之色，碍于形象没有发声，只是悄然握紧了拳头。
妙手！
这场对局，可以赢！
金显耀看着霜宫天白子落下的点位，脸色一变，这才察觉到了自身的疏忽。
这时换作他进行长考了。
二十分钟后，他夹出黑子，慎重地落下。
挡！
左边是至关重要的棋筋，一旦被提吃，右下局部立刻就会崩溃，必须救出。
棋筋不可舍！
然而此时的霜宫天似乎进入了某种心流状态，棋感被无限拔高，下一手立刻跟上。
七行十三列，冲！
顾左不能顾右，白子从右边穿出。
啪嗒、啪嗒、啪嗒。
数手之后，冷汗从金显耀的额角流下，随着白子断打，数颗黑子被提走，胜利的天平已然倾倒。
棋局还未结束，可以他的棋力，已经能看到结局了。
虽然不是耻辱性的大败，甚至只会输那么几目，但是他会输。
……输了，也许更好？
就在他还未想清楚时，同样看得清局势的高丽棋院众人陷入了紧张的氛围中，片刻后，高丽领队从休息室走了出来。
霜宫天全身心地沉在对局中，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反而是欣慰地看着弟子的本因坊夜光察觉到了不对。
裁判走到棋桌旁，张了张口，还是说道：“比赛暂停。”
啪嗒。
白子落下，霜宫天精神太过集中，完全没有听到裁判的这句话，而金显耀听到了，错愕地抬头看向裁判。
“高丽方面申述，霜宫选手在对局中存在违规行为，对局暂时封盘。”
裁判看着金显耀，语气里带着隐隐的厌恶，同时递给他一张纸：“你写下封手吧。”
“……什么？”
金显耀似乎没有听懂，只是反问道。
“写下你下一步棋要走的位置，然后暂时封盘。”裁判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你不会还想用上多出来的时间吧？”
按照围棋比赛的规则，如果有一方申请暂停比赛，那么这一方就要在裁判的监督下，在专门的记录纸上，写下自己下一步棋要走的位置，重启比赛后必须按照记录落子。
这是为了防止棋士利用规则来获取超出规定的思考时间。
金显耀当然清楚，只是为什么要暂停对局？
他脸色变得比霜宫天下出逆转一手时更加难看，猛然转头看向高丽休息室的方向，张嘴欲言，最后只是苦笑一下，接过裁判手上的纸条，以霜宫天看不到的角度书写。
此时霜宫天呆呆地抬头，被裁判从唯此一心的专注中喊醒，只是仍未理解发生了什么，神色呆然。
“提子以后，棋子没有放在棋盒盖上？”
尾虎纪夫重复了一遍高丽领队的话，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愤怒，只是满脸问号。
不是，你这家伙在讲什么啊？
“尾虎先生，你可以去翻一翻比赛规则，这确实是违规行为。”高丽领队正色说，没有一丝心虚。
由于头衔国际化的原因，各国的比赛规则也倾向于趋同，比如黑子贴目全世界都规定为七目半，并没有六目半或者3又3/4子的下法。
又或是计算胜负时，默认采用数目规则而不是数子规则。
这使得几个国家的比赛规则大同小异，基本是一致的，因此赛前并没有对比赛规则有特殊备注。
这也太扯了，提掉对手的棋子后不能放桌子上，要放在棋盒盖上，不然就是违规。
这摆明就是用来坑人的吧？！
在尾虎纪夫渐渐变得几欲噬人的目光下，高丽领队倒是无比坦然，只是催促裁判：“我认为必须对霜宫选手的违规行为作出处罚，按规则执行，理应判负。”
“*****”
尾虎纪夫大骂一句，不仅是在骂对面，也是在骂裁判。
你脑子有坑吗？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暂停比赛？！
第一百零三章 心的距离（还五）
从某种角度看，繁樱和高丽是两个很相似的国家。
它们明明都很重视所谓的“脸面”，极其看重世界上其它国家对它们的看法，却又经常做出无视国家信誉，突破下限的行为举止。
而要说起这俩国家的区别，就是虽然在大事上都一样不要脸，但是在小事上，繁樱至少还会做下表面功夫。
高丽就不一样了，它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当然，放在具体的个人身上就要单独讨论了，至少天衣喰至今为止遇到的人里，大多都能称得上好人，烂到家的那么些人则基本是华族出身。
天衣喰也能理解，毕竟所谓华族只是一群真有基因缺陷的烂人，要包容。
然而尾虎纪夫显然不具备这种良好心态了，当即拒绝了高丽领队的一切申述，比赛继续进行，不然十番棋就此取消。
根据幸福者避让原则，几乎凑齐了胜利条件，进度一穿三的高丽棋院，才是需要进行退让的那一方。
高丽的休息室。
“为什么要这么做？”金显耀揪住高丽领队的衣领，厉声说。
“当然是因为你要输了。”高丽领队也不动怒，只是拍掉了他的手。
金显耀被噎了下，又接着质问：“你下三滥的手段任何一个正常棋院都不会接受，只会白白让我们在全世界出丑！”
难道只是说一句“你没把棋子放在棋盒盖上，违规了，认输吧”，繁樱棋院就会乖乖回答“好的”吗？！
明显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要做无用功。
“你明明是围棋天才，却是个蠢货。”高丽领队叹了口气，接着用双手猛然抓住金显耀的肩膀，神色慢慢狰狞，“我已经在十番棋上赌上一切了，哪怕丢尽颜面不择手段也要获胜。”
“赢了，我们回去就是英雄；输了，你还能当你的职业棋士，我就要下地狱了！”
他凶狠地盯着金显耀的眼睛，慢慢说：“你接下来只要做一件事，把这盘棋下完。”
“不要再摆弄你那无聊的自尊心了，把这盘棋下到最后！”
棋局解封。
理所当然的，高丽棋院的申述并没有通过，金显耀和霜宫天续接上对局，继续行棋。
然而只是看了片刻，尾虎纪夫就发现了不对劲。
霜宫天落子的速度变慢了。
“累了吗？不对，这是……”尾虎纪夫马上想明白了，然后就又被气笑了。
除了精力不济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的集中状态被打断了。
在下出那一着妙手后，霜宫天很明显地陷入了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大脑活跃算度提高，却被人为提前喊醒了。
当然这种状态并不像繁樱的漫画作品里描述得那么玄乎，什么“无我境界”“zone”之类的，只是一种超常发挥罢了。
现在棋局已经接近终盘，变化大大减少，即使集中程度没那么高，霜宫天的水准依旧在线，可以导向胜利，只是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慢了许多？
官子阶段。
啪嗒。
金显耀安静地落子，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细看之下才能窥见一缕歉疚。
而霜宫天则更加活泼，她的脸上露出有些傻乎乎的笑容，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师傅，喰酱。”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们看，我赢了，我可以帮你分担的，你不是一个人。”
此时棋盘上的大官子已经收了大半，她处理得极为精细，没有让金显耀追回一点目数，之后剩下的小官子，变化极少，可以说结局已经注定了。
她赢了，以一目半的差距战胜了高丽棋士。
只是霜宫天没发现，本因坊夜光飘在她的上方，有些焦急地转圈圈，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又闭上嘴，不愿打扰到她。
“嘀——”
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声响起，在霜宫天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声音的时候，裁判再次走到了棋桌边上。
他有些愧疚，但还是狠下心说：“霜宫选手，你的用时只剩下五分钟。”
几乎是听到裁判话语的同时，霜宫天立刻扭头看向棋钟，发现自己的自由时间已经在倒计时了。
4:53
看着这个数字，霜宫天的瞳孔微微扩张，呆愣了几息时间，而后迅速转头，以极快的速度落子然后拍钟。
在那一手逆转局势的点上，她消耗了两个小时还多，超过了自由时间的一半，现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扎向她。
十番棋采用的并不是读秒制，而是超时罚点。
简单说，读秒制是对局双方在消耗完自由时间后，剩下的每一步棋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落子，一般是一分钟。
而超时罚点则是消耗完自由时间后，就会罚没超时方的目数。
像是这次十番棋规定“超时罚点三次三十分钟”，就意味着霜宫天用完四个小时，会得到三次三十分钟的额外时间，但每次都会扣她两目，九十分钟后棋局还没结束，就直接判负。
而现在，两目足以改写棋局的胜败。
霜宫天咬着唇，飞快地取子拍落。
然而官子阶段考验的是棋士严谨的顺序感，冷静的判断和精准的计算力，并不是想快就能快的，太过急躁反而会导致犯错。
“嘀——”
棋钟发出比五分钟前更长，更刺耳的声音，直直响进霜宫天心里。
她的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我输了。”
回到繁樱众人所在的静室，霜宫天沙哑地开口，说出了在赛场上没有说出口的话。
室内的所有人都看着她，不是责怪，而是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没有人会斥责，然而说上一句“下得很好”又像是嘲讽，可能会揭开女孩内心的伤疤，于是他们都沉默着。
连尾虎纪夫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巨大的懊悔和愤怒在他心中纠缠着，甚至没有去安慰霜宫天的余裕。
天衣喰走上前。
她来到霜宫天面前，张开双手，抱住了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小女孩，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吧。”
“我会赢下他们所有人的。”
霜宫天听到她的话，摇着头，泪水肆意流淌，语不成意：“不，不是的。”
“我是想，不，不要一个人……”
“呜，呜呜，我们是朋友啊，所以不要……”
即使身体的距离很近，却无法互相理解。
天衣喰只是说：“我会全部赢下来的。”
第一百零四章 事不过三，可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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